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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1 美美 (1)

那幾天我只要醒着,就在店裏。從開張,到打烊——有時候我把鄭成功也帶來,因為三叔馬上就要做手術了,只有打開他的胃,醫生才能判斷那片陰影究竟是否兇險,所以這種時候我不想再讓三嬸為了我的事情操心了。我可以把他的學步車固定在吧臺後面的一角——反正他也學不會走路,最多只是勉強站立一下而已,給他一個玩意兒,有時候是贈送給顧客的鑰匙鏈,有時候是一個空了的放糖的小鐵盒,他都能津津有味地玩上好半天。我坐在高腳凳上面靜靜地俯視他,總會突然覺得他是一株隐藏在燈光森林裏的小蘑菇,完全看不見吧臺的城牆後面那些晃動着的臉,客人們的笑聲或者低語對他而言不過是刮過頭頂的風。

我知道茜茜她們這兩天很不舒服,我從早到晚都在那裏戳着,讓她們不好溜號,其實她們多慮了,因為我絕大部分的時間都在發呆,神志根本就是渙散的。我只是想盡量減去三叔家的次數,我不想看見西決。但事情總是這樣的,怕什麽就來什麽。有天夜裏,他一個人來了,隔着吧臺,鄭成功非常熱情地從學步車裏擡起頭,在收銀機器的響聲裏對舅舅一笑。“別帶他來這種地方,空氣不好。”西決說,“我可以每天到你那裏去看着他,直到你回家來。”“謝了,”我故作輕松地說,“雪碧也慢慢大了,大晚上的總是和你這個歲數的男人同處一室不大好……”“亂講些什麽!”他擡高了一點兒音量,“就這麽定了。明天晚飯以後我就到你家去。”他語氣裏真的有了點兒惱怒,于是我便不再做聲了,我本來想明知故問:“每天晚上到我那裏去,你不去見江薏麽?”——但終究還是咽回去了。那是一種很奇妙的壓力,聽三叔說了那件事情以後,我常常會突然覺得,我沒有了像過去那樣肆無忌憚地嘲弄他的權力。更過分的是,我不再嘲笑這個眼下變得很怕他的自己——似乎這怕是理所應當的。

我知道他和江薏正在冷戰中。不用從他嘴裏套細節了,反正每天淩晨江薏都會打來電話告訴我。她總是很急切地問,“東霓,他今天有沒有跟你說什麽?他真的什麽也沒說?”我當然不會告訴她,西決來這裏跟我要酒。我給了他一個瓶子和一個杯子,跟他說:“想喝多少,就喝多少。”他喝完一杯以後,突然對我笑了,他說:“今天是我的生日。我二十七歲了。”

“該死。”我用拳頭砸了一下腦袋,“三嬸這兩天是因為三叔的病,心裏太亂才會忘記的,不然她早就要張羅着做長壽面……”我很心虛地替三嬸解釋,其實也是替我自己解釋。“我知道。”他淡淡地笑笑。可能因為我不敢擡起頭仔細看他的臉,一時間沒有注意他喝了多少杯。

“其實,”我猶豫着,選擇着措辭,“你跟江薏一起去北京挺好的。她碰上的是個很不容易的機會,你也……多替她想想。別太擔心三叔的事兒,我都想好了,要是三叔真的是癌症,我就給雪碧在中學辦寄宿,然後帶着鄭成功住在三嬸這裏,總是能幫很多忙的,你不用再想那麽多了。”

他默不做聲,又是淺淺地笑了一下,似乎是笑給破璃杯上自己那個誇張的影子看。

“你不要總覺得自己一個人扛着就什麽問題都能解決,”我輕輕嘆氣,“需要什麽你得直截了當地說。”

“我不願意離開你們,也不願意離開現在的學校和學生們。”他沒有表情。

“我要是江薏的活,聽見你這麽說也會寒心的。”我下意識地滑動着鼠标,讓Excel裏面的賬目一行行沒心沒肺地從我眼前滑過去,“她現在有那麽好的一個機會,你的意思是要和你結婚就一定得放棄麽?這有點兒自私吧?”

“我沒有叫她放棄!你別聽她的一面之詞。”他煩躁地仰起頭,沖我瞪眼睛,其實在我面前,他很少這麽——這麽像一個“弟弟”。

“那你到底是什麽态度呢?”我簡直要被他這副惱火的樣子逗笑了。

“我讓她先自己一個人去,”他又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婚禮的事兒暫時緩緩,但是我沒說分手,走一步看一步吧。”——“走一步看一步”是他的口頭禪。

“西決,”其實我想說“該死”或者“白癡啊你”,但是我忍住了,“這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這豈不是等于告訴她,你打算就這麽拖着拖着,直到最後拖不下去了無疾而終麽?你要是真的不願意離開家離開龍城,長痛不如短痛,跟她說清楚,散了就好了。”

他對我奇怪地笑了一下,“我舍不得她。”然後我發現他面前瓶子裏的酒已經喝掉了五分之四,更糟糕的是,我發現我剛給他的那瓶不是啤酒,是烈性酒。可是現在來不及了,我知道,當他臉上開始露出這樣的笑容時,他就醉了。小的時候他常常對我這麽笑,比如說當他拿到了一件很喜歡的玩具,他的笑容就總是又幸福又有些不敢相信這是真的——童年時我看到他這樣的笑容就很火大,我就總是在他這樣笑着的時候過去狠狠地掐他一把,或者把他推倒,他就那樣專注地看着我,眼睛裏盛滿了困惑,明明眼裏已經沒有笑意了,但是臉上還維持着笑容,似乎是一時間不能相信在他自己這麽快樂的時候,撲面而來的卻是惡意。

西決的性情終究是沉靜的,就連醉了,都醉得不聒噪。他只是比較容易笑。似乎我說什麽他都開心。突然之間,他看着我,很認真地看着我的眼睛,微笑着低聲說:“姐,我就是想找到一個女人,把我看得比什麽都重要,為了我什麽都願意做。這是不可能的吧?唯一的一個為了我什麽都可以做的女人,應該是我媽,要是我媽也做不到的話,就別癡心妄想,別再把希望寄托在任何人身上了,對不對?可是我就是想去找,就是覺得萬一這個不可能存在的人就是讓我碰上了呢,我管不住自己,姐,你說怎麽才能徹底斷了這個念頭?”然後他身子一歪,臉頰直直地貼在冰涼的桌面上,睡着了。我驚訝地輕輕摸了摸他的額頭、他的鬓角,我的手指就像這柔軟的燈光一樣,緩慢地、小心翼翼地蔓延過了他的耳朵,他的耳廓還是軟軟的,和小時候一樣。那個時候奶奶總是開玩笑說,耳廓這麽軟的男孩子長大了會怕老婆的。他就很惱怒地在大家的笑聲中對所有人擺出威脅的表情,以為他細嫩的小牙齒咬緊了,人家就會怕他。

小的時候有段時間我常常欺負他。我很認真地恨過他一陣子。因為在我上小學之前,我住在奶奶家——那是我童年裏最快樂的一段時光。可是後來,在西決兩三歲的時候,二嬸得了急性肝炎還是什麽病,爺爺就一定要西決跟他們住在一起,怕小孩子被傳染,奶奶沒有精力照顧我們倆,可是又沒法逆了爺爺的意思——結局當然是我被送回了我父母的身邊,回到我自己的家過那種任何一樣家具器物随時随地都有可能在我眼前粉碎的日子。那時候我小,我不懂得恨爺爺,只知道恨西決。我有很多辦法欺負他,當然是在大人們看不見的時候。比如我偷偷撕掉他心愛的小畫書,然後告訴奶奶是他自己撕的;比如經常在煩躁的時候沒來由地罵他是“豬”——在那個年齡他無論如何也反抗不了另一個比他長三歲的孩子,但問題是他根本就沒想過要反抗,他總是一轉眼就忘記了,然後重新笑着跟在我身後,像向日葵那樣揚着小臉兒,一遍又一遍地叫我“美美姐姐”——那時候我們不是東霓和西決,我們是美美和毛毛。

美美一個人在院子裏跳橡皮筋,那是童年時代的某個下午,美美的影子投在地上,被明亮的陽光拉得和大人一樣長。然後她就看見毛毛乖乖地站在樹下的陰影裏面望着她,她就招手叫他過來幫忙架皮筋,一端綁在樹上,另一端套在他的腰上,毛毛非常嚴肅地立正站好,兩只小手伸得展展地貼在腿上,認真得就好像那是個儀式,美美背對着他開始跳了,一邊跳一邊念着古怪的歌謠,突然一轉身,發現毛毛居然像個沒生命的雕像一樣矗立着,連眼睛都不敢眨,不知為什麽他這種沒有表情的表情徹底地惹怒了美美。美美停下來沖他嚷:“笨蛋,都告訴你了不要亂動,你怎麽不聽話呢?”毛毛不說話,他只是用力地挺直了脊背,挺得連小肚子都凸了出來,緊緊地抿了抿小嘴兒。美美轉過身子又念了幾句歌謠:“小皮球,香蕉梨,馬蘭開花二十一……”跟着她又停了下來,轉過身子徑直走到了毛毛跟前,“死豬,我叫你不要動不要晃,你個笨蛋!”還嫌不解氣,她伸出小手使勁揪了一下毛毛的頭發。毛毛的身軀跟着她的胳膊狠狠地晃了一下,毛毛含着眼淚,依然挺直了腰板,“我沒有動。”他的聲音很小,但是很勇敢。美美愣了一下,她恨毛毛這樣倔犟地說“沒有”,她恨毛毛為什麽總是如此聽話地忍受她,她恨毛毛那麽笨拙地站直,連大氣也不敢出地幫她架皮筋,她也恨毛毛到了這個時候還不會說一句:“我不要和你玩兒了。”——其實這種複雜的恨意一直持續了很多年,直到今日,三十歲的美美仍然不能明白這到底是怎麽回事。美美只是覺得小小的胸膛快要憋悶到爆炸了,她必須做點兒什麽。于是她沖回了屋子裏去,再沖了出來。她不再理會毛毛,她開始用力地跳出那些在毛毛眼裏很繁複的花樣,或許太用力了些,皮筋很劇烈地晃動着,柔若無骨,就像狂風下面的柳條。就在這個時候,她猝不及防地從口袋裏拿出一把小翦刀——她剛才跑回屋裏為的就是這個,她一邊跑到樹底下,痛快地給了橡皮筋一剪子,一邊勝利地喊着:“都告訴你了不要動!”可是這聲音無比歡喜,像是在炫耀。

橡皮筋在斷裂的那一瞬間活了過來,似乎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斷裂,終于可以釋放出它深藏着的暴戾的魂魄。它呼嘯着逃離了樹幹,幾乎飛了起來,所有的柔軟都變成了殺氣,全體撲向了毛毛,一陣清脆的響聲,橡皮筋像是在毛毛的身體上爆炸了,它終于元氣散盡,重新變成柔若無骨的一攤,堆積在毛毛的腳下。毛毛的身上多出來了一道道鮮紅的印記,從鼻梁,到下巴,再到鎖骨下面,手背上似乎也有。他們都吓呆了。他們凝望着彼此的時候美美沒有忘記把小剪刀悄悄地塞進口袋。毛毛放聲大哭的時候美美也跟着哭了,她也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她一邊哭,一邊喊:“我告訴你不要動吧,我告訴你不要晃——你看皮筋斷了吧,現在好了吧——”她看到奶奶聞聲而來的時候哭得更慘了,張開雙臂朝奶奶跑過去——還好出來的不是爺爺,“奶奶,奶奶……”她委屈地抽噎,“橡皮筋斷了,橡皮筋飛起來啦——”奶奶急急忙忙地把他們倆摟在懷裏,仔細地看着毛毛的臉龐,“沒事,沒事,害怕了是不是?是橡皮筋不結實,不怪姐姐,也不怪毛毛,乖,沒有傷着眼睛就好一一”一邊說,一邊用她蒼老的手用力地摩挲毛毛的小腦袋。

毛毛哭了一會兒,被奶奶帶去房間裏抹藥了,美美隔着牆能隐約聽見毛毛抽鼻子的聲音。然後毛毛又搖搖擺擺地走出來。他的鼻頭和眼皮都還是紅彤彤的,可是他對美美笑,他跑上來輕輕抓住美美的手,他說:“姐姐。”就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那時候美美沒有拒絕他,她也輕輕地把毛毛的手握在了手心裏。其實她知道,不管再怎麽讨厭毛毛。她也還是需要他的,她比誰都需要他。

我怎麽可能跟江薏解釋這些?我怎麽可能和任何人說明白這些?

店裏的客人只剩下了兩三個,鄭成功也在小籃子裏睡着了。他的小籃子安然地停泊在狼藉的杯盤中央,小小的臉蛋兒像潔淨的花瓣。我到後面去拿了一條剛剛洗淨烘幹的桌布,繞到西決身後,輕輕地蓋在他身上。因為他睡着的地方正好對着空調,他露在T恤外面的胳膊真涼呀。我仔細地掖着那條桌布,讓它把西決的雙臂嚴嚴實實地包裹在裏面。桌布上面還隐隐散着烘幹機裏帶出來的熱氣。環顧四周,別人都在忙,應該沒有人注意我,我飛快地彎下身子,用我胸口輕輕地貼了一下他的脊背,臉頰蹭到了他的頭發,有洗發水的氣味。“暖和吧?”我在心裏輕輕地問。我不是問西決,是問毛毛。

“掌櫃的,都這麽晚了——”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臉色這些天太難看了,這些天店裏都沒什麽人來主動和我講話。除了他,冷杉。

“都這麽晚了,”他懷裏抱着滿滿一紙箱的咖啡豆,“客人也不多了,你不如先回去吧,小家夥都睡着了。”

“那麽他怎麽辦啊?”我看了看伏在那裏酣睡的西決。

“這樣吧,我幫你把他弄到你車上去,我送你們回去。”他把懷裏的箱子放下,輕輕地把西決搖晃了幾下,然後在西決的耳邊不知說了點兒什麽,西決居然很聽話地跟着他站起身來。“這就對了,”冷杉難得擺出一副“大人”的語氣,“真好,現在往右轉,你的酒還沒喝完呢,怎麽能睡呢?我這就帶你去喝——右邊,右邊有那麽多好酒。”

“真有你的。”我坐在副駕上眺望着遠處的路燈,轉過臉來看着他的側面,“怎麽想出來的呀?‘右邊有那麽多好酒’。”

“我經常這樣哄喝醉了的人上床睡覺。也不是每次都靈,不過總的來說,管用的。”他不看我,自順自地笑笑。

“男生宿舍裏常有喝醉的人吧?”我漫不經心地問,其實沒打算讓他接活。

“是我媽媽。”他遲疑了一下,還是回答了,我忘了他不大懂得怎麽回避不想說的話題,“我是說,經常喝醉的人是我媽媽。”

“沒看出來,”我笑,“我還以為你是好人家的孩子呢。”

“她是好人,”他居然很認真,“就是比較喜歡玩兒。我媽一個人把我帶大,她也不是不想結婚,可是她總是交不到像樣的男朋友,雖然她是我媽,可是,”他羞澀地看了看我,不好意思地笑了,“可能我媽在這方面多少有點兒笨吧,人家說什麽她都相信,一開心了就要和人家掏心掏肺——吃虧的次數那麽多也還是不會變得聰明一點兒,沒辦法,後來就養成了一個人喝酒的習慣。”車子慢了下來,遠處的紅燈像只獨眼的異獸,不緊不慢地凝望着它攔截下來的成群結隊的昆蟲。

“你媽媽年輕的時候,很漂亮吧?”我淡淡地問,西決沉重的呼吸聲從後座上傳了過來。

“哎?你怎麽知道?”他驚愕地看着我。我原本想說“因為人家都說兒子長得像媽媽”,可是最終還是沒說。

“因為源源不斷地結交到壞男人的女人,很多都很漂亮。”

“她現在也很漂亮。”冷杉的手握緊了方向盤,胳膊上的肌肉隐約地凸出來,“我小的時候她特別愛跳舞,帶着我跑遍了我們那裏大大小小的場子。想邀請她跳舞的人總是得排隊輪候。她說我還不到一歲的時候她就帶着我去舞場了,那時候我坐都坐不穩,她就拿了一根布條把我綁在舞場的椅子上。就這樣跳了好多年,後來她不在監獄上班了,參加了一個什麽業餘比賽,在我們那裏就出了名,後來就成了專職的國标舞的老師,我最喜歡看她跳倫巴。”他說這些的時候和平時的樣子不同,臉上并沒有微笑,可是語氣裏有。前面那輛車不知為什麽突然減了速,他的眼睛因為集中而閃亮了一下,整個側影似乎都被那一點點閃亮籠罩了,臉上就自然而然地浮起來一點點恰到好處的淡漠。男人就是聚精會神的時候最好看,也不是男人吧,任何人都是。

“你一定是你媽媽最大的驕傲,對不對?”再這樣側着頭盯着他看的話,我的脖子就要扭了,因此我收回了目光,讓它像只漫不經心的蜻蜓那樣随便停留在什麽地方。

“還好吧。”他笑了。

“我羨慕她。”我語氣幹澀,“你小的時候她很辛苦,可是終究有覺得值得的那一天。可是我呢,鄭成功就算長大了,也還是什麽都不懂,我永遠都不能像你媽媽那樣,把他炫耀給別人看。”

“可是他長大以後,會把你這麽漂亮能幹的媽媽當成驕傲,去和那些正常健康的人炫耀,掌櫃的,你說對不對?”

我愣了半晌,百感交集地笑了,“你說得對冷杉,人要往好的方向看,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我得向你學習。”

他困惑地掃了我一眼,“你說什麽?那是句成語麽?”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我瞪大眼睛盯着他,“你是說,你的人生裏從來沒有聽過這句話?”

他無辜地搖頭,“掌櫃的,和我說話你能盡量少說成語麽?我不大懂這些……當然了,簡單的成語我還是知道的,比如……”

“你只能聽懂像‘興高采烈’這種難度的成語,別的就不行了對麽?”我盡量按捺着馬上就要沖破喉嚨的笑。

“可是,”他又被新的問題困擾住了,“‘興高采烈’能算得上是成語麽?”

“怎麽不算?”我逗他。

“好像不算的,不是所有四個字的詞都能算成浯,對吧掌櫃的?不然的話,你媽個X,也是四個字,也是成語了。”

我失控的笑聲吵醒了懷裏的鄭成功,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似乎是在欣賞我的前仰後合。我都沒有注意到我家的公寓樓已經緩緩地對着我的臉推了過來,然後,車子就熄火了。

“掌櫃的,”安全帶松開的聲音類似一聲關節的脆晌,“我能不能問你一個問題?”

“好啊。”我又在四處尋找着手機。

“你會不會介意,你的男朋友比你小?”他轉過臉,挺直的鼻梁兩旁灑下來一點兒陰影,遮蓋住了他的眼神。

“小多少啊?”我的眼睛在別處停頓了一秒鐘,慢慢地落在他的臉上。

“比如說,和我一樣大?”

三叔一路被推進手術室的時候,我們三個人一直在用力地對他揮手——我、西決還有南音,我們一起揮手的樣子就好像三叔是要遠行——呸,怎麽說這麽晦氣的話?我的意思是,我們就當這只不過是在火車站或者飛機場而已。三叔的臉上頓時露出一種近似于羞赧的神情,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小了好幾歲。三嬸靜靜地坐在那裏,我湊過去抓住她的手,可是被她掙脫了。我對南音使了個眼色,想要她對三嬸說幾句安慰的話,可是她看上去似乎是不好意思,一言不發地坐在三嬸的另一側,企圖把她的腦袋塞進三嬸懷裏。

“南音。”三嬸的聲音軟得近乎哀求,“別碰媽媽,讓媽媽自己待會兒。”

她的身體已經變成一個敏感易碎的容器。她只能近乎神經質地避免任何意義上的震蔣,用來維持一種只有她自己才能體會到的平衡。南音懂事地看着她的臉,慢慢地嘆了口氣。現如今的南音,越來越會嘆氣了,逐漸掌握了個中精髓,也不知道是不是好事情。三叔的手術日期定下來的那天晚上,他們才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南音。南音非常配合地做出一副真的是剛剛才知道的樣子,含着眼淚過去用力地擁抱三叔,娴熟地用她耍賴的語氣說:“一定不會有事的,我說不會就不會,真的爸爸,壞事發生之前我心裏都會特別慌,可是這次一點兒感覺都沒有,你要相信我的第六感。”

被我們大家忽略的電視屏幕上,奧運會開幕式的焰火花團錦簇地蒸騰,北京的夜空變成了一只巨大的、盡情開屏的孔雀。

西決和雪碧肩并肩坐在我們對面的另一張長椅上。西決輕輕地說:“三嬸,我去醫院門口給你買杯豆漿好麽?你早上什麽都沒吃。”三嬸搖搖頭,“算了,吃不下去硬吃的話,會反胃的。”有種細微的戰栗隐隐掠過了她的臉,我想那是因為她不小心說出來的“胃”字讓她不舒服。蘇遠智站在離我們不遠的一根柱子下面,非常知趣地不靠近我們。我發現,南音時不時丢給他的目光都是長久而又黏稠的。西決轉向了雪碧,“餓不餓?”雪碧有點兒不好意思,遲疑了一下,還是用力點了點頭。

江薏的短信來了:“我臨時要去一下外地,下午回來,手術完了你馬上通知我結果。”這樣的短信只發給我,卻不發給西決——我想他們這幾日來的溝通效果如何,一日了然了。手術室的門突然開了,那一剎那我覺得這根本就不真實。西決反應得最快,立刻站起身來迎了上去,“大夫。”那個形色匆匆的大夫輕輕把手舉在半空中毋庸置疑地一揮,“手術還沒結束,我只是送切片樣本出來。”

那兩扇手術室門把三嬸的眼神不由分說地揪了起來,即使它們重新關上了,三嬸的眼神卻也不曾放下。似乎從她胸腔裏面經過的無辜的氧氣已經被“驚吓”折磨成了一陣狂暴的風,她的目光變成了孱弱的玻璃,被這狂風沖撞得“哐眶”地響。“東霓,”她不看我,徑直問,“孩子呢?”我說:“三嬸你放心,陳嫣今天帶着他們倆,他和北北。”三嬸機械地點點頭,其實她只是需要和人說些不相幹的話,來試着把整個人放回原處。

手術室上方的燈似乎滅了吧。真該死,它怎麽就不像電視劇裏面那般醒目呢?連明滅都那麽不明顯,這怎麽能營造出那種宣判生殺予奪的威嚴啊?這個時候我看見三叔被推了出來,我遲鈍地跟着大家迎了上去,感覺自己呆滞地看着躺在那張帶着輪子的床上、雙目緊閉的三叔。那個是三叔麽?看着不像。為什麽躺在醫院裏雙目緊閉的人們總是跟我腦袋裏的圖像不大一樣呢?你是誰?是你麽?你又來做什麽?拜托你放過我吧,你離三叔遠一點兒……我狠狠地一甩頭,卻恰好聽見醫生說:“手術很成功,已經确定了,不是癌症,那個瘤子是良性的,全部切掉了,剩下的事情就是好好調養……”

我最先聽見的是南音的歡呼聲,“媽媽,媽媽,你看我說什麽了,我就說爸爸沒事的,我就知道一定沒事的!”她忘形地當着全家人的面緊緊地抱住了蘇遠智,不過此時此刻,沒人罵她。然後她跳躍着跟每個人熱烈地擁抱,她緊緊地把我們每一個人摟在懷裏,一邊熱烈地自言自語:“太好了,太好了,這下我今天晚上就可以踏踏實實地看奧運會,我可以像平時一樣給閨蜜們打電話,我可以在半夜睡不着的時候高高興興地起來泡方便面,我可以和以前一樣晚睡晚起,和以前一樣在考試前一晚上熬夜啃書,和以前一樣想逛街就逛街想買衣服就買衣服,和以前一樣跟老公吵架鬧脾氣,因為我爸爸沒事我爸爸不會死!什麽都沒有變,什麽都用不着改變,什麽都可以回到原來的樣子,謝謝老天爺,我愛老天爺一輩子……”

她飽滿的身體猝不及防地撞到了我的懷中,她整個人就像一塊磁鐵一樣,牢牢地把“幸福”這樣看不見摸不着的東西吸附在她周圍的空氣裏。“姐姐,姐姐,”她聲音顫抖地纏繞着我的脖頸,“我明天請你吃飯,你記着,一定是我來請……”接着她又撲向了西決,“哥,借我錢好不好?我要請所有人吃飯!哥哥我愛你!”

你當然應該感謝老天爺。我不知道我的臉上挂着的是什麽樣的表情,我甚至忘記了控制自己的臉龐。你當然應該愛你的老天爺一輩子,因為他根本就只屬于你一個人。為什麽你永遠那麽幸福?為什麽你什麽都可以擁有?為什麽老天爺都不願意親手毀掉一些他給你的什麽東西?為什麽?為什麽所有的驚喜都是你的?為什麽你随便打開一個盒子裏面都是禮物可是我什麽都沒有?為什麽……該死,直截了當地說出來有什麽要緊,為什麽你的爸爸就能夠虛驚一場轉危為安?為什麽你就連人世間最庸常的生離死別都躲得過?

鄭東霓你一定是瘋了。

我緩緩地坐了下來,脊背貼着牆壁的時候才感覺到那些争先恐後的冷汗。我抓起雪碧放在那裏的純淨水的瓶子,擰開,貪婪地喝下去,似乎一飲而盡變成了我人生必須終結的任務。“你哪裏不舒服?”西決走過來抓住了我的肩膀。“沒有,”我勉強地對他笑,“可能是剛才太緊張,一下子松懈下來,有點兒暈。”“那我先送你回家好了。”“不要,哪兒有那麽嬌氣啊?”我煩躁地甩開他的手,“我不要你管我。”

走廊的盡頭小叔滿頭大汗地跑過來,正好撞上了這個歡騰的場叫,一邊跑一邊擦汗,“對不起對不起,今天真怪,出租車那麽難叫,就沒有一輛是空的……”三嬸大聲地說:“早就叫你去考駕照,你就是不聽,活該!”她的那句‘活該’講得元氣十足抑揚頓挫,把所有的欣喜跟緊張都放在裏面了。“不是啊。”小叔重重地坐下米,椅子甚至微微顫了一下,“我們家那條街沒事的,我不是要到老城區鋼廠那裏去接大嫂嗎——從大嫂家裏出來以後死活叫不到一輛車,真是急死我了。”

他說什麽?

我媽慢慢地出現在衆人的視線裏,她不像小叔那樣跑,走得不緊不慢,氣色看上去幾乎是紅光滿面的。不過身上穿的那件碎花襯衣不知道是從哪個廢品收購站裏撿來的——丢死人了,給她的錢都用到什麽地方去了?非常巧的是,她就在這個時候從鼻子裏“哼”了一聲,看看我,說:“你為什麽老是要這樣打扮呢?端莊點兒多好,三十歲的人了,不能總看着像只野狐貍。”我“騰”地站了起來,不,不是想她吵,沒那個力氣,我只是想離她遠點兒,當她在我身邊坐下的時候胳膊蹭到了我的,那種皮膚的接觸讓我的脊背上汗毛直豎。

“他沒事,沒事。”三嬸溫潤地對我媽笑,“大熱的天,還讓你跑一趟。”

“我就知道應該沒事。”我媽胸有成竹,“他是好人,好人會有好報的。”

真有見地,我同意。和三叔比起來你的老公的确該死。她猝不及防地拽了一下我的衣角,也跟着我站了起來。三嬸他們都起身往病房那裏走,在大家三三兩兩地從我們眼前經過的時候,她湊到我的耳邊,低聲說:“我剛才看到你爸了。你沒看見麽?剛開始在手術室那兩扇門旁邊,現在他到了樓梯的拐角——他擔心你三叔。”

我厭惡地側過臉看着她日漸混濁的瞳孔,“你出門的時候刷沒刷牙,怎麽一股大蒜味兒?”然後我朝着走廊的盡頭,逃命似的跑。

當你迅速地移動的時候,樓梯的臺階就變成了一疊魔術師手裏伸縮自如的撲克牌。每一級臺階都越來越薄了,薄得你幾乎忽略了它們的存在。我竭盡全力地跑,我知道自己可以搭電梯,可是那架電梯太不懷好意了,我按了無數下,都快要把那個倒着的三角形按碎了,它就是停留在“11”這個數字上,拒絕往下椰——所以我還是跑吧。真見鬼,是因為天氣太熱了麽?我沒做夢,為什麽那種窒息的感覺又上來了?我一路飛奔的時候不知道撞到了多少人,有人在我身後罵我:“有鬼追着你麽?”真的有,你信不信?

終于挨過了那些無窮無盡就像咒語一樣的臺階。大廳裏的人熙熙攘攘,都長得那麽醜,都是一臉完全不在乎自己很醜的漠然的表情。陽光明晃晃地穿越了巨大的玻璃天窗,再無所顧忌地潑灑到每個人的腳底下。水磨石的地板泛着光——都是太陽潑下來的吧?踩上去好像很燙。有一股力量就在這個時候牽住了我的手臂,“掌櫃的,你要去哪兒?”

他不停地搖晃着我,我的身體終于不再像個氫氣球那樣躍躍欲試地想要飛起來,地面終于變回了平時的地面,不再是那片無數險惡的陌生人的倒影組成的沼澤地,我也終于重新感覺到了自己的雙腳牢牢地被地面吸在那裏。冷杉的眼神焦灼地撞到了我的胸口上,這可憐的孩子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問我:“掌櫃的,你到底怎麽了?”

後米我們來到了病房大樓外面的花壇,我坐在大理石拼貼的花壇邊上,出神地盯着自己腳下的影子。“你是不是不舒服?”他蹲下身子看着我的臉,他牛仔褲上兩個磨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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