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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9 章

元和三十四年十月祁淳追封發妻陶氏為昭懷皇後,病故嫡長子祁憧為宣王。

十一月祁淳再次病重,這次他覺得自己大限将至。诏令宮中侍衛封鎖兩宮。宮外幾個皇子的王府皆是一樣。

祁淳叫劉和瑞扶他坐起來,咳了一口血出來,這在服侍他的宮人眼裏已是司空見慣。有人遞來巾帕他也不接,向劉和瑞道:“傳我的口谕,宣趙侍郎進宮來。”

“皇上……”劉和瑞知道他要草拟傳位诏書。

祁淳點點頭。

“快去吧。”

劉和瑞派人出去傳旨,祁淳拍拍床沿叫他坐下。

劉和瑞惶恐道:“老奴不敢。”

祁淳微笑道:“坐吧。三十幾年了,你我名為主仆,實則如兄弟。”

劉和瑞聽完不禁流淚,卻也不坐下,只是在床旁跪下。

“老奴還想服侍皇上百歲千歲萬歲。”

祁淳搖頭道:“活那麽久有什麽意思呢?我的意思你可知道?”

劉和瑞搖搖頭。

“我屬意要誠王即位。”

劉和瑞聽完張大嘴驚愕的不能講話。

“你沒有想到,就在兩年之前,朕也沒有想到要有這個想法。但似乎這是可以想到最為妥當的辦法。”

“老奴不明白。”

“朕本來也是屬意要靜王即位,可是自從那件事情以後就漸漸打消了這個念頭。朕不是怪他,也不是怪皇後。只是自那以後才看明白一旦靜王即位後存在的可怕隐患。”

祁淳望着他,無限哀傷無奈道:“你跟随我這些年,比任何人都明白我這一代皇室的隐憂。太子理應從皇後這幾個兒子裏選,亂世立賢,盛世立長,立尋幽是理所應當的。但是他為人太過柔弱,這點像我,皇後又太過強勢,他即位後定然受制于母,而且他又喜歡盛氏。

太後也不會罷休,三個女人都是貪慕權貴,到時候他定然不能挾制,朝政大亂,如何是好?論才幹,允兒兄弟之中最賢,可是他的脾氣,大有秦皇漢武之志,不做出彪炳千秋的政績是不會罷休的。皇後太後兩黨把持朝政日久,朕幾次三番要整治,卻終于狠不下心來。他同朕不同,一旦即位,怕是大義滅親這兩家都不會放過。靜王妃心比天高的人,就算靜王無不臣之心,嫡長子的身份,有這樣一個王妃,想善終如何是好?尤其靜王妃,你可知道,當年穆王妃生下世子後,她竟然鎮厭世子夭折,心腸歹毒至此,朕一直後悔,當年不該準許他們的婚事。我朝絕不可以有這樣的皇後,否則我有何顏見列祖列宗呢?”

“皇上又怎麽會想到誠王的?”

“誠王的才幹是不容置疑的,幾個皇子裏,除了穆王,也就只有他了。他是庶出,背後是太後。登基後無論他願不願意,定然要善待費家。皇後出身壽陽鴻鹄段氏,久得聲望人心,太後也奈何不了。這樣一來兩宮相互制衡,可保平安。”

劉和瑞擔憂道:“皇上,您确定他真的是不知道嗎?”

祁淳無奈的閉上眼睛道:“不要說了。好些事難得糊塗。朕太累了,只能想到這裏。權當他什麽都不知道。”

劉和瑞還欲開口,卻沒有再講。他知道,再說什麽也沒有用。祁淳身後留下的注定要是一個風雨飄搖動蕩不安的江山。

诏書在當夜拟好。祁淳仿佛終于卸下負擔,強撐着的精神松弛下來,病情馬上惡化。各宮和王府的禁锢解除,被宣入宮。所有人都料到,這次是真的不行了。

路上恒允夫婦兩個誰也沒有說話,只是一直緊緊的扣着手。

太後和皇後婆媳兩個在前殿坐着,兩個難得這樣安靜相處,其他皇子王妃都靜跪等待。

正直深夜,宸極宮燈火通明,外面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氣氛更加的恐懼可怕。

祁淳第一個召見的是費太後,母子之間這一輩子也沒有什麽好說的,到了離別之際更加沒有什麽話。費太後要出去時卻突然大哭起來,只是叫他的名字,也沒有說出別的。祁淳望着他母親被宮人攙扶出去,心裏毫無骨肉分離之感,平白又生出幾分煩惱。相比要失去唯一的兒子,他母親的痛苦大概是擔憂自己今後沒有了依靠。

皇後進來見他面色已經沒有了血色,知道大概熬不過今夜。她并不恨他,但也不愛他。從小鐘鼎之家的言傳身教取代了她産生愛情的能力。

“皇上。”她叫了他一聲,在床旁輕輕坐下,好像所有的妻子一樣。祁淳不知道自己從什麽時候起就沒有好好看過她了,她似乎從來沒有變化,和嫁給他的時候一樣。雖然已經五十歲的人了,還仿佛是當年的樣子,大概是她的心境從未改變過。

“皇後嫁給朕三十幾年,寬仁厚德,垂範天下,朕一直心存感激。”

“這都是妾應該的。”

“夫妻這麽多年,我的心思不同你說你也知道。如今要走了,不妨和你說出來,聽與不聽全在你。但我心裏還是想你聽的。自古以來,後宮幹政殃及宗族。沒有千年不敗的江山,何況一家的榮耀。你段氏四世三公,已經夠了。一味要永保榮寵,恐怕會适得其反。”

“妾明白了,皇上龍體不适,不要再勞神了。”

祁淳的眼神黯淡下來,知道她是不耐煩了。雖然形同陌路這麽多年,但他終究當她是自己的妻子。她終究陪伴他走過了大半生。就在這生離死別之際,他覺得他應該有很多話對她講,可是思來想去也找不出能說什麽。他努力的想着,最後還是失敗了。祁淳有些失落,無力的擺了擺手,道:“下去吧。”

皇後也沒有留戀之意,她大概比他更早的對于兩個人的婚姻不報有絲毫希望。出門口的時候她還是回頭看了一眼,似乎是走過場的樣子,眼神裏看不出任何的情感。

皙魚夫婦上來,見到祁淳的樣子皙魚低頭痛哭起來。娍慈知道他不是做戲,雖然他并不傷心他父親的死。

“不要哭,擡起頭,叫父皇好好看看你。”

皙魚擡起頭,這也是他們父子第一次這樣近的彼此相視。

“你恨父皇嗎?”

“兒臣不恨。”他嘴裏說的真切,他恨所有人,恨得太久,最後又都麻木。

“我們父子早該談談,我一直有話想和你說,但是又沒有。因為我知道我不配和你說。現在父皇要走了,借着最後的時間到底應該告訴你,在我眼裏,你和恒允和尋幽和皇後生的那幾個弟弟是一樣的。甚至,你和恒允在我眼裏是最為驕傲的。我今日這樣說不是要你原諒我,而是想你明白我作父親的心情。”

“父皇,您不必解釋,兒臣都知道。兒臣知道父皇的苦衷,更知道父皇對兒臣的感情。兒臣從未怨恨過父皇。”

“你應該恨我,若不然我心裏更加有愧。”

說着看着娍慈道:“你們兄弟三個我都放心不下,這不怪你們,都是父皇的錯。事已至此,怎樣也改變不了。不過我唯一欣慰的是你和允兒,你們都找到了值得相守一生的人。不像我,這一輩子有過幾個女人,卻好像一直是孤家寡人。你一定要善待慈兒,她不像你母親和你皇祖母,她在意的只是你這個人,不是任何的虛榮和權利。”

“兒臣絕不會辜負他。”說出這句話,皙魚百感交集,心裏好像被無數的蝼蟻啃食着。

祁淳突然重重的握住他的手,目光凝重。

“若是父皇傳位予你,你能保證善待皇後太後還有你的弟弟們嗎?”

皙魚的眼神惶恐起來,道:“兒臣不敢有此非分之想。”

“朕只問你,你只回答會還是不會。”

皙魚鄭重道:“會!”

“好!”這個字好像拼勁了全部的力氣。

祁淳從懷裏掏出一枚青龍玉佩,攤開皙魚的手掌放在他手心,道:“祖宗的江山社稷就交給你,這是先帝傳給我的,我傳給你,對你的信物。不要忘記你對我的承諾。”

“父皇……”

“不要問,朕自有朕的決斷。朕相信,你擔負得起江山社稷,但萬萬不要忘記這一切的前提。”

皙魚惶恐磕頭拜謝。娍慈懸着的心終于放下來。她知道他想作皇帝,他的想法就是她的,得知他心願達成,她只有滿心的歡心,雖然這樣似乎很對不起将死的那個人。

從寝宮出去皙魚的神色更加的哀傷,她不懂為什麽,他對他父親的死一直是淡然的,天緣際會,不知道為什麽祁淳會屬意他庶子登記,更加是應該高興的。

快要出**門的時候她望着他,他也正看着她。她向他淺淺的一笑,他的神色卻更加的哀傷,甚至有些許絕望。看得出他也想對她微笑,卻是苦苦的笑不出。

回到前殿皙魚和恒允兩兄弟不由自主的對視一眼。恒允似乎感到了不祥,心裏翻江倒海起來。含藜不知道是怎麽感覺到,這時候一只手按在了他手上。第一次他這樣覺得,即便什麽都沒有,死也還有她陪他。

作者有話要說: 懷念張國榮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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