☆、第 75 章
回去的路上境安道:“去都去了,王爺何不久留些。我聽人說這醉秦淮很是狂傲呢?既然這樣仰慕王爺,難怪王妃總是不放心呢?”
“少油嘴滑舌的,她這類女人,心高氣傲,目空一切,總是想着降伏人。人若搭她的茬,她便覺得沒意思了,若是不搭,反而來勁。細想沒什麽意思。”
含藜這邊收到恒允的信,雖然他現在常常會來信,不過每次都還是像第一次收到一樣的興奮。她的盒子裏已經積累了好多信。這次的盒子比往次都大,道:“怎麽這樣大。”
心想會不會有給自己的禮物,想到這裏拆盒子的動作更加快了。
打開來裏面竟是一枝幾乎枯死的瓊花,花和葉子已經幹的卷了邊。一幀白信箋上寫道:瓊花為盟,見之如我。
含藜拿起瓊花兔子一樣蹦蹦跳跳的找花盆、花土和花鏟,等到把花枝栽好,澆上水,在枯萎的花朵上親了一下道:“好好長啊。”
嫩晴進來剛好見到這一幕,見湖綠色的瓷盆裏插着一棵枯萎的已經看不出是什麽的樹枝,道:“姑娘這是幹嘛,把根枯樹枝養起來了。”
含藜愛撫的摸着那枯樹枝道:“這是王爺寄回來的瓊花,除了我誰也不許亂動。”
“是是是,王爺捎回來跟柴火棍都是好的。”嫩晴嘆了口氣,好像在說都是情癡冤孽。
過了幾天幹枯的花朵和葉子都落光了,就只剩下光禿禿的一個柴火棍。衆人都以為這根枯木棍要杵到王爺歸來,不過沒過多久,就長出枝葉來,越長越旺盛,春天快結束的時候竟然結出了水晶一樣的花苞來。
含藜對着這課千裏迢迢運來京師的得道仙花神秘的微微笑着,意思好像在說:“你們懂得什麽呢?”
家人們只得五體投地的嘆服,私下道:“咱們娘娘大概是花妖轉世吧。”
“怎麽是花妖,不是該是花仙嗎?”
“神仙都是持重莊嚴,像她這樣因為王爺又哭又鬧,可不是不安分的妖精。”
“誰說神仙就一定安分的?”
春分這一天女眷們紛紛入宮。含藜露了一面便悄悄退出人群,到了僻靜地方小聲問梨蕊道:“确定她在那裏?”
梨蕊點點頭。
含藜詭異一笑,搖着扇子悄悄的進到桃夭苑去。瀑布旁的桃花已經謝了,樹上零星還留着幾朵粉紅的桃花,下面的流水裏卻成了一條桃花溪。
“逃之夭夭,灼灼其華。”
“之子于歸,宜其室家。”
楚琤琤聽到聲音驚慌失措,回頭見含藜笑嘻嘻的過來道:“修儀娘娘怎麽在這裏吟起詩來了。”又四下看了看道:“也不找人跟前服侍。”
楚琤琤好像被人看破了秘密一樣道:“穆王妃不是也來了嗎?”
“這才四月份怎麽就熱成這樣。本想過來散散,不曾想修儀娘娘在這裏。”
楚琤琤微微一笑,要抽身離開的樣子。
含藜道:“娘娘深居簡出,難得今日有緣遇上。我常聽人講,後宮的娘娘裏就數楚修儀才貌雙全,氣質不俗,現在看是真的了。”
楚琤琤自幼驕傲的候門小姐,含藜是皇上皇後跟前最得寵的兒媳婦,她現在是失寵的妃子,她竟然這樣贊美自己,可見自己是曹操捉刀,威嚴難掩,心裏十分得意。本來嘛,自己再落魄也是出身名門,才華橫溢。穆王妃再得寵,也不過鄉間低賤丫頭出身,對自己另眼相看也不奇怪。
兩人到樹旁的石凳上坐下,含藜先開口道:“總是悶在宮裏也不好,太遺世獨立,恐怕要得道成仙了。”
“瞧穆王妃說的,我出來做什麽,還是待在自己宮裏的好。宮中之人早把我忘了。”
含藜撅起嘴道:“我也懶得來,所以今日才避開他們。”
“為什麽呢?”
“誠王、靜王他們夫婦恩愛,一對一對的,我就一個人,看着他們更孤單了。孤單還不止,還要被妯娌們笑話。”
“王妃這樣得皇上和皇後寵愛,怎麽會有人敢笑話您呢?”
“娘娘不知道,我家王爺遠在南方,我又遲遲生不下個孩子,怎麽擡得起頭來。”
楚琤琤心裏感慨道:“可憐她為了富貴一門心思要嫁入皇家,又偏偏福薄沒有子嗣。倒不如一輩子在鄉間,找個老實本分丈夫,也是安穩。這樣身份低賤,又不能生育,穆王才會厭棄她,離京也不肯帶着她。她也只是因為穆王是王爺才要拴住丈夫的心,其實根本不知情為何物。”
想着想着覺得含藜比自己還可憐,只是還執迷不悟,心裏替她不住的嘆氣。
“穆王妃也要放寬心,凡是都是天定,自己妄自哀傷也是徒然,倒不如想開些的好。”
含藜道:“道理是這個道理,可是……”說到這裏低頭嘆氣,悵然片刻道:“他久不來信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那邊有了人。”
楚琤琤心裏好笑道:“傻子也知道定然有人的。”
“楚修儀整日在宮裏,也不想父皇嗎?”含藜又突然一副天真無知的樣子問道。
楚琤琤突然被這麽一問,害羞道:“穆王妃真是的,這叫什麽話?”
“有什麽?娘娘是皇上的修儀,難不成不想皇上想別人嗎?”
這話說到了她心裏,她慌張道:“王妃不要說笑了,我該回去了。”說着紅着臉起身就走。含藜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懇求道:“好不容易有娘娘一起說說話,何必這樣走。”
楚琤琤見她眼裏仿佛泛着淚光,心裏想:“她大概難得有個人說些知心話,我不妨和她聊聊,安慰她幾句。”
楚琤琤坐下道:“說話可以,可不許再這樣說些不着邊的話。”
含藜微笑着不斷點頭,俨然一個乖巧欣喜的小女孩。她此刻心裏也更加堅定了自己的判斷。雖然梨蕊和她宮中的幾個宮女都講她對自己姐夫有心,但是真是假誰知道。
“娘娘似乎有心事,每次遠遠的看都是憂心忡忡的。”
楚琤琤悵然道:“一入侯門深似海,何況這深宮呢。”
含藜心裏道:“所以從此蕭郎是路人了。”
“其實這宮裏也并沒有那樣的冷清,父皇對宮人還是很慈悲的,娘娘沒事也可以見見娘家人啊。”
“我有什麽娘家人,父母都不在了,唯一的兄弟也外任,只一個姐姐也過世多年,現在又……”說到這裏竟然簌簌落下淚來。
含藜關切道:“這是怎麽了?”
楚琤琤只是拿着手帕嗚嗚哭。含藜知道她哭完一定會有下文,便不急逼她講話,只是默默等待。
楚琤琤終于止住哭,心裏也盼着有人傾述,道:“我只一個姐姐,十年前過世,留下一子。可是現在因為戶部的案子被牽連進去,也不知道是死是活了。”
含藜聽完故作驚愕,讓她哭了一會兒道:“如今朝中的官宦子弟間誰沒有個走動,要是欲加之罪,牽連來牽連去的,總能安排個罪名,大家都是心知肚明,若是能叫他家裏打通上下,也不過一句話的事。”
“你有所不知,我姐夫已過世多年了,就這一脈單傳,家裏哪裏還有人能替他打點上下。”
“娘娘也不必憂心,要我說,人求人總是有的。”
“你倒是說有誰?”說到這裏楚琤琤突然眼前一亮,道:“穆王妃,你在皇上皇後面前最能說上話的,求你替我外甥……”
還沒等她說完,含藜打斷道:“我的娘娘,您以為我是誰。我家王爺千叮萬囑不許我幹涉政事。就算我說了,我同令姐家裏非親非故,這是怎麽講,皇上皇後如何不起疑?”
楚琤琤聽了也不言語,無利不起早,誰會平白無故的幫她呢?
“我倒是有心幫娘娘,這人遠在天邊近在眼前,而且只要娘娘願意,一定會幫忙。”
“你就不要取笑我了,我哪裏會認得那樣的厲害人。”
“這是什麽話,全天下最厲害的人和娘娘也不是外人啊。”
楚琤琤再犯傻也知道她講的人的誰了。
“你是說皇上,這不可能的。”
“怎麽就不可能呢?難道娘娘不是父皇的妃子。自己的夫君,撒個嬌,好好求他幾次,這點芝麻大的事還不容易。”
“穆王妃說的輕巧,我失寵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含藜聊有深意的笑道:“這話騙得了別人如何騙得了我。娘娘就不要騙我了,父皇對娘娘的心意娘娘會不知?”
楚琤琤這次是真的吃了一驚,道:“怎麽會?”
含藜天真道:“我都看見了,父皇總是偷偷看娘娘,不是喜歡是什麽?只是娘娘對父皇總是冷冷的,父皇再溫和的人,到底是九五之尊,難不成還要他主動嗎?”
楚琤琤羞的臉通紅,道:“穆王妃再不要說笑了,我可真的要惱了。”
含藜正色道:“娘娘,我可不是說笑,若是真的想要救你外甥,這可是最後的辦法了。您若是覺得救與不救都無關緊要,我也不說了。”
楚琤琤急道:“這叫什麽話,我自然是真心要救。我姐姐姐夫就這一個孩子,從小嬌生慣養的,即便是發配恐怕他也受不住那個苦,活不活得成還不一定,要是……”說到這裏哭起來。
含藜“啊”了一聲道:“難不成到了要殺頭的地步。”
楚琤琤重重的點了點頭。
“哎呦。”含藜搖着頭不住的嘆息。
楚琤琤見含藜久久不說話,等不及道:“若是能救那孩子,我也……只是皇上怎麽還會……”
“父皇那樣慈善文雅的人,怎麽到了娘娘口裏好像洪水猛獸一樣。”
“我沒有那樣想。”楚琤琤趕忙申辯,她再孤傲的人,也知道被人說嫌棄皇上是不要命了。
“我已殘花敗柳的,皇上如何還會想起我來。”
“怎麽不會,父皇對娘娘還是有心的,只是娘娘總是冷冰冰的。”
“我哪裏有啊。”
“還說沒有,娘娘可曾請父皇到宮中用過膳,賞過花。逢年過節,可曾為父皇繡過荷包,做過鞋襪衣物。”
“有皇後娘娘……”
含藜搶道:“不要說沒有母後娘娘就做了。”
“哎呀!”
“父皇那樣慈悲為懷的人,娘娘好好求求皇上,這事也就了了。既能得到父皇恩寵,又能救親人于苦海,全了姐妹情分,也讓那些勢利眼看看,再敢小瞧了娘娘。”
“這也不是我想就行的啊。”
楚琤琤小聲講着,已經被含藜捧得虛飄飄的。
“怎麽不行,以娘娘的才,娘娘的貌,父皇樂不得的。到時候翻禍成福也不一定。跟父皇說說,再讨個好官職,娘家又熱鬧起來了。”
“越說越離譜了,哪裏還敢再有奢望,只求救我外甥罷了。”
含藜從桃夭苑出來,梨蕊跟在後面主仆兩個默默離開,等到離那裏已經遠了,梨蕊悄悄道:“要是被皇後娘娘知道怕就不好了。”梨蕊雖然不知道含藜的謀劃,但也看出她接近楚修儀一定有緣故。
“放心,我千叮萬囑不要說出去。”說完嘴角露出一絲淺笑。
不知道這楚修儀會不會因此讨好皇上,要是一旦達到目的就又脫離皇上,這一計也是白忙了。不過管她呢?萬一成功,将來總有用得着她的時候。
含藜好久沒有磨心,身子乏得很,回到家就呼呼睡起來,起身時天已經傍晚時候。
水莼笑道:“這下夜裏更睡不着了。”
“那就不睡了。”含藜伸着懶腰起來看那盆瓊花,花已經開了,只一穗,但尤其大。雖然這花香很淡,她還是喜歡低頭嗅。
夜裏她坐在花園的石桌前支着頭看月亮,跟前放着那盆瓊花,代替他的位置。今夜的月亮很白很圓,裏面好像還映着花影子。他在幹什麽呢?在讀書,在睡覺,還是和自己心有靈犀也在園子裏看月亮。想到這裏含藜又傻傻的笑起來。反正只要不是和別的女人鴛鴦暖被怎麽都行。
她周圍開滿了花,夜裏看不清樣子,都成了一個一個交織在一起纖弱婀娜的影子,影子籠罩着醉人的花香。這夜真靜,她想蜜蜂和蝴蝶大概都藏在花朵裏睡着了,要是有那麽大的花叫人也能睡在裏面該多好。
含藜看月亮看到很晚,她總是渴望還能再見到它從月亮前飛過。她相信那晚絕不是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