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4 故人歸 (2)
麽快要孩子,全都是因為你,都是因為你堅持,七百分之一,這種病的概率是七百分之一,被我攤上了——也算是難得的運氣。我告訴自己我就當中了彩票,現在你來把彩票兌獎吧。”我壓低了聲音,盡量讓自己不要對他吼。一陣熱浪沖進我的眼裏,我咬着牙逼自己把它退回去。
他一口氣喝幹了那杯牛奶,把被子重重地放在桌上:“我以為,東霓,我還以為,發生了這麽多事情以後,你能和我同舟共濟。”
“算了吧。是你騙我上了賊船,憑什麽要我和你一起死?你根本不知道我是怎麽熬過來的。從我知道他有病,到我把他生下來,那幾個月裏,你不知道我是怎麽熬的,你不知道生不如死是什麽滋味,每一天每一小時每一分鐘!你就是傾家蕩産也賠不起我!”
“所以你就趁我出門的時候偷偷把孩子帶走。”他慘笑,“我回到家的時候發現你們倆都不見了,那時候我還以為我在做夢——我差點都要去報警,後來我發現你的護照不見了,心裏才有了底。”他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麽算盤,你甚至去找過律師對不對,你還想告我遺棄對不對,你以為法官都像你那麽蠢?”
“你怎麽知道的?”我一怔。
“我看了你的信用卡記錄。有頓飯是在市中心那家最貴的法國餐館付的帳。看數字點的應該是兩個人的菜——你舍得請誰吃這麽貴的飯?除了律師還能是什麽人?”那種我最痛恨的嘲弄的微笑又浮了上來,“你一向的習慣是要別人來付賬的,你那麽锱铢必較的人——對了,你可能不知道這個詞兒什麽意思,锱铢必較的‘锱铢’,知道怎麽寫嗎?”
“信不信我殺了你?”我咬牙切齒的看着他,一股寒意慢慢地侵襲上來。其實我從沒打算真的去告他,我當時只是一時昏了頭,整天都在想着到底要怎樣才能把他整的最慘。我只不過是想要錢,都是他欠我的,都是我應得的。我會不惜一切代價。
“東霓你挺好了,就算你願意,我也不會把孩子交給你,我才不相信你這麽自私的母親能好好對待他——”
“你沒資格要我無私。”我冷笑,“把錢給我,孩子就交給你,你以為誰會和你搶他?”
“老天有眼。”他也冷笑,“我現在有的是時間和你耗下去。我還沒告訴你,我們研究所和海南的一個咖啡園簽了一個項目,我們幫他們開發新的品種,從現在起我要在國內工作很長一段時間了。雖然海南也不近,總比美國方便得多。要和我玩,我奉陪到底。”
“那就耗下去好了,你以為我怕你嗎?”強大的悲涼從身體某個不知名的角落湧上來,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為什麽就在此時此刻,我其實還想問問我面前這個和我不共戴天的人,他的胃疼好一點了沒有?我突然想起來,我們剛剛結婚的時候,有一次我煎肉排放了太多的油——我根本不會做飯,就是那兩塊過分油膩的肉排導致他的胃那天夜裏翻江倒海地疼。他的手冰涼,說話的聲音都在發抖。他跟我說沒事,忍一忍就過去了。我緊緊地從背後抱住他,用我溫暖的手輕輕碰觸他那個發怒的胃,害怕的像是闖下了滔天大禍。我敢發誓,那個晚上,我想要和他一起走完一生。
其實他的眼睛裏,也有質地相同的悲涼。
“我走了。”他慢慢地說,語氣裏沒喲了剛剛的劍拔弩張,“我後天的飛機去海南。但是,我會常來龍城。有些事情我從來都沒跟你說過,東霓。我剛去美國的時候,沒有全獎學金,我就在那個親戚的中餐館裏打工。就是那個把遺産留給我的親戚,我媽媽的舅舅。我很少給人提起那幾年的事情。我不怕辛苦,四點鐘起來去碼頭搬海鮮,半夜裏包第二天的春卷直到淩晨兩點,都沒什麽可說的。只不過那個親戚是個脾氣很怪的老頭子,人格也分裂得很。不提也罷,我這輩子沒見過比他更會羞辱人的家夥。三四年以後,他得了癌症,他告訴我,他把我的名字寫進了遺囑裏面,分給我對他而言很小的一份。我當時愣了。然後他笑着跟我說,你也不容易,千辛萬苦不就是等着今天嗎,你行,能念書也能受胯下辱,你這個年輕人會有出息。”他側過臉去,看着窗外已經很深的夜,“那個時候我真想把手裏那一袋子凍蝦砸到他頭上去,跟他說,老子不稀罕。但是我終究沒有那麽做,因為我需要錢。所以東霓,不是只有你才受過煎熬。你現在想來跟我拿走這筆錢的四分之三,你做夢。”
然後他轉過身去,打開了門。
在他背對着我離去的一剎那,我險些要叫住他。我險些對他說我放棄了,我偃旗息鼓了。可是就在這個時候我想起了雪碧,雪碧過了夏天就要去念初中,因為戶口的問題,我怕是只能把她送到私立學校去。一個女孩子,在私立學校的環境裏,物資上更是不能委屈,不然就等于是教她去向來自男孩子們的誘惑投降——十幾歲時候的我就是例子。所以我必須要拿到那筆錢,誰也別想吓唬我,誰也別想阻攔我。我什麽都不怕。
我身邊的夜是死寂的。突然之間,巨大的冰箱發出一聲悠長的、嗡嗡的低鳴,它在不動聲色地嘆氣,可能是夢見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