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九十九章、梵阿

明娜望着眼前的青山綠野,長長地籲了一口氣。

她進入梵阿,已經有兩天了,眼前所見的,是漫山遍野的花草果樹,就連水都比別的地方清澈甘甜些,頭上是明媚而不炙熱的太陽,腳下是幹土鋪成的小路,路邊綠樹成蔭,迎面陣陣涼風,雖然是在騎馬趕路,也讓人覺得舒服得像是在悠閑散步,真不愧是人們所稱頌的神之國度。

那天安全署衆人分析了阿爾西娜提供的線索後,決定從霍布、伊姆和娛樂綠洲三個勢力入手調查,如果能查出那些行為邪惡又帶着詭異的人的真實身份,是最好不過,否則至少也要弄清楚埃斯帕羅去了什麽地方。

他們在将情報回報國內的同時,為了節省時間,馬上兵分三路,一路去威士德,一路去蒙裏以西的娛東綠洲,一路留在安可待命,順便安置救回來的少年少女們,并與韶南、梵阿官方聯系,互通信息。而明娜,則因為曾經在蒙裏和娛樂綠洲待過,與路瑪同行前往蒙裏,為了節省時間,他們決定抄近路,首次借道梵阿。

憑借裏德爾神父的引介,他們很順利就獲得了許可,從安可城附近的關卡進入梵阿,然後直走向北。比起走威沙那邊要沿着山腳拐一個大彎,這裏的路程短了許多,而且一路上都不需要擔心風沙、食水和住宿的問題。

一山之隔,威沙與梵阿便是截然不同的世界。高山西面的威沙,是一片黃沙石灘,而東面的梵阿,卻是青山綠水,不過由于是偏遠地區的關系,并沒有什麽城鎮,只有幾個小村莊,周圍是大片的農田和牧場,清澈的小溪蜿蜒穿插而過,偶爾有幾個農夫在羊腸小道上慢慢走着。

明娜在安全署每年都要受訓,其中有一項重要的課程,就是學習大陸上各個國家的風土人情與政經情報。她還記得其中關于這個光明神教國家的概況。

梵阿是宗教立國,除去首都中央教廷,并沒有什麽大城市,主要是市鎮與村莊,國民以自耕農和牧民為主,沒有貴族,但神殿人員擁有崇高的地位,軍隊也在教廷名下。這個國家沒有貴族領地,也沒有奴隸,各大小神殿雖然擁有屬于自己的地産和佃農,但對佃農沒有支配權,而且佃農同時也是他們的信徒,正是他們要服務的對象,田租與稅金是國家統一制定,絕不允許任何一個神殿或個人私自提高額度。

自耕農和牧民家的子弟,如果出色,可以進入當地的神殿接受教育,經過幾年的學習,一部分人會成為修士,一部分則進入教廷軍,剩下的回自己家繼續自耕農或牧民生活。進入軍隊的人,年紀大了也可以回家種地。只有一點,商人是世襲的,普通國民不上報官方,由中央教廷頒發許可證書,絕對不能從事商業行為。

眼前的山坡是一片綠,轉過彎來,居然是一片姹紫嫣紅的花田。明娜認得那些花都是可以制成香料的,記得去過的幾家神殿裏就點着滲入這種香料的蠟燭。

路瑪贊嘆一聲,不由自主地放慢了馬的腳步:“真是好地方啊,如果過幾年我退了休,能在國內找個這樣的地方養老,這輩子就值了!”

明娜同意地點點頭,笑道:“大叔,其實在國內也有這樣的地方,我覺得伊東西邊的幾個小鎮和梅頓其頓,都是不錯的養老地,不過那裏的人可能沒這麽悠閑。”她掃了遠處小睡的幾個花農一眼。還不到中午,他們居然就停下活,在樹下乘涼睡大覺了,可不是悠閑嗎?

路瑪哈哈大笑:“這裏稅金低,又沒什麽天災,人們當然悠閑了,如果不是中央教廷禁止移民,邊境又防得厲害,早就有一大群人湧進來住了。這裏養老是不錯,可惜我已經過慣了忙碌熱鬧的生活,忽然閑下來,我可受不了,再說,這裏日子是舒服,就是東西太老舊了點。”

明娜順着他的目光看去,見是一對母子推着輛小車送食物和水給樹下休息的花農們,那小車是用木條釘成的,獨輪的設計相當古老,推起來很不方便,現在無論是伊東、韶南還是諾嘉,用的兩輪、三輪推車都比這個好很多,材料更輕便,車身也更堅固,能容納更多東西。只有一些偏僻的鄉村,還留有一兩部這種老式車子。她有些明白路瑪的意思,不過長期鎖國的梵阿,用的東西比其他國家傳統一些,也很正常。

樹下的人們互相說笑着吃着午飯,那孩子瞥見明娜和路瑪,咬着手指眨了眨眼,便去拉自個兒母親的衣角,說了些什麽,又往他們這邊指指。明娜覺得那孩子可愛,笑着向他揮揮手,那孩子害羞地躲進母親身後,又探頭出來偷看。那母親笑着與幾個花農說了兩三句話,便拿着個藤籃走了過來。

明娜停下馬,有些詫異地與路瑪對視一眼,心中都在猜她來幹什麽。

那位農婦矮矮胖胖的,臉色紅潤,是典型的梵阿打扮,紅褐色卷發上戴着白色圓帽,身上穿着深藍色的上衣,翻出寬大的白色方領,袖子緊束,灰色長裙上罩着白色圍兜,腳下是布面的草鞋。她走到明娜與路瑪面前,有些腼腆地向他們點點頭:“兩位是外國來的客人吧?吃了午飯沒有?我們這裏有些餅,送給你們嘗嘗。”接着将手中的藤籃遞了過來。

明娜忙下馬接過:“您真是太客氣了,非常謝謝,我們正要找地方吃飯呢。”農婦聞言還指了指樹下:“到我們那兒來吧,那裏涼快。”

“謝謝您,可我們吃完還要趕路,就不打攪您和您的家人了。”路瑪接過話茬,脫帽向遠處的花農們彎腰致禮,然後朝明娜使了個眼色,後者忙會意地掏出幾個錢來,還沒說話,那農婦就連連擺手道:“用不着用不着,我們是真心想送給你們的。”笑着跑回樹下,與孩子和其他人回頭看,還悄悄議論着。

明娜眨眨眼,瞧瞧手中的錢,再翻開藤籃上蓋着的綠格子布,見裏面是五六個白面餅,一小截自制的香腸,還有兩個蘋果,擡着望望路瑪,後者又嘆氣了:“這裏的人真不錯……”

梵阿的人的确很好,晚上明娜兩人在一個小村莊裏借宿時,村民們為了招待他們,特地騰出一間新蓋不久的屋子,還把村裏最好的被鋪拿出來,甚至把好不容易養大打算到五月節時再殺的一只豬給宰了,為他們做香噴噴的烤肉,他們想要付錢,還被嚴詞拒絕了。

村民的熱情與親切讓明娜十分感動,忍不住回想起當年被拐賣後的情形,如果那時候梵阿已經開放了國境,也許她就不用吃那麽多苦了吧?

路瑪卻一直皺着眉不說話,明娜好奇地問他怎麽了,他才道:“這裏的村民的确純樸善良、熱情親切,可是……也太善良了。我們明明是陌生人,還是外國來的,難道他們就一點提防心都沒有嗎?剛才我們拿出幹糧給他們做謝禮,他們直接就拿來吃了,難道就沒想過,如果我們是壞人怎麽辦?”

“這……應該不會吧?這裏只是小地方,壞人會做什麽?”明娜口裏這麽說着,其實心裏也開始擔憂。她想起了沙漠裏的那個村莊,是不是也因為對人不提防,才被那些不明來歷的人全村屠盡,只剩下一個孩子呢?

“有些人只是純粹想做壞事,或是想占人便宜,這裏地方大,前後村莊都隔了五六十裏,又有山擋着。村民們沒有防備心,如果有人存心做壞事,只要手腳做得幹淨點,快些離開,等其他村裏的人發現,也查不出是誰幹的了。”路瑪邊說邊搖頭,“這裏的人那麽單純,梵阿既然開放國境,為什麽不事先警告自己的國民呢?或者加派軍隊在有外國人到達的地方巡邏也行。可我們一路走來,連個士兵的影子都沒有。他們真是考慮太不周到了,如果有人受害,這些善良的人又會變成什麽樣子?”

明娜聽了以後心情低落,越想越覺得路瑪的話有理,不由得為這些純樸的村民們擔心起來。

他們繼續趕路,第四天,便到達了一個小鎮,這裏是裏德爾神父的家鄉。明娜剛吃完晚飯就把神父的信送去給他的家人和朋友,又得到不少謝禮。

她發現這裏的人們提起裏德爾神父時,雖然稱呼他是“裏德爾家的醜八怪”,但語氣裏并沒有鄙夷,自然得就像是在稱呼“鐵匠家的臭小子”。聽到她稱贊神父,人們也十分自豪地贊揚他,提起他小時候的好學與勤奮時,還不忘提醒自家孩子要向裏德爾神父學習。

他們還十分支持裏德爾神父救助孤兒、被拐兒童與流浪兒的做法,對他抛下在中央教廷受人尊敬的高位,到外國邊境城市去傳教,雖然不太理解,但仍默默地幫助他,每個季度都會湊一筆錢送過去。

明娜看着人們身上的粗布衣服,知道對這個不太富裕的小鎮來說,每季一次的資助大概不是件輕松的事,但他們仍然捐了出來,可以看出他們是多麽的善良。她忍住眼中的淚意,默默在心中祝禱:希望光明神眷顧他的子民,讓水晶般的心靈不會受到傷害,也不會被邪惡染黑吧。

接下來一連三天的疾行,明娜與路瑪遇到的梵阿人,無一不是熱情好客的,他們都情不自禁地喜歡上了這個國家。眼看着蒙裏不久就要到了,他們心裏十分高興。時間正值中午,因為一路都有村莊的關系,他們沒有帶多少幹糧,便商量着要向農家多買些,免得進了蒙裏會遇到意外情況。看到前面有個村子,兩人便縱馬向那邊跑去。

令他們感到意外的是,村民們遠遠看到他們騎馬而來,居然敲響了村口的大鐘,接着有數十人拿着棍棒釘耙鋤頭等物飛奔而來,聚在村口處,望向他們的目光中,有審視,也有防備,還夾雜着一些怨恨,讓他們心裏滿不是滋味。

一個身材高大的中年人走出來揚聲問道:“你們是什麽人?來我們村幹什麽?”眼睛警惕地望了望路瑪腰間的刀。

路瑪苦笑,他又沒有儲物飾品,總不能不帶武器吧?

明娜只好開口答道:“我們是過路的,從韶南來,要到蒙裏去,因為幹糧沒了,想到你們這裏買些食物。我們不是敵人!”她跳下馬,舉起雙手顯示自己沒有帶武器,掏出錢袋展示自己是有誠意來“買”東西的。

中年人打量了“他”幾眼,朝身後做了個手勢,村民們便紛紛收起手中的武器,慢慢走回自己的工作崗位,但還時不時看向明娜與路瑪,眼中的提防十分明顯。

明娜心下存疑,而那中年人拒絕他們進村,只是讓人拿了些食物和水來,也不收錢,道:“收回去吧,我們不貪圖你們的財物,你們也別貪圖我們的。”說罷轉身進了村子,站在旁邊的幾個村民小聲議論着他們拿了東西為什麽還不走。

明娜只覺得心裏有一股氣憋着,悶得不行,路瑪朝她招招手:“我們先走吧。”兩人便騎馬跑遠些,到了一棵大樹下,才停下來。明娜忍不住踢了樹幹一腳:“太奇怪了,他們幹嘛把我們當強盜似的?!”

“也許……他們真的是遇到過強盜。”路瑪沉吟片刻,道,“別踢了,那邊有個孩子在瞪你呢,大概就是這村裏的。這裏離蒙裏不遠,也許是有人進來做了不好的事,才會惹怒了村民們,別放在心上。”

明娜聞言漸漸消了氣,看到遠處果然有個男孩子正在瞪她,便朝他做了個鬼臉,回頭掰開個面餅來吃。其實村民的态度真不算什麽,只不過她一連幾天都受到熱情款待,忽然遇到了冷臉,才覺得心裏難受罷了,想開了,也就不再放在心上了。

吃飽了,就近喝了幾口幹淨的河水,看着太陽似乎有些猛烈,明娜便建議路瑪休息一下再走,反正這裏離蒙裏也就剩下半天的路了。路瑪正考慮着,忽然聽到遠處傳來一陣喧嘩,兩人齊齊望去,便看到有個車隊停在村口處,幾個卡麥加商人打扮的男人正與村民們争吵,似乎要求一定要進村去。

明娜本不想理會,卻聽到那商人大喊:“你們這些梵阿人別不識好歹了!如果不是我們這些外國人給你們帶來貨物和錢,你們還要一輩子過窮日子呢!居然還要把我們趕出去?忘恩負義!光明神就是這樣教導他的子民的嗎?!”

明娜聞言一頓,與路瑪對視一眼,都十分詫異。

剛才攔住他們的中年人氣得滿臉通紅,指着商人的鼻子罵道:“別侮辱光明神了!你們這些異教徒不配!我們從來就沒求過你們來,是你們自己要來的!上次差點搶走我們的姑娘,上上次打傷了我們的孩子,這次還要幹什麽?!”

“這是誣蔑!”那商人大喊,“我們韶南人從來不做這種事!明明是你們的女孩子想要跟我們去外國見世面,上回那個孩子是要偷我們的東西,我們只是自衛,你們居然敢反咬我們一口?!我要上告你們的教廷,叫他們懲罰你們這些刁民,不然他們就別想從我們外國人手裏拿到錢了!”

“住口!”明娜忍不住沖了過去,“你少在這裏胡說八道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