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昨日重現
明娜再次仔細打量了對方一番,還是沒認出來:“不認得,我在什麽時候見過你嗎?”
青年瓦西裏笑了,不知從什麽地方掏出兩個鮮嫩多汁的紅蘋果來,玩起了抛接游戲。明娜看着看着,張大了嘴:“你……你是那個小醜?!”
她七歲那年跟随爺爺南下魔法之都,路過小鎮奧裏時,曾經叫來一位小醜表演,記得那位小醜長得非常英俊,身手了得,還很有風度地送了她一朵水芋蓮。
瓦西裏見她認出了自己,笑着停下手中的動作,将其中一個蘋果送給她:“今天沒有水芋蓮,我想,你不介意用美味的水果代替吧?”
明娜顧不上那個蘋果,劈頭就問:“你不是韶南的小醜嗎?為什麽會在這裏?還穿成這個樣子?”她看着對方一身傭兵服飾:“還有,你為什麽說你認識我爺爺?那時候你就知道我們是誰了嗎?”
瓦西裏有些為難地撓撓頭:“呃……這個嘛……事實上我從小就聽說蕭伯爵的事了,對他十分崇拜。當初見到你們,第一眼就認出來了。不過我想你們可能不希望公開身份吧?而且那時候我還在工作呢,不方便向他問好,只好獻朵花表示一下敬意。”
他向明娜笑笑:“至于為什麽我會從小醜變成傭兵嘛,這事說來話長。我雖然是伊斯特人,卻在韶南住了很多年了。原本我小醜做得挺好的,可很多人都認為我不适合做這一行,大概是因為我長得太帥了吧?”他做了個鬼臉,“所以我只好改行了,到外面的世界來看一看,就當上了傭兵,這幾年我都在威沙境內活動,偶爾客串一下商隊護衛,但現在我想家了,打算回伊東去。聽神父說了你的事,就自告奮勇帶你一起走啦。”他擠了擠眼睛,伸手摸摸明娜的頭。
明娜一步退開,避過了他的手,兩眼緊盯着他:“我怎麽知道你說的是不是真的?而且傭兵都不可靠,誰知道你會不會真的把我送回家。”圖裏的營地裏,有六成人是傭兵出身,她對這些人的卑劣知道得一清二楚。
“這個你可以放心,我現在工作的機構,其實是你爺爺倡導成立的哦,所以你算是我們自己人。”瓦西裏降低了聲音,兩眼迅速往周圍掃了一眼。
爺爺倡導成立的?她問:“你是蕭家商行的人?”
“不是不是。”瓦西裏連忙否認,有些吱支吾唔地,“反正你只需要知道,我很尊敬你爺爺,絕不會做傷害你的事,就行了。對了,我聽神父說,你告訴他蕭伯爵并沒有死,只是去了遠方,這是真的嗎?”他忽然換了嚴肅的神色,看得明娜一怔,馬上道:“當然是真的了!我親眼看到他去的!他遇到一個同鄉的女孩子,說他爸爸媽媽病得很重,才離開的。爺爺絕對沒有死!”
瓦西裏松了口氣:“那就好了,我們大家都在擔心呢,如果連蕭伯爵都遭遇不測,那敵人也太可怕了。伯爵大人有沒有提到幾時會回來?”
明娜斜了他幾眼,默默退開,把裏德爾拉到一邊,小聲問:“神父,這個人真的可靠嗎?我覺得他有些奇怪。”
裏德爾微笑道:“放心吧,瓦西裏雖然有些神神秘秘的,但他是個好人,每次路過這裏,他都會送東西給我們,手裏有閑錢時也會捐出,其實他自己并不寬裕。蒙裏神殿的人,也曾說過他經常給他們送東西。所以,瓦西裏是個心地善良的孩子,我認識他很久了,也認識他父母,你就放心吧。你既然相信了我,為什麽不再多相信一個人呢?”
明娜半信半疑,瞥了瓦西裏一眼,對方卻笑得一臉燦爛,不再提剛才的問題了。他偶爾瞄到旁邊一大群男孩子外加兩個小女孩躲在門後偷看,便朝他們勾勾手指,往自己身上一摸,不知怎的,居然被他摸出兩捧糖果來,引誘孩子們上前:“給你們的禮物,看看喜不喜歡?”
男孩子中有幾個年紀大些的,曾經見過他好幾次,早就混熟了,聽到這話便歡呼一聲,帶着其他人一起沖上前來,把瓦西裏圍了個嚴嚴實實,有兩個膽子大的,還在他身上東摸西摸,想知道他是從哪裏掏出那麽多糖的。瓦西裏也不生氣,笑着任由他們摸了個遍,一無所獲,他卻擠擠眼,一翻手又“變”出七八粒糖來,嗚拉一聲又被孩子們搶去了。
裏德爾一直笑呵呵地在旁邊看着他們打鬧,明娜則始終用懷疑的目光看着瓦西裏。後者回頭瞥見她安安靜靜地站在一邊,也不上前跟大家一起玩鬧,摸了摸頭,猜出是自己的緣故,便任由孩子們自己玩,脫身走到明娜身邊,湊進她耳旁壓低了聲音道:“放心,我不是壞人,我跟你爸爸是同事哦。”
咦?明娜睜大了眼,猛地轉頭去看他:“你也是個騎士嗎?那為什麽要當傭兵?剛才……你還說你在為爺爺成立的某個機構工作。”
瓦西裏輕咳幾聲:“呃……這個……事實上等我回了伊東,就要轉行當騎士啦,所以跟你爸爸也算是同事。總之,你就放心跟我走吧。”
明娜歪着腦袋看他,勉強點點頭:“好吧。”心中卻暗忖要多加小心,千萬別再盲目相信別人了。
隔日清晨,瓦西裏帶着明娜上路了,裏德爾領着孩子們一直送到城外,還把當天收起來的錢都還給了明娜。明娜想了想,決定只留下兩個銀幣和二十來個銅板,預備路上用,其他的都送給神殿,還留下了兩個新的染色劑配方。
她小聲對裏德爾道:“神父,有了這些錢,草席又能賣得更好了,你不要再向人要錢了吧?我回去以後,就寫信給外公,讓他給你們送錢過來,好不好?”
裏德爾微笑着輕撫她的頭,道:“好孩子,謝謝你的心意,你不必擔心我。以後要是遇上像休利他們一樣不幸的孩子,你能幫的就多幫幾把吧。”
明娜點點頭,覺得鼻子有些發酸。
旁邊休利送上一頂新編的草帽,還用染色的艾草織了花邊:“這個送你,莎……不,明娜,你要記得我們,有空回來看我們啊。”
明娜點點頭,接過帽子,哽咽着向他道謝,衆人都十分不舍。瓦西裏一直笑吟吟地在旁邊看着,見天色不早了,才小聲催促她上馬。
再次向大家告別,明娜終于登馬踏上回家的路。看着裏德爾等人的身影漸漸模糊,明娜忍不住掉下淚來。雖然只跟他們相處了不到一個月,但感覺上,就像是認識了很久似的。
瓦西裏在她身後輕聲安慰道:“別太難過了,人生總是充滿了相聚和分離,即使一時傷心,過後也別忘了繼續前進。”
明娜抹了一把淚,撇撇嘴:“你在說什麽呀?我才沒有忘呢,難道我們不是在趕路嗎?”
瓦西裏啞然失笑,加了一鞭,身上的馬便加快了速度。
他們出了安可城東門,經過橋到達河的另一邊,就直接向東面偏南的方向跑。不到半天,原本那半是黃土半是綠草的土地,漸漸變得溫潤起來,他們踏上了一片翠綠的原野。路旁芳草萋萋,偶爾冒出幾朵色彩鮮豔的小花,時不時有穿着白紗裙的少女和小孩子經過。
明娜知道,這一定是到了韶南境內,她忍不住問:“我們不是要回伊斯特嗎?為什麽不沿着國境跑呢?那裏不是更近?”
瓦西裏道:“山路難走,而且不太平,還不如往南拐點路,從韶南境內過,一路都有地方落腳,補給也方便。”他擡手壓了壓明娜頭上的帽子:“戴穩了,現在太陽光正厲害呢,別曬傷了。”
明娜扁扁嘴,她曬得多了,才不在乎這點兒太陽呢,不過對方是在關心自己,所以她也沒說什麽。
事實證明,瓦西裏的做法是正确的,他們一路向東,晚上都能找到村莊或小鎮之類的地方過夜,吃飯睡覺都安排得十分妥當。明娜恍然間,才想起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做過這麽輕松的旅行了。
客店老板的小女兒在跟另外兩個女孩子踢毽子,一不小心踢到明娜這邊來,她條件反射地輕輕一擡腳,把踺子踢了回去,腦中又是一陣恍惚。她上一回這樣跟別的女孩子玩耍,是什麽時候的事了?
轉頭看向桌子另一頭的瓦西裏,英俊的青年吸引了一圈年輕姑娘圍着他轉,但看他一臉的苦惱,似乎有些受不了美人們的熱情。明娜暗暗偷笑,又覺得這種情形真眼熟。
騎馬走了四天,他們到達了沃特城。這是位于伊斯特、韶南與梵阿三國交界處的邊境城市,也是伊斯特西部經濟中心。除此之外,它還有一個特別的身份:曾經是蕭天劍的封邑,同時也是他發家的地方。
明娜看着面前不遠處的沃特城城門,忽然眼圈一紅。進了這道門,她就回到伊斯特了,她心裏說不出的激動。
“怎麽了?”瓦西裏柔聲問,“很高興吧?咱們回到自己的祖國了。”他深呼吸一口氣,綻開燦爛的笑容:“走吧,咱們進城,找個地方住下。伯爵大人就是在這裏發家的,附近的亞羅大森林就是他的家鄉。雖然不能帶你去看,但路過時瞧幾眼,也算是拜見過祖先了,對不對?”
明娜瞥了他一眼,心中卻道:“那裏才不是爺爺的家鄉呢。”
進了城,街道繁華之處,不亞于馬特與多羅等大城市,只是一路走來,明娜發現有無數家打出“蕭伯爵烤肉”、“蕭伯爵打鐵鋪”或“蕭伯爵小吃店”等招牌的店鋪,覺得十分怪異。記得爺爺曾說過,他當年幾乎把全部生意都搬到伊東去了,只留下幾家酒館食店之類的,交給朋友打理,但後來随着朋友們退休,只剩下一家酒館,歸屬到傭兵工會名下。為什麽這裏會有那麽多家以“蕭伯爵”命名的店呢?
瓦西裏緊緊拉着她的手,穿過大街,走進一家客店,明娜留意到,這裏裝潢相當講究,價錢恐怕不會便宜,便小聲對他說:“其實可以找一家便宜點兒的,我沒關系。”
“這裏的環境好,安全。”瓦西裏匆匆丢下一句,便往櫃臺要房間去了。明娜再打量周圍一眼,承認他的話是對的。這家客店位于全城最繁華地帶的邊緣,不算很貴,但因為斜對面就是城衛所,所以附近連一個流氓都沒有。
這家客店不但環境好,床鋪和飯食也讓人十分滿意,價錢也在可接受的範圍內。瓦西裏盡可能留在店裏陪伴明娜,外出時也會交待店主幫忙照看。明娜體會到對方對自己的關心,有些感動,只是對于他某些神神秘秘的行動有些好奇。
他似乎是去見什麽人,但出門前卻換了衣服又戴上了假發,明娜甚至發現他随身帶的包裏,還有另兩套衣服和假發。
好奇之餘,她的冒險之心重新被激發出來,迅速套上一件小馬甲,又打散了發辮,鎖上房門,便小心跟着瓦西裏出了客店,綴在他身後拐進一條小巷,然後……
瓦西裏壞笑着站在她面前:“小明娜,叔叔可是跟蹤的行家,你想在我面前搞鬼?太自不量力了。”
明娜輕咳一聲,斜着眼看他:“你不能怪我,誰讓你這麽偷偷摸摸的?你到底要去幹什麽?”
“幹什麽?什麽也沒幹。”瓦西裏一臉輕描淡寫,“我只不過是想見見老朋友。”
明娜不屑地哼了一聲:“誰見朋友還要戴假發啊?而且是三頂!”
瓦西裏臉上有些下不來,他也知道自己的借口太爛了,正想再找一個,卻忽然發現不遠處有個身影閃過。他挑了挑眉,望向明娜:“你看到了?”
明娜也挑挑眉:“看到了。”
剛才有個人影從巷口外跑過,懷裏揣的幾個小包,其中一個的布料和花色,怎麽看都像是她在神殿裏為自己縫的那個,而另一個棕色皮革的,咋一瞧倒有幾分像瓦西裏裝錢袋的腰包,剛才被他丢在房間裏了。
居然有小偷?!
“那家店居然也鬧賊,看來不能完全信任啊。”瓦西裏嘆道,“想不到現在這套新打扮,居然會先用在追賊上。”
“啰嗦什麽呀?我的錢可都在身上,再不追,吃虧的是你!”明娜拽過瓦西裏,便往那小偷逃的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