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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餘笙那邊是抱着美夢睡着了, 姜博言卻看着微信上的幾行字愣在那裏, 這事兒該怎麽解釋?

此時他坐在會議室裏,正準備開一個臨時會議, 秘書把文件分發下去,所有人已經陸陸續續到場。

秘書轉了一圈分發完回來,站在他身側,看着忽然發起呆的他,垂首提醒,“boss, 可以開始了!”

他點點頭,順手按了靜音,将手機息屏交給了秘書。

“開始吧!”他手撐在桌子上, 凝眉看着衆人, “目前已經查出來是誰在搞鬼,法務部提議聯合布料廠那邊盡快打官司, 但這事比較複雜,人我認識, 我必須要知道他為什麽要這麽做,所以懇請諸位能先給我一點兒時間, 交由我來處理……我不能保證這件事能夠圓滿解決,但是我盡力而為, 會給大家一個交代的……”

姜博言很快全神貫注,把餘笙那難以回答的問題暫且先抛到了腦後。

他剛剛才得到消息,背後寫文章爆黑料來抹黑布料廠的人, 是一個叫衛臣的男人,照片傳過來的時候,他實在是有點兒無法相信。

一個本該死去的人,突然又活了過來。

如果這不是在做夢,那就是他出現了幻覺吧!

但無論如何他需要知道發生了什麽。

因為輿論原因,布料廠已經被相關部門着重調查了,所有生産線停止,即便是審查順利,也必然是趕不上交工時間了,而“途路”也黑料加身,這時候只能盡快公關,好讓影響降到最低。

知名度還未打開,先被潑了一身墨汁,今後就算澄清,也難免給人一種先入為主的不好感覺。

這真是件讓人覺得操蛋的事兒!

現在最關鍵的就是生産問題,如何能夠保質保量的把這批戶外裝生産出來如約上市,以确保生産鏈良性運作起來,是個太難解決的問題。

一些心理素質不好的,已經開始抱怨項目的艱難了。

就連卓誠和葉琛都忍不住勸他,“要不找你爸媽或者舅舅幫幫忙?如果這批黃了的話,我們資金可能要周轉不開了。”

他只能嚴肅地跟衆人表明立場,“這從來都不是錢的問題,資金只是敲門磚,驅使我們一路走下去的是團隊的理想和堅持,捷徑從來都不是那麽好走的,別覺得這話假大空,我們扛過去,跟別人幫我們扛過去,會是截然不同的兩種結果,希望大家能加油,再挺一挺,總會找到解決辦法的!”

開完會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鐘,他讓加班的人都回去了,有些人幹脆在公司打了地鋪睡下,他也很累,索性直接躺在了辦公室的休息室裏,打算晚上在這裏窩一宿。

羅陽敲門的時候,他已經朦朦胧胧有了些睡意,好不容易才折起身,出去開了門,羅陽擠進辦公室裏,抱了毛毯徑直走向辦公室的沙發,“讓我在這兒窩一宿,放心,我不打呼。”

姜博言對其毫不客氣的風格表示了由衷的無語,一時竟說不出話來,過了好一會兒才說,“要不進去裏面睡?”

羅陽抖着毛毯,聞言愣了一下,然後撇撇嘴,“要是讓小嫂子知道我霸占她的位兒,估計得揍我,還是別了。”

姜博言覺得有點兒好笑,餘笙這個人,還真是屬獅子的,領地意識和占有欲強到令人發指,偏偏還都表現到面兒上去,生怕別人不知道似的。

久而久之,連羅陽這種神經大條腦子一根筋的人都知道,姜博言這裏,凡是她的東西都是碰不得的,碰了她會炸毛。

姜博言也沒再說什麽,休息室就一張床,他也沒有和男人一起睡的癖好。

羅陽躺在沙發上很快就睡着了,那個信誓旦旦說自己不打呼的男人,此時正歡快地呼嚕着,聲音響亮,還是演奏級別的。

姜博言拿手機給他錄了個音,免得這人第二天醒來就不認賬了。

拿起手機瞄到微信那個小标志的時候,他再次想起了餘笙的留言,頓時有點兒惆悵,要解釋嗎?

從哪解釋起?

這就有點兒說來話長了!

他躺回床上,開始捋思路。

姑且先從頭吧!

姜博言第一次見刀刀是五六歲那時候,那之前刀刀跟着母親生活在瑞士,那一年她們從瑞士回來,打算在國內定居。

從那時候起,姜博言身後多了一個叫做刀刀的跟屁蟲。刀刀從小身上就有一種冷淡的氣息,不大愛說話,眼神略微漠然,看起來就是個酷酷的小姑娘,很少笑,就連跟屁蟲都當得很拽。

旁人都知道,這小姑娘只跟姜博言好,別人誰勾搭她,她是不會理的。

而姜博言小時候頗有點兒精力旺盛,喜歡玩鬧,和幾個發小整天起哄架秧子似地鬧騰,刀刀就像個小尾巴,不動聲色地每天跟在她屁股後頭,也不參與他們的游戲,只是喜歡跟着他。

母親一再教育她,要愛護妹妹,所以他在玩鬧之餘會抽出一點兒殘存的精力去關懷一下她,然後她就會很高興。

雖然他也不知道這有什麽值得高興的。

那時候還小,自然是不懂得什麽叫做青梅竹馬,什麽叫做兩小無猜,只是母親和幹媽一直在他們耳邊念叨,說這兩個小人兒真是天生的一對兒,多般配啊!

久而久之,他自己都忍不住覺得倆人的确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

只是後來長大了才發現,他喜歡刀刀,愛護刀刀,處于一種無法言說的類似于親情的東西,但并不是愛情。

他徹底看清這件事是因為餘笙。

說起餘笙,那話就更長了。

姜博言認識餘笙的時候是九歲,那一年餘笙才六歲,上小學一年級,剛剛開始換牙的她豁了兩顆大門牙,笑起來透着股十足的傻缺氣息。

那一年姜博言的法國鋼琴老師因病回國去了,楊慧老師和法國鋼琴家是個忘年交,于是被推薦去臨時代課。

楊老師教了她兩個月,兩個月後他的鋼琴老師再次來中國,于是楊老師就結束了代課生涯。但母親很喜歡楊慧老師,倆個人經常聯系,所以姜博言偶爾能見到餘笙。餘笙和刀刀一點兒都不一樣,她喜歡笑,明明兩顆大門牙跑風漏氣,說話都口齒不清,還喜歡眯着眼露齒笑,傻得冒泡。

她大概還有多動症,沒有一刻閑得下來,最常穿着一身運動裝,穿梭在大街小巷,她對她家方圓五裏如數家珍,哪條路上有什麽好吃的,哪個地方有不為人知的好玩地方,甚至哪個小巷子裏有戶人家養只波斯貓她都知道,六歲的她已經可以侃侃而談了。

他對她印象深刻。

只是沒有見過幾次面,後來不怎麽聯系,也就漸漸忘了。

和她熟識是在中學的時候,那時候他的鋼琴老師徹底離開了中國,母親有意為他再尋一個新的鋼琴老師,于是就想到了楊慧女士。

那時候楊老師是個中學數學老師,擔任班主任,餘爸也是個數學老師,擔任教導主任,倆個大忙人的排列組合,讓餘笙簡直變成了間接留守兒童,脖子裏挂串鑰匙,每天獨自出入學校的教職工大樓,吃食堂,吃外賣,日子過的尤其可憐。

姜博言的母親有一顆充滿粉紅泡泡的少女心,這讓她格外天真,又富有同情心,于是每個周末他的鋼琴課時間,邀請餘笙來姜家感受一下溫暖和愛成了她的固定任務。

起初餘笙還有些不好意思,但是鑒于姜媽媽的熱情,鑒于她自己本身就有點兒自來熟,兩個人很快打成一片,從此餘笙進入姜家如入無人之境。

姜博言就慘了,他一安靜的美少年,從此身邊多了只叫渣渣的喜鵲,吵得他腦仁疼。

起初兩個人是不怎麽講話的,他為人太過自傲,總給人不好相處的感覺,餘笙又是個自來熟,對冰塊不敢興趣,于是默契地禮貌客套,誰也不幹擾誰。

而兩個人正式開始說話的時候,已經是戰争的開始。

兩看兩相厭就是那個時候埋下的種子,說起來尤其不湊巧,導火索就是一件雞毛蒜皮的小事,他住在二樓,琴房也在二樓,餘笙的活動範圍就是一樓客廳和二樓琴房,某次她被要求去他卧房裏拿東西,那裏她不熟悉,翻找的時候,誤拿了他随手攤開放在桌子上和母親瞎扯淡的“親密”來往日記,日記上吐槽了他母親不敲門随便進出他房間的劣跡,控告母親如果自己哪天正好在做不可描述的事被打斷從而不舉的話,一定是她的責任。自此餘笙眼裏他變成了一個流氓,還做出一副“我懂,我什麽都懂”的表情來隐晦地嘲笑他,他為自己無法向她解釋解釋了也顯得欲蓋彌彰而憋屈的特別想揍人,于是這梁子就這麽結下了。

姜博言一向覺得,餘笙最大的長處就是熊,特別熊,小時候是個熊孩子,長大了是個熊大人,總之就是熊到一定境界了,以他多年的鬥争經驗來看,對付這種人就只能“師夷長技以制夷”。

結果就是兩個人對熊。

現在回想,姜博言覺得自己畢生的幼稚基因都貢獻給她了,從小到大,旁人眼裏他都是一個少年老成的人,早熟,冷靜,相比于同齡人來講要懂得克制許多。

而如果有人知道她分分鐘能惹他炸毛的話,一定就不會這麽想了。

最先發現他對餘笙的反應非比尋常的是刀刀,刀刀有一顆冷靜而敏銳的心,她是個天生的觀察者,生性敏感的她,總是能過早地覺察出某些暗藏的蛛絲馬跡。

她最早一次問他是高考剛結束的時候,那天是個小聚會,姜博言收到了一份特別的禮物,是楊老師送他的一枚手工書簽,書簽裏是塑封的幹花,他一看就知道誰的手筆,那個人前不久還在個人網站裏曬自己深山中遇到的一種奇異花種,遍查資料沒發現那花的名字,自作主張取了個“流光”的爛俗名字。

她撿了一朵斷枝的帶回來,自己做了個書簽。

他想,大概是她想送他,不好意思,所以借了母親的手。

還真夠別扭的。

他盯着那枚用金線做穗的書簽看了老半天,或許是唇角忍不住揚起的笑意讓刀刀覺察到了什麽,又或許是他早就表現出了不尋常,總之那天刀刀問他,“你其實是喜歡笙笙的吧?幹嘛老和她作對。”

她詢問的語氣太尋常,就像平時問他喜歡喝果汁還是酸奶那樣尋常,以至于他一時沒多想,随口回答了句,“如果她能稍微有點兒姑娘家的矜持,我或許會喜歡她,但顯然她沒有。”他歪着頭,覺得自己會喜歡她就奇怪了。

刀刀看了他一眼,篤定地留了一句,“你喜歡笙笙的。”

他思考了好半天也不知道刀刀是如何得出這荒謬的結論的。

刀刀第二次問他的時候是在大三的時候,那時候他已經注冊了自己的公司,拉了幾個人組了個團隊創業,起初他們做的項目是出行顧問方面的,比如旅行路線設計之類的東西,靈感來源于餘笙無意間的一次吐槽,她說每次出門無論看多少攻略,一定還是有意外發生,吃住行總有一樣不順心,彎路和錯路從來就沒有能完美避免過一次。

然後他決定做那個項目,主線上,大致的設想是做當時最流行的app,企圖創造出最人性化最便捷的出行顧問類軟件。

然而很快就铩羽而歸了,因為策劃案的不成熟,和後續軟件的重**ug,使整個項目在後期徹底癱瘓,損失了幾十萬。

大家都明白,很多時候,經驗都是錢堆出來,但教訓實在是慘痛,那之後,團隊的成員縮水了三分之一,許多人受不了這種大起大落的刺激,果斷地遠離了這個朝不保夕的事業。

那時候是姜博言最焦慮的時候,經常加班,熬到淩晨三點鐘,擡頭的時候是夜色最濃最沉靜的時刻,很多次他也想放棄這條路,他一個學哲學的,經什麽商?

那時候他經常會在淩晨出門,沿着創業園區外的馬路一直走,走到盡頭,右拐,能看見一個公寓,餘笙就住在那裏,他會坐在她樓下抽支煙,等着六點鐘她的窗口準時亮起光,然後起身回去。

有次淩晨刀刀送曦光回到和餘笙合租的公寓的時候,就正好看見了坐下樓下的姜博言,兩雙眼睛齊齊的看着他,眼神裏面都是相同的驚訝和疑惑,他只能佯裝鎮定,說自己碰巧路過,來看看曦光。

曦光毫不留情的拆穿了他,“我昨兒就跟你說過我回家了,你來這兒找我啊?”

他依舊故作鎮定地回說:“嗯,我猜你早上一定會回來,這不是回來了嗎?”

曦光笑話他瞎扯淡!

一直沒說話的刀刀忽然開口說:“你喜歡笙笙對吧?”

這次他沒有第一句就否認,他沉默了。

而沉默大多時候是默認。

刀刀拉着他,“那就跟她講!”一向冷淡而冷靜的她第一次顯得有些激動,竟想把他往樓上扯。

他掙脫了,冷着臉說:“別鬧!”他不是不敢,只是還沒想清楚,而且他焦頭爛額,實在不是談戀愛的好時機。

“至少要等我把事情處理完了。”

自己的親妹妹在他身邊補刀,“哥,你不會是不敢吧?”

他眼神有那麽一瞬間的慌亂,旋即冷着臉教訓她,“我是那麽慫的人嗎?”

曦光點點頭,“那可說不定啊!”

回去的時候,是刀刀開車順路帶他回公司,兩個人一路沉默,快到的時候,刀刀才說了一句,“其實我早就覺得你對笙笙不一樣!”她苦笑,“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可我還是喜歡你。”

那是刀刀第一次确切的說喜歡他,他們都知道,這單方面的喜歡,說出來就是一場災難,他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安慰的話太假,他更不願意說冷言傷害她,于是只能沉默着。

她是個知進退的人,留給她自己消化或許會更好。

刀刀沒再多說什麽,轉了話題,“畢業陪我去瑞士住一段時間吧!我還沒好好在歐洲逛一逛,你以前答應過的。不用覺得為難,我約了兒時的玩伴,你就是陪着我而已,就算将來笙笙……或者你未來的女朋友問起,也不會不好解釋。”她從來都這樣,就算任性起來也不會不管不顧。

姜博言在心底嘆了口氣,很早以前他就随口答應過,雖然只是敷衍的應答,但是既然是自己開口,又是這的情景,他怎麽也說不出拒絕的話,于是應了句,“好!”

曦光後來堅定地認為是他大早上不懷好意地蹲餘笙樓下被撞見,他為了滅刀刀的口才答應陪刀刀去畢業旅行的。

姜博言把往事放在腦子裏咀嚼一遍之後,算是徹底的睡不着了,開始琢磨怎麽跟老婆解釋這件事。

實話實說的話,估計從此除了曦光又多了個人嘲笑他。

雖然他覺得沒什麽丢臉的。

淩晨一點鐘的時候,他還沒有入眠,看着手機屏保上餘笙的那張笑臉,他沉思了幾秒鐘,決定去見一見自己老婆,這種事,當然是當面解釋比較好,免得她即刻開啓大笑模式,他不能第一時間堵上她的嘴。

他穿了衣服,拿了車鑰匙就出門了。

餘笙睡的并不安穩,四五月份,會吃人的蚊子已經結伴出來游春了,餘笙住的這棟公寓樓密閉性不是太好,蚊子總能尋着縫鑽起來,餘笙買的蚊香用完了忘記買新的,被叮了無數的包之後起來氣哼哼地拍蚊子,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她最後只好把空調開到二十度,抱了一床被子把自己蒙起來,靜等着蚊子被凍得哆嗦,然後自己躲起來。

這還沒睡着呢,就聽見門響動的聲音,這下整個神經都炸了,大腦一片清明,再也不困了,一瞬間腦子裏閃過無數單身女青年半夜被撬門的社會新聞,最後得出合理猜測——小偷上門?色狼變态?

還好她這曾經的單身女性早有防備,一手把手機按了110備用,一手從床頭摸出自己珍藏的三節伸縮防衛鋼棍,然後悄無聲息地下床躲在門後,她打算如果有人推開門進來的話,她就直接一悶棍上去,打暈了最好,打不暈再來一棍,然後報警。

如果不是姜博言進來先開了客廳的燈給自己倒了杯水,如果不是咳嗽了一下被餘笙辨出來聲音,而是直接推門進卧室,估計早就腦袋開花了。

餘笙聽見他的咳嗽聲才狠狠地松了口氣,一摸腦門,汗都出來了,拉開門走出去的時候,就差叉腰大罵他一句混蛋了!大半夜一兩點回來,害他還以為上賊了。

姜博言抱着水杯靠坐在沙發上,看見餘笙拿着鋼棍一臉兇相地出來的時候還很驚訝,一臉懵逼地看着她,“你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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