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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3 海棠灣 (1)

整塊整塊的天空砸在了地面上,就粉身碎骨了,再也凝結不起來,也因此,再也回不去那麽高的上方,于是就只能融化,只好變成海。時不時地,哭笑一番,弄出來雪白的浪花,勉強代替雲彩。但是無論如何,太陽只有一個。所以每天在清晨和黃昏的時候,海都得拼了命地和天空搶太陽。天空權威地認為海是自不量力的,海驕傲地認為天空是不解風情的,它們把太陽撕扯得血跡斑斑。每一次都是天空贏,太陽被它占據着,面無表情地放射着光芒;每一次海都會輸,太陽渾身是傷地離開或者沉淪下去,但是總會留給它所有的柔情,以及良辰美景。

我坐在一把巨大的陽傘下面,一邊胡思亂想,一邊嘲笑自己為何想出來一個如此俗爛的三角戀的情節。其實大自然應該是沒有那麽多情的,因為它沒有欲望。在距離我大約十米遠的地方,鄭成功端正地坐在沙灘裏面,肥肥的小腿被沙子蓋住了大半。方靖晖趴在他身邊,和他一起玩着一個橘色的塑料球。“寶貝兒,來接爸爸的球兒——”鄭成功完全不理他,但他依然神采飛揚地輕輕抛起那個球然後自己接住,純屬自娛自樂。

“喂,”江薏輕輕地伸了個懶腰,“其實我覺得方靖晖挺好的,真不知道你在想什麽。”

“是麽?”我有氣無力地冷笑,“挺好的,當初你怎麽不要?幾年後還當成殘次品發給了我?”

“是他不要我。”江薏自嘲地笑,“他是我大學裏交的第一個男朋友,可是我爸爸很不喜歡他,也不知道為什麽——他知道了我爸爸不喜歡他以後,就慢慢地對我淡了。那時候我也是個孩子,總覺得日子還長着呢,以後還有大把更好的男孩子在前面等着……”她搖搖頭,舒展了腰肢,臉仰起來,“真好,這裏的天藍得都不像是真的。”

“好什麽好,熱死人,天藍又不能當飯吃。”我嘟囔着。

“你這人真煞風景,”她惡狠狠地把一根吸管紮進猕猴桃汁裏面,“那些男人也不知道看上了你什麽,都瞎了眼。”

“老娘有姿色,”我懶洋洋地把墨鏡摘下來,“氣死你們這些發明出‘氣質’這個詞來騙自己的女人。”

“我不明白你為什麽要和方靖晖離婚,”她出神地看着不遠處,“他對孩子那麽好。人也不錯,你到哪裏再去找一個像他一樣的男人?”

“不想找了,再也不想找了。”我輕輕地說給自己聽,“跟男人一起過日子就是在沼澤地裏滾。憑他怎麽好的男人,到最後都是弄得我一身爛泥……我已經害怕了。”

“再害怕也不至于找冷杉那種角色來糟蹋自己吧。”她竊笑。

“你……”我用力地把墨鏡戴回去,“你純屬忌妒——這點上人家陳嫣就比你坦率,陳嫣第一次看見冷杉的時候就跟我說他好看。”

“你沒救了。”她把防曬霜拍在脖頸上,“那麽一個小家夥就把你弄得頭昏腦漲,枉費你修行了這麽多年。”然後她停頓了片刻,突然說,“也不知道陳嫣那個家夥有沒有羨慕我們出來玩。”

“也不知道西決現在在做什麽,有沒有想你。”我幹脆利落地把話題轉移到了她想要的方向,“不然,我現在打個電話給他?”

“算了,沒什麽話好和他說。”她面無表情,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西決潛移默化過了,她現在也總是一副看似無動于衷的樣子。

“那我問你啊,要是西決現在求你回去,很低聲下氣的那種,若是他求你不要去北京,留在龍城和他結婚呢?你會動心嗎?”

“怎麽可能?”她笑得有點兒慘,“讓他張嘴求人,還不如要他的命。”

“我是說假設。”我堅持着。這個見鬼的熱帶,怎麽連空氣都像煩躁時候的鄭成功一樣,毫無道理地黏着人?可惜在忍無可忍的時候,我可以狠狠地打鄭成功一下讓他離我遠一點兒,但我打不到空氣。

“假設有什麽意思?不可能的事情就是不可能的。他什麽都不願意努力争取,只想要強迫着別人按他的意思活,哪兒有那麽便宜的事情?”她用力地咬着嘴唇。

不對。我在心裏暗暗地回答。你說得不對。不是你想的那樣。他不是不願意争取,他也不是強迫別人——他只不過是害羞,他比誰都害怕被人拒絕,他比誰都害怕看見自己手足無措的樣子。他就是這點沒出息。寧願把自己的弱點交給別人去肆無忌憚地利用,還以為自己挺了不起。他已經那麽自卑了,你為什麽不能對他再好一點?就算你放棄他的理由是正當的,你為什麽不能對他溫柔一點兒?你為什麽不能好好地跟他解釋說你是不得已?沒錯,我總是在罵他懦弱罵他沒出息——但是那并不代表你也可以這樣想他,并不代表你也有權力在我面前表現那種對他的輕蔑。只有我才可以,你,不行。

“你們倆是不是在聊我啊?我都聽見了。”方靖晖踩着一雙半舊的沙灘鞋跑過來喝水,渾身上下沾滿了亮晶晶的沙。

鄭成功很聽話地坐在不遠處沙子堆成的城牆旁邊,怡然自得地自己玩兒,在夕陽下,變成了另一個沙雕。

“沒你什麽事兒。”我笑着戗他,“女人們的私房話跟你沒關系,去看着小家夥呀,他一個人坐在那裏萬一海水漲潮了怎麽辦呢?”

“拜托——”他們倆異口同聲地說,然後面面相觑,接着方靖晖又是那種嘲諷的口吻,“傍晚的時候沒有漲潮這回事,只能退潮。鄭東霓,我以前說你是文盲是跟你開玩笑的,沒想到你真的是。”

江薏率先默契地大笑了起來,一邊笑一邊嚷:“方靖晖這可是你說的……”

“我只不過是準确翻譯出了你的心理活動。”方靖晖斜斜地看着江薏的臉,順理成章地微笑着接話。

“我叫你們倆狼狽為奸。”我利落地把大半杯冰水對着他們倆潑了過去,其實我心裏還是有點兒分寸的,那杯水絕大部分都被方靖晖擋了去,江薏身上只是濺上了一點點,不過她還是非常應景地尖叫:“方靖晖你趕緊走吧,離這個女的遠點兒——我們倆不過是想安靜些說會兒話而已。你招惹她發了瘋我們就什麽都說不成了”

“對不起,我忘記了你是被人抛棄了出來散心的,我該死。”方靖晖笑道,“可是光是女朋友陪你說話是沒有用的,對你來說現在最有效的藥就是一個新的男人……”

“這兒沒你什麽事,趕緊去看看孩子啊。”我重重地打了一下他的脊背,“你不是還要跟我争他嗎?你就這麽盡監護人的責任啊?快點兒,別理我們,去看着他。”

“受不了。”江薏在一邊笑,“你們倆不是要離婚了嗎?怎麽還在打情罵俏?”

“江薏,”我嚴肅地看着她,“你不能這麽侮辱我的。”

“小薏,”方靖晖看似親昵地把手臂搭在她的肩上,手指指着不遠處一群正在玩沙灘排球的大學生,中國面孔和外國面孔都有,“看上了哪個,過去搭個讪也好。不是一定要亂來,跟看着順眼的男孩子聊一會兒天兒,心裏也是可以高興起來的。”

“你剛剛叫她什麽?”我大驚失色地笑,“你肉麻成這樣不怕天誅地滅麽?”

“你大驚小怪什麽呀?”江薏神色明顯得有點兒窘,“我爸爸就這麽叫我,我大學裏關系好的同學也是這麽叫我的。”

“對不起、我脊背發涼。”我跳起來,腳踩在了暖烘烘的沙灘上,就像身上沾上了刺。我向着鄭成功奔過去,可是沙子搞得我跑不動,好像是在完全沒有心思的情況下誤入了溫柔鄉。他依然端坐在自己的影子旁邊,小小的,被染成橘色的脊背讓人覺得像個玩具。

方靖晖順勢坐在了我剛剛的椅子上。緊接着傳來了江薏的一句笑罵,“輕點兒呀,你要是把她的包壓壞了她會跟你拼命的——”

不經意地,我看到方靖晖眼裏含着一點兒舊日我很熟稔的親昵,他說,“小薏,這麽多年了,你還是很喜歡說‘拼命’這個詞。”

我承認,這讓我有點兒不舒服,盡管我對此情此景求之不得。

附着在鄭成功身上的沙子零星地跌下來,沿着我被曬熱的皮膚。這個地方的樹看上去都是張牙舞爪的,就像剛洗了頭發沒吹幹,倒頭就睡了,第二天就這樣大大咧咧地出現在暴虐的日光下面,枝葉都站着,還站得不整齊。總之,炎熱的地方給我的感覺就是這樣,別說是看得見的景物,就連空氣都與“整潔”二字無緣——這種時候我就希望老天爺惡作劇地下一場鵝毛大雪,把由熱帶制造出來的滿地垃圾不由分說地席卷一遍,比如這些歪七扭八的樹,比如永遠不安靜的海,比如又膩又有腥氣的沙子,也可以包括這些充滿欲念、一點兒都不純粹的滿地陽光——統統可以歸類為“垃城”。幾天來方靖晖帶着我們到處去玩,一路上興致勃勃地跟江薏賣弄他關于“熱帶植物”的知識,江薏很配合地贊嘆着:“原來是樣啊。”我在一旁不斷地打哈欠。方靖晖總是嘆着氣說:“鄭東霓,你這個無可救藥的北方人。”

江薏是株茁壯堅韌的植物,不管在什麽地方、什麽環境裏,都能很敏銳地在第一時間發現那裏的妙處,然後迅速地掌握那兒的人們之間相處的節奏,讓自己如魚得水。我就不行。我只能漫不經心地站在她身邊,然後面無表情。風景有什麽好看的——這和南方北方什麽的沒關系,我就是一個無可救藥的人。無可救藥的人們不管去到哪裏,最喜歡的地方永遠都是酒店。因為幾乎所有的酒店都長了類似的臉孔,衛生間裏那些永遠數量相等的毛巾就是它們內斂的表情。這才是真正的、錯把他鄉當故鄉的機會,管它窗子外面究竟是大海,還是珠穆朗瑪峰。

幾天來方靖晖開一輛風塵仆仆的越野車,帶着我們四處游蕩。江薏的技術不好,所以常常都是我來替換着開。他在後座上樂得把鄭成功當成個玩具那樣蹂躏,整個旅程鄭成功都很配合,不怎麽哭鬧,也沒有生病,連水土不服的皮疹都沒有起,跟他爸爸也總是維持着非常友好的相處。有問題的是我,輪到我開車的時候,總是走錯路。

有一次方靖晖稍微打了二十分鐘的盹兒,醒來以後就發現他自己也不知道我們在哪裏。蔥茏的樹木在我們眼前恣意地犴笑,方靖晖指揮的聲音越來越心虛,我也看出了我們不過是在原地兜圈子。他就在突然之間把手裏的地圖重重地甩在座位上,對我瞪眼睛,“你他媽剛才怎麽不叫我醒來!你自己不認識路不會問我麽!逞什麽能啊!”那一瞬間往日種種的怨恨就在我腦袋裏炸開來,我又一次清晰地意識到我必須馬上對這個男人做點兒壞事,—分鐘也不能耽擱——否則被逼到爆炸的那個人就一定是我。天藍得真濃郁,似乎馬上就要滴落幾滴下來。我死死地盯着他,咬緊了牙,其實我很害怕這個時候,身體周遭浮動着的絕妙的寂靜——我知道只要它們找上來了,我就什麽都做得出。

“看我幹什麽?你他媽倒是看路啊!”他恨恨地重新靠回座椅裏面,安全帶發出了一種幹燥的摩擦聲。

多虧了這條路空曠,前後無人,所以我用力地偏了一下方向盤。整個車子在路面上橫了過來,後座上江薏的一聲尖叫幾乎要刺破我的耳膜,鄭成功立刻心領神會地跟着大哭了起來。我忍受着那種惡狠狠的沖撞,挑釁地瞪着方靖晖,他和這輛莫名其妙的車一起,變成了兩頭發了怒的獸類。他一把抓往了我的頭發,把我的腦袋往他的方向扯,“發什麽瘋啊?這車上還有外人和孩子!”我正好被他拽得俯下了身子,想都沒想就一拳搗在他肚子上,他沒有防備,痛得臉上扭曲了一下,他的雙手開始發力了,熟練地掐住我的脖頸——其實這是往昔常常會上演的場面,不然我幹嗎要離婚?我就在那種突如其來的窒息裏掙紮着閉上眼睛。沒事的,我可以忍,比起我經常做的那種夢,這才到哪兒啊?我了解方靖晖還是有分寸的,他知道什麽時候應該松手——這算是我們的短暫的婚姻生活養成的默契,為數不多的默契之一。

“方靖晖我操你媽!”在他終于松手的時候我整個人彈了起來,“老娘辛辛苦苦地頂着大太陽,在這種鬼地方,我自己願意走錯路的啊?我知道你這兩天累了我看到你睡着了想叫你多睡一會兒我他媽招準惹準了?你去死吧方靖晖,你他媽現在就走到外面路上去被撞死算了——”我狠狠地把自己的腦袋撞到方向盤上,覺不出痛,只覺得自己這個人像是暴風雨前電閃雷鳴的天空,恨不能抓緊了那些下賤的樹,搖晃它們,把它們撕扯得東倒西歪,讓它們看上去更下賤。他難以置信地看着我,突然慘淡地笑了笑,低聲說:“我丢不起這個人。”然後他走了出去,重重地撞上了車門。

“好了,東霓。”江薏終于繞到了前座來,她柔軟地撫弄着我的肩頭,“別這樣,我知道你心裏很急……不要發那麽大的脾氣嘛,你那樣多危險,來,過來,你坐到後面去抱抱小家夥,可憐的寶貝都吓壞了……”她彎下身子擁抱我的時候發現我在哭,“東霓,你幹嗎啊?這麽小的一件事你為什麽就是要搞得驚天動地呢?來,坐到後面去,乖,交給我,我們不能把車就這樣橫放在馬路中間吧,我來把它靠到路邊上去,這點兒技術我還是有的,好麽?東霓,是你自己說的,我們是來高高興興度假的啊,這趟出來你的主要任務不是安慰我麽?”

我沒有理她,徑自走出去,從後座上抱起哭得有些累的鄭成功。我不知道該和她說什麽好,其實我現在無比地需要她,盡管她的善解人意真的讓我羞恥。鄭成功溫熱的小臉貼在我的肩頭,他從剛剛的驚吓裏回過神米,貪婪地用臉龐頂着我的身體,只有他,眼下還不懂得嘲笑我——不過他終有一天也是會嘲笑我的吧,等他長大懂事了以後,就會像他的父親一樣,用嘲弄和憐憫的眼睛看着我這個發瘋的女人。不,他是不會懂事的,他不會,我怎麽忘記了這麽重要的事情?其實,我常常忘。

我來到了公路上,突如其來的寬廣狠狠地撞到我懷裏。天藍得沒有道理,熱帶真的是個邏輯奇怪的地方,明明那麽荒涼,卻就是沒有冬天。我下意識地抱緊了懷裏的小家夥,離開了柏油的地面,踩進了路邊茂盛的野草堆。

“要不要尿尿,乖乖?”我彎下身子看着正在啃拳頭的他,不知道為何,突然變得溫柔。方靖晖在離我幾米遠的地方席地而坐,給我背影。我此時才發現,我站在一個岬角上,底下就是面無表情的碧海。岩石越往下越瘦骨嶙峋,我覺得暈,你就趁機斷裂了吧,把方靖晖那個男人踹下去摔死。就算我也要跟着一起跌下去摔死,也是值得的。我快要被這烈日烤幹了,不過,這樣真好啊。渾身都是黏的,我自己真髒,鄭成功這個小家夥也是黏的,他也從來沒有這麽髒過——這個地方一定是把所有的肮髒都丢給一具具行走的肉身來承擔了,所以這裏的天和海才會純淨得不像人間。

江薏停好了車,笑吟吟地走了過來,我不明白為什麽她渾身上下都散發着清爽的薄荷一般的氣息,好像一點兒都不害怕太陽。她手裏拿着一支沒點着的煙,對我細聲細氣地說:“來,這個給你的,就知道你現在想要來一支。”“謝了。”我悶悶地接過來,“幫個忙江薏,我手上抱着這個家夥騰不開,打火機在左邊的褲兜裏,替我拿出來好嗎?”她挨着我的身體,掏出打火機的時候迅捷地在我屁股上拍了一下,就像女孩子們在中學時代常有的小動作。“有毛病啊!”我輕輕地笑着罵她。“你終于笑了!”可能因為出游的關系,她臉上洋溢着一種平時沒有的爛漫。“喂,要死啊,我煙還沒點,你把我打火機拿走做什麽?”我叫住她。

她微微一笑,“你說說你們倆,香煙在他身上,打火機就偏偏在你這裏,人家都把煙給你了,你就不可憐人家一下——你忍心看着他鑽木取火啊?”我劈手就把打火機從她手裏奪回來,“沒門兒,就不給他!”她被我逗笑了,“東霓,我說你什麽好啊?就像小孩子一樣。”她不由分說地拿走打火機,我看着她走到方靖晖的身邊,白皙的手落在他胳膊上,“來,給你火,架子這麽大啊,要不要我幫你點?”方靖晖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側過臉,挨近了江薏手上的火苗,一陣灼熱的海風吹着從他嘴裏吐出來的煙,他的臉龐和她的臉龐之間,是一小塊輻射到天邊去的海,他的眼睛和她的眼睛之間,有個隐約的小島嶼在深處若隐若現。他突然笑了,“不好意思,讓你笑話了。”江薏輕輕地在他的手背上拍了拍,“好了,別氣啦,東霓有的時候特別沖動,你又不會不知道。”“那能叫沖動麽?”我聽見方靖晖苦惱的聲音,“她總是這樣的,莫名其妙,一點點小事就要跟人拼命,小薏你都看見了,剛剛路上要是還有別的車,我們就他媽死在這裏也沒人收屍……”

不用再這樣刻意地提醒我了。我知道,她比我好,你永遠都會覺得有人比我好,你們去死吧。我深深地呼吸着,江薏那個小婊子,還沒等我把煙點上,就拿走打火機去孝敬方靖晖了——我用力地揉亂了頭發,這海真是藍啊,藍得讓我覺得,若是我此刻縱身一躍的話,下面那片藍色會輕輕地托起我,不會讓我沉下去的。野生的草胡亂地生長着,劃着我的腳腕,怎麽沒有海浪呢?我想看海浪。它們周而複始地把自己變白,變碎,變得脆弱,變得沒骨頭,變得輕浮,變成女人,最後撞死在石頭上,讓江薏和方靖晖一起滾遠一點兒,我成全他們。我只想要海浪。

後來我們終于找到了對的路。方靖晖開得很小心,江薏自然而然地坐到了副駕的位子上面,那是我空出來給她的,我們一路無言,我縮在後面凝視着鄭成功熟睡的小表情,還有他突然之間狂躁着揮動起來的手。“來點兒音樂好不好?”江薏看似漫不經心,其實非常小心地看着方靖晖的側臉。“随便你啊,跟我還這麽客氣幹什麽?”方靖晖微微一笑。“讓我選一選,哎呀你有這麽多的老歌,太棒了,我就是喜歡老歌。”江薏矯揉造作地尖叫。“我比你還要大幾歲、我喜歡的老歌只能更老。”方靖晖的笑容越來越讓人作嘔了,端着吧你就,我冷冷地在心裏笑。“對了,你是哪年的?”江薏無辜地問,似乎終于有了一個機會,可以無遮攔地直視他的眼睛。“小薏,我受打擊了。”他的手似乎下意識地捏緊了方向盤,五個指關節微妙地一聳,準是把方向盤當成了江薏的肩膀,“不管怎麽說,年少無知的時候你也是我女朋友,你不記得我的生日也就算了,你居然不記得我多大,你太過分了吧?”

江薏有點兒尴尬地一笑,沉默片刻,突然調轉過臉,用一種故作輕松的語氣說:“東霓,你告訴我,他到底幾歲了嘛!”我懶懶地白了她一眼,“我怎麽知道?我要是知道,我們還離什麽婚?”這個時候方靖晖突然很倦怠地說:“我們要到海棠灣了。”

“這名字真好聽,”江薏把臉轉向了窗外,語氣一點兒都不誠懇,“有什麽來歷麽?”“不知道,”方靖晖減慢了車速,“可能就是愛情故事吧,傳說嘛,說來說去還不都是那麽幾件事兒。”“在你們學理科的人眼裏,世界到底是有多無聊啊。”江薏拖着軟軟的音調。

你們倆慢慢調情吧,我無動于衷地想。這個海棠灣還真是荒涼。算是這個以旅游聞名于世的島上幾乎沒被開發過的地方。灰白色的沙子自說自話地綿延着,海鳥短促的聲音凄厲地響。遠處一間酒店的霓虹燈很諷刺地在一片荒蕪中閃爍着。

“東霓,這個酒席是你提前訂好的對不對?”江薏戴上墨鏡,好奇地說,“為什麽要訂在這兒啊?又沒什麽可玩的東西。”“我有個朋友,在這裏上班。”我解釋得很勉強。“告訴你,那是因為,住在這裏房錢會有折扣,‘折扣’兩個字就是鄭東霓的精神動力,哪怕這個地方沒有任何東西可玩。”方靖晖輕松地把旅行袋拎出來,關上了車門,我面無表情地抱着小家夥從他身邊走過,踩到他的腳。

“東霓,出來玩你為什麽不換球鞋,還要穿高跟鞋啊,你瘋啦?”江薏瞪圓了眼睛驚呼着。

“我不穿高跟鞋不會走路。”我回過頭來硬硬地說。

我就是喜歡荒蕪的地方,就像我總是喜歡不那麽愛說話的人。陽光粗糙的海才是海,風聲肅殺的海才是海,非要像旅游宣傳片裏那麽燦爛明豔豈不是可笑,如果只是想要秀麗,你去做湖泊就好了,做海洋幹什麽?

“美美——親愛的美美!”老不死的Peter站在門口,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裝,腆着一個很明顯的肚子。

我尖叫了一聲就飛奔了上去,差點兒把鄭成功像個包裹那樣甩在沙灘上,方靖晖第一時間扔掉了旅行袋,從我手上搶走了小孩,我聽到他冷冷地跟江薏說:“看到沒?她做風塵女子時結交的那些爛人,比她的孩子都重要。”然後江薏不安地說:“你這麽說就過分了。”

但是我此時此刻懶得理睬他,因為我在多年之後的今天,突然發現Peter的臉上有了歲月的痕跡。他的笑容一如當年那個油腔滑調、講不好普通話的貝司手,但是那身酒店的制服和他柔和的眼神清掃了所有昔口潦倒的快意。那我呢?在他眼裏我還是那個美美麽?還是那個喝酒過量以後就總是不小心把香煙拿倒,點着過濾嘴再驚聲尖叫的美美麽?所以我不要他第一時間看到鄭成功,雖然也許這根本就是徒勞的,可我只是想讓那個十年前的美美全力以赴地沖上去,在這個陌生的海灘上和他擁抱一下。我只是想和我的青春毫無障礙地擁抱一下。他一如既往,熟練地捏一把我的屁股,這是他和所有女孩子打招呼的方式。

“鹹濕佬。”我快樂地笑。

“死北姑。”他伸手熟練地打我的腦袋,這是我們每次見面時的問候語,“美美,你沒有變。”他微笑地看着我。

“你老了。”我殘忍地對着他的肚子敲打了一下。

“只要看到你們都沒變,我就不老。”Peter這只色狼突然間變得像個詩人。

那天晚上自然是快樂的。我們在酒店的西餐廳吃了一頓難吃得莫名其妙的晚餐。可是不要緊,我遇見了可以聊往事的人。Peter是少年時就跟着家人去到印尼讨生活的,我們認識的那年,新加坡已經是他混過的第四個碼頭,颠沛流離了半生,養成了一喝酒就要講故事的習慣。他告訴我所有那些故人的事情。我喝了好多酒,也笑了很多次——鄭成功的小推車就在方靖晖身邊靜靜地躺着,都是方靖晖時不時地彎下身子逗弄他,我故作渾然不覺——我當然清楚方靖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了,可我不怕。我就是要這樣,就是要讓他知道,當我生命中最好的歲月和最壞的歲月同時相逢于一張晚餐桌上的時候,我會選擇什麽。

“你老公……”Peter有些遲疑地說。

“馬上就是我前夫了。”我糾正他。

“噢。”他一臉恍然大悟的壞笑,“看上去,很斯文。”他成功地把“斯文”在他嘴裏變成了貶義詞。我跟着前仰後合地狂笑了起來。我就知道,Peter是我的老夥計,他能心照不宣地幫我的。江薏在一旁尴尬得快要坐不住了,于是一邊倒酒,一邊跟方靖晖說起了他們大學時的往事。十分鐘後,他們倆倒是你來我往聊得熱火朝天了起來。時不時地發出和我們這邊神似的笑聲。

我知道你們倆才是一種人。不必這樣提醒我了。這個時候熟悉的音樂突然間從天而降了,突如其來,像神谕那樣除掉了我所有的怨氣。

“Peler哥你搞什麽!”我驚喜地大叫了起來,引得餐廳裏其他的客人都在回頭看我。我眼角的餘光看到,方靖晖連忙低下頭去,像是看着他的盤子。我真開心,又一次成功地讓他以我為恥。

“來嘛,美美。”Peter拍着我的肩,“多少年了,我想聽你唱。那個時候我就愛聽你唱梅姐的歌。”

“不行,我嗓子壞掉了。”我毫無誠意地推托着,卻在正好需要我開嗓的那一拍上站了起來,接過了服務生手裏的話筒。

我真高興,我穿的是裙子和高跟鞋。雖然裙子是很普通的棉布,高跟鞋也不是什麽撐得了場面的款式,我甚至沒有化妝,可是我還是邁着十年前的步子,走到了樂隊前面,先跟薩克斯手來一個深情的對看,然後轉過臉,在一秒鐘之內,從觀衆裏面找到那雙最為驚喜的眼睛,給他一個掏心掏肺的笑。偶爾運氣不好的時候,沒有任何一個人擡起眼睛看我,我也還是要笑的,笑給這滿屋子的燈光看。一切都是駕輕就熟,我從來都沒有忘記過。

我不是唱歌,我是在戀愛。

同是過路,同做過夢,本應是一對;人在少年,夢中不覺,醒後要歸去;三餐一宿,也共一雙,到底會是誰?但凡未得到,但凡是過去,總是最登對。臺下你忘,臺上我做,你想做的戲;前世故人,忘憂的你,可曾記得起?歡喜傷悲,老病生死,說不上傳奇;恨臺上卿卿,或臺下我我,不是我跟你。

……

柔一點兒,軟一點兒,再柔軟一點兒,不用怕,只要你自己全神貫注地讓自己千嬌百媚了,就沒有人會笑你輕賤的。你,你老婆要是看到你臉上此刻的微笑一定會來擰你的耳朵;你,專心一點兒聽音樂好麽?別總是把眼睛掃在我的大腿上,你不尊重我是小事,你不可以不尊重梅姐的歌;還有你,鬼佬,省省吧,裝什麽矜持?什麽膚色種族宗教的,男人就是天下烏鴉一般黑;最後是你,小男孩,你一直在躊躇着要不要把餐桌上那枝玫瑰花給我吧,你才多大,休滿十歲了麽?來嘛,我喜歡你的花,我只喜歡你的花。

我愛你們。我愛你們每一個人。你們給了我這幾分鐘的充滿欲望的微笑,我給了你們滿滿一個胸膛的溫柔。

俗塵渺渺,天意茫茫,将你共我分開,

斷腸字點點,風雨聲連連,似是故人來。

留下你或留下我,在世間上終老;

離別以前,未知當日相對那麽好。

執子之手,卻又分手,愛得有還無;

十年後雙雙,萬年後對對,只恨看不到。

掌聲是零零落落的,本來這西餐廳裏沒有多少人。那個臉上長着雀斑的小男接終于鼓足了勇氣,笨手笨腳地把玫瑰花從細頸瓶裏拿出來、可能一下子太緊張,把瓶子帶翻了,清水浸透了桌布。他媽媽跳起來,熟練地照着他的脖頸來了一下。他的臉漲得通紅,耷拉着腦袋頹喪地坐在那裏,不敢再擡頭看我。我知道,他可愛的小自尊不會允許他再來把花拿給我。于是我把麥克風随意地丢在桌上,走到他身邊去,從他們一片狼藉的餐桌上拿起了那朵掉進蘑菇湯裏的玫瑰花,把它很珍惜地舉在胸前,那上面濃濃的奶油味直沖到了鼻子裏。他難以置信地看着我的臉,我勇敢地、小心翼翼地直視着他的眼睛,就這樣暖暖地、悲從中來地看了進去,“謝謝你的花。小帥哥。”我一邊說,一邊凝望着他的表情慢慢從錯愕變得羞澀。

Peter從後面走了上來,自然而然地,緊緊擁抱了我。我老去的故人在擁抱我。“美美,”他在我耳邊說,“嗓子沒壞太多,就是廣東話咬字沒那麽準了。可是你在臺上還是一樣的好,小騷貨。”

“Peter哥,”我輕輕地笑,“我真想你們。”

海浪在遠處沉默寡言地響着,那種浪濤聲類似呼吸,即使被人聽見也可以忽略不計。透過他的肩膀,我看見了方靖晖微醺的臉龐,他在笑,他興致勃勃地跟江薏說起了美國,說起了他那麽多年其實從來都沒有去過的紐約。他永遠不會參與和見證對我來說至關重要的時刻。我知道,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早就教會了我這個。

燈光的濃度似乎是随着夜晚逐漸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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