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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3 章

紫黎六年文宗恢複長兄祁恂的帝號,追封孝宗,入葬皇陵。滿朝嘩然,屢有勸谏。但皇帝不為所動。

“師傅,皇上的事是真的沒有轉還的餘地了嗎?一朝天子一朝臣,咱們的好日子不是到頭了。”

文安流着淚搖頭道:“無力回天了。皇後死的那天,皇上也死了。這些年是半人半鬼。咱們怕也要陪葬了。”

說話間有人闖進來道:“不好了,天頤宮那邊說太後鬧着要撞牆。”

文安冷笑道:“都要死了,自作自受,現世現報。”

恒允聽到消息,微笑道:“朕去看看太後。”

十二年了,自從封宮後恒允第一次來看他母親。

皙魚對段太後是有恩,但段太後由始至終恨不得将他挖墓鞭屍。聽說恒允恢複了皙魚的帝號,多年的抑郁不甘大爆發,尋死覓活要置恒允于不仁不義。

見兒子第一次來宮裏看自己,心中暗喜自己的反抗終于有作用。

“母後受皇祖母教誨,真是越發有太皇太後遺風了。”

段太後聽完,滾燙的一顆心掉進冰窟窿裏。

痛心疾首道:“皇上就是如此羞辱你的母親嗎?”

恒允無奈一笑,沒有興趣和她争論的意思。

“這麽多年,你如何大逆不道不孝我都不和你計較。我一人得失是小,可關乎天下大計我不能視而不見。祁恂庶出賤子,大逆不道弑殺太後。你既然承認他的皇位,不怕天下非議,皇位難保。”

恒允冷笑道:“大哥替你除掉太後,你不知道感激,反而恩将仇報。母後不僅心硬,而且心虧。”

“他害死太皇太後和我有什麽幹系,你這是誣蔑之言。”

恒允冷冷道:“我在他的牌位前發過誓,今生今世,一定要給他應得的名分。無論你承不承認,也無論我恢複他的帝位與否。他是我朝第六位皇帝,千古帝王中一定有他一席之地,永遠沒有人可以否定,更加沒有人可以改變。他這一生都無愧‘天子’二字。”

“你還是當初的你嗎?幾個兒子裏,我一直以為你最為持重謹慎。這些年,因為皇後你尋死覓活,鬧得沸沸揚揚。現在又給大逆不道的誠王平反。我這個太後已經被你折磨的人不人鬼不鬼,你恨不得我死。可是你也不為你自己着想,你這個皇帝還要不要作下去。”

他此刻的神色無喜無悲,平靜道:“母後重見天日的日子到了,我已經決心退位。”

“啊~”

段太後難以置信的不能說話。

“你真的要退位,退位以後呢?”

恒允不言,轉身悄然離開。他母親心裏一定是高興的,天下蒼生卻要哭。

知情的大臣只韓、譚、朗三位心腹忠臣。朝臣并未察覺皇上和朝廷有何異常,但這三個素來謹慎之人竟不顧及朋黨之嫌,聚在韓府徹夜不歸,不知道在籌劃何事?尤其兩個老大人突然變得尤其蒼老。衆人猜測皇上一定将有所驚人之舉。

這三個人輪番激憤死谏,他只是靜靜聽着,最後只說了一句:“朕志已定,無需多言。”

殷遐羽得到郎恪的消息,快馬加鞭趕到京城,頭磕出血來,無濟于事。允依次單獨召見三人,交代後事。

恒譚玉齡恸哭道:“悠悠周室,褒姒滅之。天下蒼生竟要斷送在出身草莽的低微女子手裏。皇上為了一婦人,竟忍心置黎民百信于水火。百姓何罪,天下何罪。同桀纣有何異?”

恒允苦笑道:“愛卿,說什麽都沒有用,沒人攔得住朕做個昏君,朕自己也攔不住自己。”

“因情誤國,因情誤國啊,你怎麽對得起列祖列宗,對得起你自己。九死一生,歷經孝靜兩帝才有的天下啊。”

恒允道:“愛卿只一女,沒有續弦。”

譚玉齡苦笑道:“拙荊早故,不曾有子嗣。臣只是絕後,皇上是傾覆天下。”

恒允望着窗外晴朗寧靜的天,有一天這裏荊棘叢生,斷瓦殘垣。

紫黎六年祭天,和往年看不出什麽不同來。恒允望着祖先的牌位,這是最後一次,不會再有。

宇晴已經十六歲,恒允給她物色了配得上的夫君。

“你若不好,我怎麽對得起你父母。從此以後再也不要回到京師,相夫教子,平平靜靜過一輩子。我在一日太後不敢對你加害,如今皇叔要走了,你不可以再留在京師了。你放心,你父母在天有靈一定會保佑你,皇叔和你皇嬸也會保佑你。他們今生的心願就靠你好好的替他們圓滿。”

宇晴哭道:“皇叔,你不能走。你走了列祖列宗的基業怎麽辦,你将置江山社稷于何處?天下不能落在小叔的手裏,不能落在小叔的手裏。”

“把公主帶下去。”

“皇叔,你不能走!”

“公主,您下去吧,別再說了。”

宇晴被宮人硬攙下去。恒允不敢聽,他知道今時今日他的選擇是多麽的荒唐,多麽的殘忍。他知道福王的所作所為,天下交到這樣的人手裏是自取滅亡。為了她,他終于承認他可以辜負他的抱負,他的江山,他曾經一切的人生信仰。但他過不去這一關,他要辜負他的百姓蒼生。

不知道什麽時候,一切都恢複寧靜,那樣的寧靜。四只肉墊悄無聲息的踏進大殿,他睜開眼睛,見一只大毛物向他探着臉。

他一只手握住它的腿,一只手摸着它的頭,道:“你願意和我去一個很遠很遠,很荒涼貧苦的地方嗎?去找她。”

墨絨歪了歪頭,不知道它聽不聽得懂。

最後一次上朝,和往常一樣,除了韓太傅幾個,沒有人知道皇上再也不會出現,文宗這一朝就此完結。

臨離開,恒允喃喃道:“古今多少事,漁歌唱起三更。”

深秋的早晨,車轅碾過滿地落葉,揚起塵土,漸漸遠去。

“皇上,您一定要回來,一定要再回來呀。”

紫黎六年秋,皇帝崩世,谥號文宗。在位十二年,同徽賢皇後,允懷太子合葬景陵。幼弟福王繼位,年號宏德,太後攝政。只有為數幾個大臣意識到這年號是曾用過的亡國年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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