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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二更

采薇笑了笑, 像是除了剛剛跟謝瑩一起觸景生情之外, 什麽都沒發生一般,輕描淡寫開口道:“多謝二哥。時間不早了, 我得回家了, 免得家裏人擔心。”

謝珺擡擡手看了下腕表,道:“要不是我還有點事要忙, 就送你回去了。這樣吧,我讓阿文送你。”

采薇也沒推辭, 點點頭道:“那就多謝二哥。”

雖說是叫阿文送人,但謝珺還是親自将她送上了車子。

采薇一直努力保持着從容淡定, 直到出了公館大門, 才暗暗舒了口氣。但是無意間聽到的消息,像是塊大石頭一樣,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剛剛進入謝公館時,她有種自己走進地獄的感覺, 好像到處都是陷阱, 每個人都可能忽然長着獠牙。

婉清的事, 本是謝家的事,可她卻不知道該相信謝家的誰?所以誰都不敢說。以至于她現在的心中, 像是抓心撓肺火燒火烙一般, 整個人快要爆炸。

她沒辦法捂住這個可怕的秘密, 她必須馬上去告訴值得信任的人。可是思來想去, 發覺除了謝煊, 她不敢相信任何人。

車子行到一半, 她想了想,随口問開車的阿文:“今天晚上三少有公務忙嗎?”

阿文點頭回道:“好像要去十六鋪碼頭巡邏。”

采薇點頭,暗暗深呼吸了口氣,等車子快開開進南市時,她讓阿文停了車,說是自己逛着回去。南市是江家的地盤,阿文自是不用擔心,等她下車,便掉頭離開。

采薇看着謝家的車子走遠,趕緊叫了一輛黃包車,讓車夫拉她去十六鋪碼頭。

這會兒已經暮色四合,約莫是快要下雨,天空一片黑壓壓的烏雲,暗沉的厲害。

采薇顧不得那麽多,她只想趕緊見到謝煊,将這件事告訴他,把這份自己無法承受的恐懼和痛苦,釋放出去。

黃包車到十六鋪碼頭時,天只剩下了一絲暗淡的光線。碼頭雖然人來人往,但也魚龍混雜,一個年輕美貌的千金小姐獨自來這種地方,并不安全。

采薇下了黃包車,東顧西盼走了一小截路,就已經有好幾個不懷好意的男人盯上了她,還有人輕佻地吹起了口哨。

她恍若未聞,只心急如焚地四處張望,想馬上找到謝煊。然而走了一路,并沒有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反倒是天越來越黑,幾滴雨淅淅瀝瀝落下來。但她像是沒有感覺一樣,繼續沿着碼頭往前跑。

越是焦急越是看到不到自己要找的人,正在她快要焦躁的發瘋時,有兩個男人跑上來攔住她,嬉皮笑臉道:“姑娘,這要下雨了,要不要去我們船上避一避雨?”

其中一人甚至還上來拉她的手臂,采薇一腔不知什麽火沒處發洩,被人一碰,一點即燃,她用力推開人,揮着手中的包,歇斯底裏大叫:“滾開!”

那兩人被她這模樣吓了一跳,還想說什麽,卻見這美人目眦欲裂一般,舉着包朝他們猛砸過來。兩個人被砸了個屁滾尿流,跌跌撞撞跑開了。

雨越來越大,采薇停下腳步,喘着氣茫然地站在夜幕之中,一股無力感湧上心頭,挫敗地蹲下了身體。

“咦?那不是三少奶奶嗎?”不遠處,從一輛船上下來的陳青山對身旁的謝煊道。

謝煊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果然看到暗沉的暮色之下,一個熟悉的身影,蹲在碼頭邊。他眸光一震,迅速邁開長腿疾步跑過去,脫下夾克衫地上的人兜頭一蓋,大聲道:“你在這裏幹什麽?”

采薇擡起頭看向他,臉上濕漉漉一片,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

謝煊一愣,将她拉起來,皺眉問道:“發生什麽事了?”

采薇伸手緊緊抓着他的衣襟,哆哆嗦嗦道:“你去哪裏了?我找你一直找不到。”

“你來找我的?”謝煊看她神色不對,猜想是發生了什麽事,趕緊将她用衣服裹住,打橫抱起來,往停車的地方跑去。

等坐進了車內,他伸手從手套箱裏拿出一張幹淨的手絹,替她擦了擦臉上水跡,問:“發生什麽事了?”

采薇渾身都在發抖,也不知是因為冷的,還是心裏頭的恐懼造成的,臉色也白得厲害,看着他半天不說話。

謝煊被她這模樣吓得不輕,握着她纖瘦的肩頭,皺眉問:“到底怎麽了?”

采薇終于稍稍回神,看了眼駕駛座的陳青山,卻還是沒開口。

謝煊會意,吩咐道:“青山,你先下車待會兒。”

“诶。”陳青山應了聲,趕緊開門下車。

謝煊開了車內燈,定定看着采薇的眼睛,又伸手摸了摸她冰涼的臉。自己這個小妻子,向來有種超出她這個年齡女子的冷靜從容,他從來沒看到過她這種失控驚惶的模樣,以至于他都不敢大聲呼吸,開口的聲音是也輕柔的。

他再次問:“你找我做什麽?”

采薇擡頭,在對上他那雙狹長的黑眸時,那種無處發洩的焦躁和恐懼,忽然就平靜了幾分。她深呼吸一口氣,哽咽道:“大嫂……大嫂她可能是被人害死的。”

謝煊眸光一顫,握住她的手道:“不要急,慢慢說。”

采薇道:“我今天下午在餐廳遇到一個從奉天來的生意人,他說呈毓貝勒根本就沒遭到什麽土匪打劫,傅太太和傅少爺也沒死。那麽……”她頓了頓,“那麽大嫂收到的信就一定是假的,既然信是假的,那自殺也就是假的,是有人故意制造自殺的假象。我回謝公館想找佩兒問情況,才知道她早就回了鄉下。”

謝煊點頭:“大嫂喪事辦完沒幾天,佩兒就回老家正定了。”

雖然他表情未有過多波瀾,心中卻早已驚濤駭浪。因為沒有任何證據,他不想妄加揣測,但是一樁接着一樁的事,讓他不得不去做最壞的猜想。

他閉了閉眼睛,沉聲問:“你回公館,有沒有對別人說過這事兒?”

采薇搖頭:“我誰都不敢相信,只能來找你。”至少他絕對不會有害大嫂的心思。

這些日子以來,謝煊心中每日受着煎熬,聽她這麽一說,雖然明白他的意思,心下還是禁不住一軟,輕笑道:“多謝你還相信我。”

采薇茫然地看着他:“大嫂那麽一個溫柔和善的人,到底是誰會害她?”

謝煊沉默了片刻,伸手摸了把她的衣領,摸到了一手濕潤,将裹在她身上的夾克拿下來,替她解了外衣,道:“把濕衣服脫了,先送你回沁園換衣服,有些事慢慢跟你說。”

采薇折騰了這麽一通,只覺得身心俱疲,也沒有力氣多說話多思考,從善如流脫掉濕了的外衫,将夾克披上。正要靠在椅背緩一緩,人已經被他抱進懷中。

她也沒有掙紮,無論是心裏還是身體,都急需一點溫暖,才能緩過勁兒。

男人的手臂是有力的,胸膛是溫暖的,連她自己都覺得這一刻有點荒謬,但被他抱在懷中,那顆不安的心,确實平靜了下來。

車子很快到了沁園,雨也變得大了許多,陳青山下了車去叫門房,江家的人看到是他,本來還挺冷淡,聽說五小姐在車內,才趕緊去拿傘接人。

采薇是一個人出來的,這時候才回來,江鶴年和江太太本就擔心着,聽到傭人的報告,也都打着傘出來迎接。

看到謝煊一手舉着傘,一手将女兒攬在懷中,女孩兒身上還穿的是男人外套,江鶴年頓時勃然大怒,覺得自家閨女被欺負了,但轉念又想起兩個人早是夫妻,于是嘴裏那本來要斥責的話,到底沒說出口,只走上來冷着臉問:“這是怎麽回事?”

采薇搖搖頭:“沒事,就是正準備回來時,遇上了下雨,被淋濕了,正好撞見季明,就讓他送我回來了。”

謝煊道:“爸,有什麽事明天再說吧,先讓采薇回房洗個澡換身衣裳,免得着涼了。”

江太太一聽趕緊道:“快快快!可千萬別着涼了。”

于是謝煊擁着采薇,疾步朝芳華苑走去,落在後頭的江老爺,看着女兒嬌小的身子被男人緊緊攬在懷中,不悅地撇了撇嘴。

采薇這個澡泡了快半個時辰,才換上浴袍出來,回到房內。

謝煊坐在桌邊,不緊不慢地喝着茶,看到她出來,問:“有沒有不舒服?”

采薇搖頭:“沒事。”

謝煊給她倒了杯熱茶,道:“坐下吧,我們慢慢說。”

采薇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擡頭看向他。她神色已經恢複如常,淡聲道:“你知道怎麽回事?”

謝煊搖頭:“我只能把我知道的先告訴你。”

采薇靜靜地等着他說下去。

謝煊閉了閉眼睛,嘆了口氣道:“跟龍正翔合作走私煙土的是我二哥,嚴格來說,他不是和龍正翔合作,不過是利用龍正翔幫他辦事。所以那次在船上,是殺人滅口。在安徽攔截軍火補給,想置我于死地的人也是他。當年通匪害死我大哥的,可能也是他。還有柳如煙……”說到這裏,他幾乎有點說不下去,心裏的猜想是一回事,說出來告訴別人又是一回事,沒說一句,都在誅自己的心。他頓了頓,又才繼續,“柳如煙應該是他的人……”

采薇震驚地看向他,腦子裏浮現謝珺溫潤如玉的模樣,雖然聽說過他的一些事跡,但她所認識的他,從來溫和有禮,沒有過任何惡行。

她不可置信地問:“他為什麽要這樣?”

謝煊見她這反應,自嘲一笑:“別說你不相信,我也不敢相信。若不是現在手上還沒切實的證據,我都想親口問他,到底是為什麽?”

其實兩個人都知道是為什麽,一個本來不受重用的庶子,為了權勢為了野心,為了出人頭地罷了。只是為了這些,就要殘害手足,實在是讓他們想不明白。

采薇倒吸一口冷氣,道:“所以大嫂……大嫂也是?”

謝煊搖頭:“在沒有證據之前,我什麽都不敢說。但如果大嫂真的是被人害死,謝家上下除了他,沒有別人能這麽神不知鬼不覺辦到。”

采薇深呼吸兩口氣,将內心的驚濤駭浪壓下去,問:“那你現在要怎麽辦?”

謝煊沉默片刻,擡頭看着她,冷不丁問:“你相信我說的這些嗎?”

采薇微微一愣,點頭:“相信。”雖然覺得震驚,但是她卻絲毫沒想過去懷疑他的話。

謝煊勾唇輕笑了下,握住她放在桌面的手:“所以也相信我和柳如煙是清白的了嗎?”

采薇沒料到他忽然說起這個,嚅嗫了半晌,避開了他灼灼的目光,道:“我……不知道。”

謝煊悵然地嘆了口氣:“對不起。”

采薇不明所以地擡頭看他。

謝煊道:“我沒想到要讓你面對這些事情。”

采薇道:“現在說這些有什麽用?如果謝珺真的做了這麽多惡事,他根本就不會放過你。你要怎麽辦?”

謝煊沉默了片刻:“除了走私煙土,其他的事不過是我的猜測,我還得去找證據。”他緊緊抓住他的手,擡頭看她,“今天說的這些話,你誰都不要說,遇到我二哥,要裝作什麽都不知道。也不要回謝家,讓他以為你還在為柳如煙的事,跟我生氣。”

采薇忍不住反诘:“我也不光是為了柳如煙的事。”

“我知道,你以為我打算和龍正翔走私鴉片。你也不想想,我對鴉片恨之入骨,怎麽可能去做這種事?”

采薇想了想,小聲嘟哝道:“你跟柳如煙走近,是為了調查她和謝珺的關系?”

“我要真對她有男女之情,當年就該把她收進門。”他沉默了片刻,道,“當年,我一直覺得很神奇,一個十幾歲的戲子,怎麽會那麽懂我?如今我才明白,小月仙本應該不了解我,了解我的是另有其人。”

如果說婉清的事,讓采薇震驚無措。那麽現下聽到的這些,反倒是讓她冷靜下來。在謝家生活的那段日子,謝煊和謝珺兩人的關系,跟普通家庭的兄弟沒有任何區別。她不敢想象,在他得知謝珺做的這些事時,會有多痛苦。若是換做她,可能早就已經崩潰。

即使他現在看起來面色如常,她也猜得到此刻他心中的難受。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你不用管我,自己當心就行。”

謝煊看着她露出一抹苦笑,也許謝珺的下一個目标就是她,他怎麽可能不管?

他松開她的手,起身道:“我回去了,你在家好好保重,不用擔心我。”

采薇随他站起來,送他到門口,聽到大雨滂沱聲,道:“讓青山開車小心點,別開太快。”

謝煊點頭,站在門口,轉過身對着他,伸手将她垂落的發絲,绾在耳後,道:“如果這些事真的都是我二哥做的,我一定不會放過他,我會給所有被他害死的人一個交代。”

采薇道:“不管怎樣,你要當心。如果他真的做過這些,這心機和手段不是你比得上的,況且他現在身在高位,千萬不要和他正面起沖突。他上面還有謝司令,把證據交給謝司令就好。”

謝煊道:“放心,我心裏有數。”說完,定定看着她不再說話。

采薇昂着頭看他,不明所以。

謝煊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抱住她,将她攬進懷中。溫熱的氣息撲面而來,她能感覺到他克制的激動,她的心也忽然猛得跳起來。

兩人一時無言,就這麽靜默地擁抱了半晌,謝煊才啞聲開口:“雖然事情很糟糕,但其實我今天挺高興的。”

采薇不知道他要說什麽,靜靜等着他說下去。

謝煊道:“我很高興你選擇相信我。”

采薇道:“因為我知道你不會害大嫂。”

謝煊輕笑了笑:“不管什麽原因,你相信我,對我來說就足夠了。”

采薇伸手拍拍他的脊背,她明白,在這種時候,自己的信任,不管是出于什麽原因,對于這個男人來說,都至關重要。

謝煊将她松開,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采薇,我是真的高興。”

失而複得的信任,讓他難得有點孩子氣。他現在才發覺,她對自己的信任,足夠抵消這些日子以來無法發洩的痛苦。

采薇心裏則是有些五味雜陳,她也不知道為什麽就相信了他,好像就是一種趨利避害的本能,在她的潛意識裏,謝煊不會害人,更不會害她。

可是,如果這些事都是真的,謝珺那張網大概早就布好,他能逃得過嗎?

謝煊看着她憂心忡忡的模樣,故意輕松地笑了笑,揉了把她的頭發:“別擔心,就算他想殺我,也不可能光明正大的殺。如今我有了防範,他背後動手腳沒那麽容易。”

采薇點點頭,看着他下了樓,才關上隔扇門,回到房內大床上重重躺下。

腦子裏不由得浮現第一次見到謝珺的場景,他走過來,替自己和二姐文茵解圍,好心地邀請兩人上車坐着,自己則紳士般不遠不近地站在一旁。

她那時對這個人的印象極好,以至于後來對于他誤會自己的身份,還頗有幾分內疚。

實際上,在嫁進謝家這麽久以來,謝珺給自己的印象,也一直沒有變,一個溫文爾雅寬厚溫和的男人,就像是一個非常可靠的兄長。

然而,現在卻得知,這個可靠的兄長走私煙火,殘害手足,甚至大嫂的死可能也跟他有關。

那張英俊儒雅的皮囊下,真的住了一個惡魔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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