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對立的兩人
敏特睜大了眼:“怎麽會?!”之前不是聽說局勢已經好轉了嗎?
傑達嘆道:“蒙裏和安可城的光明神殿都被燒毀了,死了好幾個神職人員,而西科和沃特城也發生了針對神殿的暴亂。聽說梵阿中央教廷內部也出了幾件大事,因此在三天前發布緊急命令,要求所有國民撤回國內,全面鎖國。西科那邊,原本有幾十平方公裏的平原是梵阿領土,但中央教廷認為不好防守,幹脆放棄了,命令住在那裏的國民撤回山中,凡不遵守命令的,就等于是自動放棄梵阿國籍。現在大批民衆正在緊急遷徙,但四個地方的動亂還沒完全平息下來。”他擡眼看了看敏特:“所以說,你就算現在過去,那裏也是一團亂,恐怕會有危險。”
敏特的內心現在也是一團亂。沒想到幾天之內,局勢會急轉直下,不知道裏德爾神父他們有沒有事?
不過,他很快又起了疑心,其他地方他不知道,但麥洛裏正坐鎮西科,怎麽可能會讓局勢惡化到這個地步?就算麥洛裏沒辦法阻止中央教廷的決定,也不會坐視動亂發生的。
想到這裏,他心中安定了些,便道:“聽起來是很可怕,但這是幾天前的消息了吧?我想,等我到了那裏,事情大概已經平息下來了,如果還是一片混亂,我就直接去找材料供應商,買了東西往戒指裏一塞,輕輕松松就能走人。就算危險,憑我的身手,難道還出不來嗎?”
傑達笑了笑:“這倒也是。”沒再阻止,靠着椅子坐下了,神色間似乎有些疲倦。
敏特偷偷看了他幾眼,便從床底下拖出一個大木箱來,擡到他跟前,道:“這個是給你的東西,我看你最近真是累極了,無論事情有多忙,我還是那句話,身體要緊。”他拍了拍箱面:“這些東西或許可以幫到你,不過你最好不要天天用,免得身體形成依賴。”
傑達怔了怔,伸手打開木箱蓋,發現裏面是一排排玻璃小瓶,足有五六十個,瓶中的液體,他馬上就認出來了,正是上回敏特給他的精力補充劑:“這是……”
敏特笑道:“我這可是假公濟私啊,用國王陛下的材料做藥給你,不過那些魔藥材反正陛下也用不上,這裏應該夠你用幾個月的了,你最好放進儲物器具內,免得過期變質。”
傑達神色複雜,摸着那些藥瓶,半晌,才露出一個笑:“好,我領你的情。”他把整整一箱藥放進了青銅護腕,又擡眼看着敏特正色道:“我們是朋友,所以我不跟你客氣,你既然要去西科,就多買些材料吧,回來再幫我做幾箱,費用由我來付。”
敏特怔了怔:“這還不夠嗎?你要那麽多藥幹什麽?”
傑達淡淡地道:“如果只是為了處理政務,這些綽綽有餘,但我不久就要領兵出戰,到時候肯定需要更多的藥。對了,之前兩次動亂,你不是給受傷的衛兵和侍從做了不少傷藥嗎?也給我做一些吧,預備打仗時用。如果你拿不了這麽多材料,我就派人跟你去。”
敏特睜大了眼:“你要打仗?!跟哪裏?!”他随即警惕起來:“你該不會是想要學馬裏奧親王那樣……”
傑達笑笑:“不是,那種穿過一個國家的領土去打另一個國家的蠢事,我才不會幹呢!就算打下來,也沒法長期控制。而且那種戰争實在是太過消耗國力了,現在的諾嘉承受不起。”
“那你要打的是……”
“放心,不是你家鄉,也不會打你前雇主的領地。”
敏特臉色沉了下來。如果不是威沙也不是韶南,那麽……是梵阿還是他們伊斯特?
傑達見他好像有些不太高興,便笑道:“我這可不是耍你玩,剛才不是說了嗎?梵阿退出西科以西數十平方公裏的平原地帶,那可是緊緊挨着我們諾嘉,又是肥沃的土地,既然他們放棄了,又沒人住在那裏,為什麽我們不拿過來?”
說得容易,但事情會有那麽簡單嗎?敏特十分懷疑。梵阿只是為了國民安全,才命令他們撤回山內,是不是真的放棄那塊領土的所有權,誰也不知道,世界上會有主動放棄領土的國家嗎?
再說,西科正位于那片平原的中心點,本就是三國交界的地方,就算梵阿放棄,諾嘉要占領,也要先問過他們伊斯特吧?敏特十分篤定自己的國家一定會反對的,要知道那片平原以東以南,都是伊斯特的地方,而且毫無遮擋。
于是他道:“如果你真的只是去占領別國放棄的土地,為什麽說要打仗?是跟誰打?”
傑達笑笑:“總會有人攔着的,但不要緊,我已經想好了。那一片平原,以及現在屬于伊斯特所有的圖雷山南麓一帶,都是土地肥沃、水草豐美的地區,圖雷山腳還有好幾個鐵礦,正是現在我們需要的。那裏人煙不多,除了西科熱鬧些外,都是被伊斯特忽視的偏遠地帶。伊斯特人不能好好利用那塊土地,倒不如讓我們占下來,可以用來耕種糧食、放牧牲畜,還可以鑄造兵器。那一帶兵力防守并不嚴密,我們的軍隊只要不犯錯誤,很容易就可以打下來了。”
敏特只覺得心頭的怒火一點點燒起來。西科距離他小時候住的其頓只有三天路程,傑達要占領那一帶的土地,是不是意味着,将來有一天也要打到其頓梅頓去?
他冷冷地道:“你的想法還真不錯,可是伊斯特可不會那麽軟弱,任由你占了它的領土,都不出聲。”
傑達哼了一聲:“伊斯特現在是貴族當道,那些貪生怕死的家夥怎麽會為了一百多平方公裏的鄉下地方,就貿然跟我們開戰?就算他們真的派兵反擊,我也不會讓步的!馬裏奧親王帶出的兵,可能不一定對我忠誠,但對外作戰絕不會有問題!”
“就算有些貴族怕死不敢打仗,總會有不怕死的人反抗你們。再說,完全不反抗就将自己國家的領土拱手送給別的國家,現在的伊斯特國王可擔不起這個責任!那一片土地或許容易攻打下來,但你要想守住,可不是件容易的事,當心得不償失。”
傑達聽了皺緊眉頭:“你怎麽回事?好像很不喜歡我的計劃?那塊地的确容易進攻,但以西科為據點,想要防守,也不是什麽難事。就算真的守不住了,退回來也很容易,不過伊斯特要付出的代價可就不小了。”
“代價?什麽代價?”敏特直直盯着他,“你該不會是想着掠走所有糧食、牲畜與財物,然後用死人的屍體堆滿那裏,破壞那片土地,讓它變成迷霧荒原那樣的地方吧?!”
傑達臉色一沉:“你這是什麽話?!你是在質問我嗎?!”
“對,我就是在質問你。我不明白你為什麽會有這個想法,難道諾嘉王室的人,骨子裏就帶有好戰的血液,不侵略其他國家,就不能安心嗎?!難道只有陛下是你們家的異類?!”
“你說我好戰?你以為我不想自己的國家永遠和平安定嗎?!”傑達猛地站起,沖着敏特高聲道,“你知不知道我們諾嘉每年要新增多少人口?你知不知道我們諾嘉每年要少産多少糧食?!我們的土地不适合耕種,就算是引進了外國的農作物,也沒法得到理想的産量;我們的水草越來越少,每年的牲畜數目都在減少;我們全國只有四個鐵礦,其中有一半已經快挖完了!如果再不想辦法,我們的人民遲早會餓死!不,事實上已經有人餓死了,還有數十萬的人吃不飽穿不暖!我只是為了讓他們活下去,這也叫好戰嗎?!”
敏特壓住心中的怒氣,道:“難道除了侵略別的國家,就沒有其他辦法了嗎?!陛下不是已經引進了圓米稻?也許長得不如韶南的好,但至少是有收成的,還有,在伊斯特北部盛産的玉米和麥子,陛下不是正打算要買種子來試種嗎?!”
“那要等到什麽時候才能有效果?!”傑達猛揮一下手,“而我們的人民,馬上就要被餓死了!”
敏特瞪着他,他急喘幾下,才撇開頭:“這個沒什麽好吵的,梵阿放棄的土地,伊斯特不重視的領土,被我們占下來,對它們兩個國家來說,沒什麽大損失,只不過是面子不好看而已。那裏的居民,我會把他們當作是自己的國民看待的。我只是要把那一片地區當成諾嘉的糧倉,好讓我們的國民喘口氣!我已經想好了全盤計劃,陛下也沒反對,還能借這次出兵,壓下馬裏奧死後國內掀起的反對聲音。”
敏特咬咬牙:“你……”
“不要再說了!”傑達忽然大叫,吓了敏特一跳:“你……”
“我說,不要再談這件事了!”傑達抓住他的手臂,兩眼直盯着他,“我不想因為這件事,影響我們之間的友誼,明白了嗎?”
敏特看着他的眼睛,過了好一會兒才點點頭:“明白了。”
“很好。”傑達放緩了語氣,“你只要照顧好陛下就行,如果想出外走走,就到諾蒙卡附近轉一圈吧,西科……還是先別去了,等我打下那裏,你愛拿多少材料,就拿多少材料。”說罷還笑了笑,只是敏特卻覺得,那笑容有些不明的意味。
傑達離開後,他好像失去了力氣似的,坐倒在椅子上,遠遠望着對方的背影,以及跟在他身後的謝德回頭時射來的一道深思的目光。
他剛才似乎太沖動了,身為一個出生于威沙南部,在韶南長期生活的人,似乎不該對諾嘉意圖入侵伊斯特的事有那麽大的反應,但他就是無法控制自己。那可是他真正的祖國啊……
不知道傑達是否看出了什麽,但他心裏清楚,他們終究是處于敵對立場的兩方,不可能存在真正的友誼,這回……他真的應該離開了。
離開,回去報告這個消息,麥洛裏他們一定還不知道吧?既然連蓋爾二世都沒表示反對,以傑達的辦事效率,恐怕過不了多久,他們就會行動了。
也許,就是在近期!西科正發生動亂,諾嘉軍隊如果以平亂護僑的名義進入,不正是最好的借口嗎?不行,他必須盡快動身!
敏特立刻起身,趁着将近傍晚,宮門馬上要關閉,這時候跟在離宮的大臣後面出去,不會太顯眼,而且接下來王宮裏的人就要吃晚餐了,他可以争取到一點時間。
穿着平常的侍衛長服飾,他很快離開了國王臨時寝宮,微微低着頭,盡可能不引人注目地避過人群朝外走,卻冷不防迎面撞上了薩金特,對方笑得一臉陽光地向他打招呼:“真巧,這是去哪兒?”
敏特暗叫倒黴,面上卻笑說:“趁着還不到吃飯的時候,到花園裏随便走走。你這麽急沖沖的,是要去哪裏?”
薩金特揚揚手中的一個淺藍色大信封:“我正要送這個給公爵閣下呢,有了它,我們的大事就不用愁了。”他湊近敏特小聲道:“這是馬裏奧親王和勞勒王子留下的一份詳盡的作戰計劃書,正好是以西科為目标的,剛剛從一個親近他們的将領家中搜出來。也不知道是誰寫的計劃,真是完美!照着這個行動,伊斯特人根本無法反抗。”
見敏特露出吃驚的神色,他笑着重新站直了身體,道:“我現在拿這個給閣下,他一定會很高興的。等會兒再見了。”說罷就揚長而去。
敏特臉上神色變幻,只發了一小會兒呆,就立刻轉身綴上他,遠遠地看着他走進傑達的辦公室,兩人交談了幾句,傑達從他手中接過文件,翻看幾頁,就欣喜若狂。
敏特心中猶豫了好一會兒,就返身回到自己的房間,決定先不走了。那份計劃書……他必須盡快弄到手!
半夜,夜深人靜,王宮中大部分的燈火都已經熄滅了。兩隊士兵交叉着巡過前宮,這座白天裏人來人往的宮殿,又再度恢複了平靜。
敏特摒聲靜氣地埋伏在樹叢中,見士兵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拐角後,迅速跳出來,跑到前宮側面的牆邊,挑開一扇窗戶,輕手輕腳地翻了進去。
打出一個小小的照明術,他很快就找到了傑達的辦公室。他曾經來過這裏,記得重要的文件都是鎖在書桌抽屜裏的,走過去一看,那上面套着的鐵鎖,跟曾經見過的勞勒王子書房暗櫃的鎖,是同一種款式,難道諾嘉王室的人不知道這種鎖其實很容易開嗎?
掏出細鋼絲搗鼓幾下,鎖就掉落在他手中。輕輕拉開抽屜,裏面放着一疊疊的文件,他小心地翻看着,很快就找到了那個淺藍色的信封,連忙抽出來看。
咦?為什麽裏面是白紙?
敏特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滿懷疑惑,忽地心中一驚:難道這是個圈套?!
門忽然打開了,房間裏亮了起來,敏特猛地擡頭望去,只見傑達提着一盞油燈走進來,面無表情,兩只眼睛黑洞洞地,映着火光,讓人不由得心下發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