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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斷手

“人各有志”長雲道。

“只不過你的志踩了我的志而已。”長雲又道,他将斷劍拔出來,扔到地上,擡頭看去,見山頂處火光一片,人聲喧騰。

大黑天的,山頂着火,往好了想,是誰做飯的時候把山給燒了,往壞了想,就是出什麽事了。

“志”這個問題比較深邃,一時半會兒還談不出個什麽結果。

還是先解決放火燒山的問題。

長雲:“我先去看看。”

她淩空躍起,踩着岩壁登上了上去。

上去一看,長雲驚了,那個孫子放這麽大的火,漫天大火燒了半個天空,都快把黑夜逼成白晝了。

這是要徹徹底底把長青山燒成禿瓢山。

長雲跑過去,跑到人多的地方問:“誰做飯忘了看火啦?”

“不是嘞呀!有敵人嘎!”一個操着南方口音的小夥子說。

“ 在哪兒呢。”

“你瞅,在那樹嘎呀!”

長雲擡頭看去,見山尖之處,巨大的古樹之上立着一人。

那人身材極其瘦小,要麽是個孩子要麽是個侏儒,頭戴面具,玄衣獵獵。

駐紮在山頭的東風盟營長被燒的精光,碎爛的布條和東倒西歪的兵器躺滿了寸草不生的焦土上,黑煙猶自從泥縫裏鑽出來,纏繞在倒塌的木梁之上,士兵們穿盔帶甲,拉弓神箭朝着古樹上的面具人疾雨般的射去。

面具人只拿着一把大刀橫在胸前,就将所有射到面前的箭擋住,千百根羽箭竟然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長雲一眼就看到了懸挂在他腰間的幻音鈴。

“笙寒宮主!”她暗叫!

“笙寒宮主!”她又叫了一聲,這次用了內力,勢要叫他聽見。

那面具人緩緩回過頭看着她:“單姑娘,好久不見,榜魁的位置坐的還算安穩呀。”

長雲:“果然是你,你要做什麽?”

笙寒宮主:“今日不找你,我是來找東風盟盟主顧煜的,他殺了我的人,又劫了我的人,我要找他要個說法,單姑娘只要肯将顧煜交給我,我就饒了這些人的性命,否則……”

長雲:“行行行,別否則了,我把他交給你。”

笙寒宮主大概沒料到長雲居然會這麽出賣朋友,慢吞吞的“啊?”了一聲。

只聞背後有風聲響起,他微微偏過頭,見身後一道寒鋒刺來。

笙寒宮主腦袋一偏,輕松的繞了過去。

顧煜持劍輕飄飄的落在他身後,儒雅一笑:“笙寒宮主,在下就是顧煜。”

萬分危難之際,顧煜居然很迅速的又換了身幹淨的衣服,單腳點在樹杈之上,任誰也看不出來他受了傷。

只是時間緊迫,來不及梳頭,幾根碎發迎風飄揚,很是英俊,也很有盟主放蕩不羁的氣概。

東風盟的人看見盟主大人這麽帥的出場了,心中大定,個個精神振奮,滿弓備箭。

有個愣頭青還推了長雲一把:“你別占着好位置,我要在這裏射箭!”

長雲有點擔心:“你小心別把你們盟主射死了。”

顧煜站在枝丫上道:“李前輩,帶大家離開這是非之地,迅速到山下去。”

幻音鈴是大面積攻擊武器,上再多的人也是白上,唯有近戰才有取勝的可能。

笙寒宮主笑道:“小友,你自身都難保了,還管他們。”

顧煜道:“笙寒宮主先人譜排名三十八,活人榜排名第一,我怎麽都不相信我家門主能一招要了你的命,如今我見笙寒宮主活生生的站在這裏,那死的又是誰?”

笙寒宮主:“傀儡。”

顧煜笑:“天下人懷疑幻音宮的火是我家門主放的,我家門主又懷疑幻音宮的火是我放的,您能告訴我,火究竟是誰放的麽。”

笙寒宮主:“幻音宮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宮殿,莫說是燒了,就算是燒了一百座幻音宮也沒什麽心疼的。”

顧煜:“你不會也是一個傀儡吧。”

笙寒宮主:“你可以試試!”他衣袍翻飛,周身空氣扭曲,幻音鈴聲漸起,催人昏昏欲睡,神思離體。

笙寒宮主伸出手掌攝住顧煜的天靈蓋方向,霎那間鈴聲大作,排山倒海,如萬鈴齊鳴,将人的神志徹底剝奪,淹沒在無窮無盡的幻覺中。

長雲看不下去了,顧煜他在幹什麽,不反抗也不防護,任由幻音宮宮宮主将他的內力吸取。

他不想活了嗎。

長雲三躍兩躍,躍至近前。

就在這時,幻音宮宮主突然撤手,倒退幾步驚聲道:“你體內有毒!”

顧煜緩緩睜開眼睛,面色帶霜,就連眉梢都似乎挂着晶瑩的冰珠,吐出三個令笙寒宮主氣炸了的字:“孟——婆——湯。”

笙寒宮主驚道:“你怎麽會中了孟婆湯之毒。”

顧煜溫煦一笑:“我吃的呀,專門為了迎接您吃的,否則憑我怎麽敢惹怒你呢。”

長雲跟着跳了上來:“诶呦,宮主,你怎麽這麽不小心,躲過了我,愣是沒躲過我家小煜。”

笙寒宮主怒吼:“你們找死!”他呼吼一聲,山川震動。

長雲拿了長劍殺将過去,直刺笙寒宮主的面具,她要看看笙寒宮主究竟長的什麽樣子。

笙寒宮主躬身退後,從樹上落下來,長雲緊跟其上,追入了山林之中。

山澗幽暗,火光已然照不到此處,笙寒宮主半避半打,三個時辰後就已經打到了山底。

笙寒宮主的孟婆湯之毒漸漸發作,然而他畢竟是強過長雲許多,同樣的時間裏,長雲當時已然不能動了,笙寒宮主卻依然還能勉勵支撐着。

笙寒宮主靠在石頭上粗重的喘氣:“小姑娘,你果然厲害,扶秀也算是後繼有人了。”

長雲:“你認得我師父。”

笙寒宮主悶悶一笑:“自然認得,他是我的師弟,算起來我還是你師伯。”

長雲踩着地上的野草走過來:“少跟我攀親戚。”

笙寒宮主:“你師父也曾是驚才絕豔,只可惜功力被我吸了個幹淨,如今就剩個空架子。”

長雲的腳步驀然頓住:“你放屁。”

師父正直功力輪回極衰,這是他所練功法的弊端,十幾年便會複原。

笙寒宮主:“你師父這麽跟你說的麽,你沒發現他最近開始會衰老了麽。”

長雲:“師父帥的很,走哪裏都有小姑娘跟着,怎麽會衰老。”

笙寒宮主:“他十七歲練成不老功,自那以後,容顏永固十七,可你最近見到他的時候你認為他有多大。”

長雲沒說話。

笙寒宮主呵呵笑道:“他沒有多少好日子可以活了,但是你放心,他不會死,只是會半死不活。”

長雲:“這個時候,你妄想說這種話來讓我分心。”

笙寒宮主道:“如今這世上會這邪門的逆天改命的武功的人只有我和師弟了,我們借了陽間太多壽命,都是注定要自食惡果的。”

長雲:“賤人,你罵你自個就行了,別帶我師父。”

笙寒宮主:“我們注定不得好死,卻絕對不會被你們這些凡人蝼蟻所殺死,單長雲,你對我而言,就是大一點的蝼蟻,我活了幾百歲了,什麽都見過,什麽都嘗過,再刺激的東西都激不起我半分興趣,早就不想活了。”

長雲挑眉:“哦?”

笙寒宮主突然聲音一亮,一拍大腿:“可是呀!”

長雲被吓了一跳。

笙寒宮主:“可我以見到你呀,見到你年輕氣盛,自負自戀,又忍不住想起我年輕的時候的事,忍不住想要捉弄你,看你瘋狂,看你絕望,看你無處可逃,送你上天,又推你入深淵,看一個天之驕子如何落魄到一蹶不振。”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神采奕奕,滿心歡喜,指手畫腳,不知道的人以為他在做什麽舍己為人的大好事。

長雲深吸了口涼氣:“你有病。”

笙寒宮主:“我自然有病,我每天睜開眼睛看到的都是這個令人厭倦的世界,我早就病了,單姑娘,你師父有沒有跟你說過,他想自殺。”

長雲咬牙:“沒有,賤人,你再敢提我師父他一個字,我就把你剁碎了喂狗!”她提起手中長劍繼續殺了過去。

二人一路又打到深水湖前,笙寒宮主:“小姑娘,你還記不記得我問你為什麽要活着。”

長雲:“沒有,別跟我說這些廢話,這些話我一句也沒興趣聽,活着就是活着,沒有為什麽,只有你們餓這些吃飽了沒事幹的人才會想這些沒用的東西。”

長雲的劍再次落下去的時候,笙寒宮主卻沒有躲避,任由長雲的劍将他的面具割開,将鼻骨砍碎,鮮血噴濺出來。

長雲在看到他面容的時候大吃一驚。

這個時候用“他”已經不合适了,應該用“她”。

面具下的臉是一個小姑娘的臉,十三、四歲。

長雲當然記得她。

長雲曾經逼迫她給自己推輪椅,自己落難泡藥的時候,闖進來硬要給自己講人生大道理的小姑娘。

她的名字好像叫。

長雲不知道,一個丫鬟而已,她怎麽會記得。

長雲當時猜測出她不是一般人,卻絕對不敢認為她是笙寒宮主。

摘了面具的笙寒宮主的聲音嬌嬌軟軟:“我跟你說過,活了大幾百歲很無聊的,我不止扮過丫鬟,還扮過販夫走卒,扮過教書先生,扮過戲子,就連笙寒宮主也只不過是我的一個無聊消遣的身份而已。”

笙寒宮主将手上的手套摘下來,露出一雙細嫩的小手來,她擦了擦臉上的血跡:“你是我師哥的繼承人,以後也會變成我。”

“不如我現在就帶你走!”她的面目突然猙獰,怒吼一聲,衣袍翻揚,周遭空氣再次扭曲,她拼盡了所有的力氣,離得又近,長雲沒能逃脫。

“我把我所有的功力傳給你,不要高興的太早,因為你根本駕馭不了,只會反噬你,讓你痛苦,讓你死亡。”

長雲覺得自己要死了,她的每一寸肌膚都在腫脹,每一處血液都在叫嚣沸騰,筋脈針紮似的疼痛,七竅流出血來。

長雲吼道:“你自己去死吧!”她雙手硬生生掙脫強大的束縛,将畢生所學灌注于雙手,驚濤駭浪的推了過去,生生将笙寒宮主推飛八丈遠。

長雲蹒跚着走過去,跌倒了又爬到笙寒宮主面前,從靴子裏又抽出一把斷匕往胸口裏掼了幾刀直到脫力才住了手。

長雲停下來,手腕後知後覺的疼痛起來。

夜已闌珊,雙手手腕還在劇烈的疼痛,手筋似乎斷了,尤其是右手,連小指都喪失了活動能力。

我是這個世界上出手最快的人。

可是

我的手。

好像斷了。

屋漏偏逢連夜雨,笙寒宮主傳給自己的雜七雜八的功力連同孟婆湯如同洪水猛獸将自己吞噬,長雲一會兒猶如火燒,一會兒又如墜冰窖,舉着雙手掙紮了一晚上後她發現,自己的內功消失了。

如被抽盡水的枯井,涓滴不留。

黎明已至,冷冷的朝陽拂照在長雲臉上,她顫顫巍巍的站起來,眼前一片眩暈,腳下一跌,跌進了湖水裏。

顧煜找了一晚上都沒能找到長雲,當在偏僻的山坳裏發現笙寒宮主的屍體後已經是第二天中午了。

長雲失蹤了。

上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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