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兄弟
明娜站在伊斯特區的高牆上,舉着望遠鏡打量遠處的諾嘉軍隊駐地,隐約看到一個很像傑達的身影從主帳中鑽出來,旁邊還跟着個侍從官,應該是薩金特。
傑達真的來了……
她有些難過地放下望遠鏡,剛好看到有幾個人騎着馬朝那邊軍營裏去了,真在疑惑那是什麽人,便聽到麥洛裏在旁邊說:“那是北區的幾個首領,我安排他們去試試對方的口風。”
明娜驚訝地問:“您不擔心他們把這裏的事告訴傑達嗎?”比如伊斯特軍隊的人數、駐紮地等等,還有這新起的城牆,以及麥洛裏在此主持大局的事,這些對于西科鎮上的居民而言,随着時間的推移,已經不再是秘密了。
麥洛裏笑笑:“告訴他也沒問題,不過……那幾個人真的會幫助諾嘉軍嗎?”
明娜眨眨眼:“為什麽不?他們是諾嘉人啊。”
“即使是諾嘉人,也會有自己的想法,他們在這裏已經積下了財富和勢力,不論是在北區中,還是在整個西科,他們都是領袖人物。可是……要是諾嘉軍真的占領了這裏,他們又算是什麽呢?”
明娜明白了,又舉起望遠鏡,看他們打探的情況。
不久,那幾個人就帶着諾嘉統帥的話回來了,這是傑達公爵說的:“我們來這裏,是為了保護我們國民的人身安全。請不要防範我們的軍隊,讓我們進入鎮內救助諾嘉國民。”
威爾在一旁聽了,眉頭大皺:“你們沒告訴他動亂已經平息下來了嗎?這裏根本不需要他們來!”
那幾個首領中為首的一人便道:“我已經将這件事告訴公爵閣下了,但他不放心,說擔心我們有人在動亂中受到傷害,還要保護我們的財産不受侵犯,并協助西科恢複平靜,堅持要參與進來。不過……”他飛快地瞄了麥洛裏一眼,“他說他并沒有侵略伊斯特領土的打算。”
麥洛裏笑笑,對他們道:“謝謝各位傳話,希望……你們知道什麽才是應該做的事。”那幾個人互相看了幾眼,便拘謹地告別離開了。
人一走,明娜就問麥洛裏該怎麽辦,他說:“等,看誰先沉不住氣!”
先沉不住氣的是諾嘉軍。等到第二天傍晚,他們還不見西科鎮裏的人作出反應,探子也回報說伊斯特軍隊沒有采取特別的行動,鎮裏的人們還是照常生活。傑達見狀有些沉不住氣了,與手下幾個将領商議過後,便帶軍進入北區駐紮,然後派出一大個隊人馬向右方推進,占領了原本屬于梵阿的西區以及周邊的平原,将留在那裏的幾家人都趕了出來。接着,他們又再朝中心區前進了。
但諾嘉軍在占下中心區最靠北的一條街道以後,便無法再往前走。一夜之間,大街上忽然築起了高高的土牆,擋住軍隊的去路。這些土牆十分堅固,即使用最鋒利的刀砍向牆身,也只能留下一道輕微的痕跡。
伊斯特區的領袖走上城牆喊話,指諾嘉軍隊要護民的話,不需要進入其他國家的居民區內,要他們盡快離開。
傑達卻示意一名老将上前道:“我們的國民在動亂中受到很大傷害,我們要求嚴懲兇手!讓我們進去!”
那領袖暗翻白眼,道:“兇手早就懲罰過了,而且就是你們國家的人,要找就找他們去!”
那老将一時不知怎麽回答,傑達便揚聲道:“誰知道他們是不是真兇?我聽說是伊斯特人幹的,讓我們進去尋找真相!”說罷手一揮,士兵們就開始了對土牆的進攻。
那領袖忙縮了回去,換上伊斯特國內派來的将領,指揮士兵們将石頭、滾油等物砸向對方。傑達攻了一陣子,發現伊斯特方準備充分,想起逃走的某人,心中憤恨。看到手下的士兵們紛紛被油燙傷或被石頭砸傷,為了保持戰力,他只得下令暫時撤退回北區。
麥洛裏站在城牆下,面沉如水,朝身邊的一個小軍官使了眼色,後者會意地離開了。明娜見狀有些好奇地問他要幹什麽,他卻只是微笑着不回答。
但不一會兒,明娜就知道了答案。那小軍官帶着一名少年從後方走了過來。少年大約只有十六七歲,全身穿着黑衣,顯然是在服喪,他臉色有些蒼白,嘴唇緊緊抿着,顯得十分疲憊,但腰卻挺得很直。
明娜認出了他的身份,艾爾本·赫達,曾經顯赫一時的赫達家的第四個兒子,同時也是現任家族繼承人,幾個月前,他不慎落到拐賣販手中,是她将他和他的女伴救出來的。但他是幾時到西科來的?
在艾爾本的身後,還跟着一個管家模樣的中年男子和一對母女,母親大約有三十多歲,女兒也有十一二歲了,但長得十分瘦弱。明娜模模糊糊記得,那似乎是埃斯特羅的妻子和女兒。明娜猜到了麥洛裏的用意,不由得微微皺了眉,覺得用敵人的家人威脅,似乎不太道德?
她輕輕叫了麥洛裏一聲,後者卻擺擺手,說:“我心中有數,你不必多說。”她只好閉了嘴。倒是這個小插曲引得那管家多看了她幾眼,目光中帶着狐疑。明娜擔心自己被認出來,忙往麥洛裏身後縮了縮。
艾爾本完全沒留意到這些,他靜靜地走上前去,等待城門開啓。麥洛裏在一旁打量他幾眼,笑道:“赫達伯爵,您應該知道自己要做什麽吧?”
艾爾本淡淡地道:“不用你提醒。”便翻身上了士兵牽過來的一匹駿馬。
兩名穿上全身盔甲的騎士騎馬走上來,護送他走出城牆,前往北區入口。在離諾嘉軍封鎖線還有三四十米時,艾爾本便大聲喊着哥哥的名字,要他出來見自己。
埃斯帕羅站在士兵隊列後面,看到是弟弟,十分意外:“你不是在美阿特嗎?來這裏幹什麽?!”見弟弟身上穿着喪服,他心中一恸:“父親和埃克斯的事……已經辦好了嗎?”
艾爾本點點頭:“已經葬入了家族墓地。哥哥,我和艾洛伊都來了,還有大嫂和小侄女,三哥也正往這裏趕過來。”
“是嗎?”埃斯帕羅面露喜意,“那太好了!你們過來吧,跟我一起生活!用不了多久,屬于我們赫達家的榮耀就會重新回到我們身上了!”
艾爾本搖搖頭,苦笑着問:“大哥,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
埃斯帕羅臉色一沉:“怎麽?我做錯了嗎?伊斯特奪走了我們家族的權勢,又殺死了我們的父親和兄弟,我的做法哪裏有錯?!”
“不是這樣的,國王陛下并沒有下令處死父親和二哥,這完全是謠言!”
埃斯帕羅聞言臉色更加難看:“你是被人騙了!除了瓦爾弗雷德三世,還有誰會下達這樣的命令?!我有可靠的消息渠道,清楚其中的內情,你難道連哥哥都不信了嗎?!”
“不是這樣的!”艾爾本有些激動,“那段時間我就在伊東!就在父親和二哥不幸受害的前一天,我才去看望過他們!父親已經在後悔了,說如果有機會找到你,一定要勸你回來。我見陛下的時候,陛下還答應我,等父親過生日的時候,再讓我去看他,到時候媽媽也可以跟我進去!如果他要殺父親和哥哥,根本沒必要說這種話!”
埃斯帕羅聽了,卻眯起眼:“你今天……是來當說客的?”他冷哼一聲,“你是被你那個王後姨母哄住了,還是被財富與權勢遮住了雙眼,忘記了我們赫達家族之名?!”
“忘記家族之名的人是你!”艾爾本深吸一口氣,“大哥,我們赫達家是開國八大公爵之一,我們的祖先,跟随第一代國王,用鮮血和汗水建立起這個國家,而現在,你這個後代子孫,卻要帶着別國的軍隊來攻打它嗎?!”
“那是因為這個國家背叛了赫達!”
“可你身為赫達,卻先背叛了這個國家!”
兄弟倆都有些激動,互相對視着,大喘着氣,過了好一會兒,埃斯帕羅才輕輕地道:“你不用說了,我已經明白了你的意思,我會照自己的心意去做,而你……”他冷冷一笑,“去抱瓦爾弗雷德三世的大腿吧,去做他權勢的奴隸,不過,等我打下了這個國家,恢複赫達榮光時,你可別說你是我的兄弟!”
艾爾本盯着他:“你一定要這麽做?”見兄長點頭,他忽地眼一紅,又迅速恢複了平靜的神色:“你大概忘了一件事,我才是赫達家的家主!父親去世前,已經将信物交給我了。”他展示手上戴的一枚黑曜石戒指:“你既然執意違背赫達家的祖訓,那麽……從此以為就不要再姓赫達。”
埃斯帕羅大怒:“別太過分了!你希望我将兄弟之情完全丢棄嗎?!”
艾爾本自嘲地笑笑,臉色卻更加蒼白:“你早就将所有家人都丢棄了。”說罷不再理會這個哥哥,策馬轉回南區。
埃斯帕羅氣得全身發抖,猛地回頭抽過身後士兵手中的弓箭,正要給可惡的弟弟一點教訓,卻忽然聽到有人叫“爸爸”,聲音有些耳熟。他愣了愣,便看到妻子女兒正站在對面的城牆上,女兒還使勁兒朝自己招手。看着消瘦了許多的妻子和女兒,他心下一軟,便大聲喊道:“過來吧!過來跟我在一起!”
小女兒仍在招手,但他妻子卻忽然大哭出聲,背過臉去摟住女兒,女兒怔忡着,抱着母親小聲安慰,聽到父親再次大叫,她正要揮手回應,卻被母親硬拖着下了城牆,再也看不到父親了。她不停地問母親為什麽,她母親卻只是哭個不停。
埃斯帕羅看着妻女消失在城牆後,卻再也不肯出現,而弟弟早已回到對方陣營中,不由得有些怔然,旋即大怒:你們既然都背叛了我,那就別怪我狠心了!
薩金特輕輕走到他身後:“你沒問題吧?難道你心軟了?”
他猛一回頭:“不可能!”便大踏步走回自己的營帳中。薩金特見狀便小心留意着對面的情況,見他們接下來沒什麽動作,才放心地回頭,卻看到傑達皺着眉站在帳前,眼睛盯着埃斯帕羅的方向。他走過去問:“怎麽了?閣下覺得有哪裏不妥嗎?”
傑達沉聲道:“一個連親人都可以舍棄的人,真的可靠嗎?我們怎麽能信任他真的會忠于諾嘉?薩金特,雖然我一向信任你的判斷,但這個人……我真的無法信任。”
薩金特忙道:“能利用就利用,只要我們能給他想要的,他自然就會聽我們的。”
傑達搖頭:“就怕他會中途動搖。”頓了頓,改了話題:“對了,你所說的秘密武器,究竟是什麽?我只看到它用大馬車拉着,還一路飄着香氣,就算要保密,至少也該讓我知道吧?是不是新式火炮?我看大小有點像。”
薩金特臉上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您放心,秘密遲早會揭開的,那東西笨重,要明天才能運到,但只要有了它們,別說這一個小小的西科鎮,就算是伊東那樣的大城市,也無法抵擋。”
“哦?”傑達挑挑眉,“真的嗎?那我還真要好好看一看,是什麽武器那麽厲害。明天就到嗎?咱們到時一起去視察吧,如果真的好,馬上就可以用來攻打西科的厚牆!……薩金特,你怎麽了?不舒服嗎?”
薩金特雙手微微顫動,左眼更是不停地眨着,他連忙低下頭去,半晌才擡頭笑道:“沒什麽,可能是太累了,休息一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