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威脅
巨蟲張開大螯,在城牆上挖着、砸着,又用堅硬的外殼猛撞,時不時用頭部拱牆的頂部,那城牆本來就是鎮民自行修建的,抵抗人類的正規大軍都嫌簡陋,哪裏受得了這些怪物的攻擊?很快就出現了缺口,牆頭上的磚土碎裂灑下,澆了怪物們一頭的灰。
傑達在牆頭上看得分明,眦目欲裂,猛地扭頭大喊:“備熱油!”早有人從北區平民家中搜羅了各種油類,倒進大鐵鍋裏燒滾,擡上牆頭,傑達一聲令下,士兵們就将那熱油潑下牆去。
巨蟲被熱油一燙,痛苦的鳴叫聲響得震天,一個倒油的士兵沒站穩,差點倒栽下去,幸好被旁邊的同伴拉了一把。敏特捂住耳朵蹲下,見那些巨蟲掙紮着退後了,便一躍而起,大叫一聲:“快射火箭!”傑達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揮手叫來弓箭手,一撥火箭雨一般射出,落在巨蟲身邊、身上,大火一下就燒了起來。
看着所有巨蟲都在火海中掙紮,傑達松了口氣,忍受着那沖天的熱浪,命令弓箭手們繼續補充火頭,讓那些巨蟲無法弄熄身上的火。
不料大火只燒了不到十分鐘,情況就發生了變化。那些巨蟲突然互相撲到同伴身上,蹭着對方的外殼,接着那些被壓在底下的巨蟲就開始蠕動,慢慢地從燒着的外殼中蛻了出來,露出灰白色的身體。這些白花花的生物迅速翻滾着逃出火場外,有弓箭手一箭射過去,正擦破其中一只的外皮,劃出一道黑色的痕跡,那生物被激怒了,口中一張,便吐出一口唾液,閃電般擊向那弓箭手,後者躲避不及,被打中了,全身一下黑了,抽搐着倒下牆頭,瞬間便淹沒在巨蟲堆中。
“盾牌!”傑達一邊避到牆後一邊大喊,立刻有一隊士兵手持鐵盾沖上牆頭,擋在弓箭手前,那些變異的巨蟲再吐唾液過來,就被鐵盾擋住了,但那鐵盾也變得漆黑,只能擋上十來下,就必須丢掉換新的,有四名士兵換得慢一點,立刻被盾牌上的毒液熏倒,全身發黑而死。
等到所有巨蟲都蛻完殼後,牆下的大火也将近熄滅,原本綠油油的草地早已成了焦土,而那些白花花的巨蟲,卻又開始了另一輪異變。
大部分巨蟲都被燒壞了足部或大螯,蛻殼後,失去了這些身體部分,它們開始兩三只一組,互相蠕動着擠壓,竟然重新組成了一只,與之前的外形有異的是,它們的頭部變成了三角形,嘴部尖銳而堅硬,身體拉長了三分之一,尾巴卻變短變粗了,身下長出四只短足,沒有了大螯,那四只短足可以收縮到腹部,整只巨蟲就變得像是一只蜈蚣似的,伸縮着身體向前爬,但就在那一伸一縮間,它身體表面出現了一圈圈的黑色硬殼,漸漸長遍了全身,連眼部上方也出現了一片鱗甲,擋住外來攻擊,黃色的大眼珠不停地轉動着,盯着牆頭方向,張開大嘴,露出森森利齒,齊齊一聲大吼,一陣大風刮向牆頭,所有的人都站立不穩,又有幾個士兵摔下了牆頭。
變異後的巨蟲行動速度忽然加快了,敏特只眨了幾次眼睛,就看到它們已來到牆下,用堅硬的頭部啄牆,不一會兒,就啄出一個坑來。
傑達嘶啞着嗓子大聲下令:“倒油!點火!放箭!”士兵們又是一輪攻擊。巨蟲被熱油燙得再次退開,但這一回它們身上再着火,它們只需要收起四肢在地上滾幾滾火就滅了,然後又再發起進攻。雖然數量只剩下十來只,卻比之前的攻擊力更強。
敏特在牆內看到士兵們不停地往門後、牆後加沙袋加厚牆體,便過去幫一把。正堆放時,卻看到離他不到兩米的地方,牆忽地破開一個臉盆大小的洞,鑽進一個猙獰的頭來,正是一只變異的巨蟲。一個士兵走避不及,被它咬了一口,立刻就歪倒在地,死了。
周圍人都驚叫四散,幾個大膽的士兵用鋒利的長槍去捅它,但它狡猾地避開,還,咬住一根槍頭,反将持槍的士兵大力推開,還掙紮着要鑽進來。敏特見狀大驚,手上卻沒有趁手的兵器,靈光一閃間,大叫一聲“閃開!”便朝那邊發了個地動術,地面忽地一聳,一堵矮小的土牆拔地而起,正好打中巨蟲的下巴,将它的頭卡住了。敏特見狀心中一喜,忙加強念咒語,加高那堵牆,巨蟲的頭部動彈不得,立刻就有知機的士兵補上一刀,正砍在它的頸部,可惜有硬殼阻擋,被彈了回來。
一個高大強壯的軍官大喊:“讓開!”然後手執一把銀色長槍猛地沖過來,刺入那巨蟲的頭部,那巨蟲抽搐兩下,便再也不動了,身上的硬殼忽然軟了下來,漸漸退化。士兵趁機将它的頭砍下,用刀戳着丢到旁邊燒火的大缸裏,一陣惡臭味後,那蟲首便化成了黑灰。早有士兵搬來大石,将城牆的缺口補上了。
留在牆外的那半截蟲屍,表皮原本已浮現出沒有生命力的灰色,卻有一只巨蟲爬了過來,又是一番異變,居然多長了一雙大腿,微一屈膝,便蹦了起來,躍上牆頭。
傑達大驚後退,士兵們拿盾牌死命擋住,卻不是它的對手,連連斃命。那巨蟲甩開士兵們,朝牆下爬動,迎面卻潑來一大鍋滾熱的油,它慘叫着掙紮,看着燙傷自己的傑達,張開了大口。傑達深吸一口氣,拽過旁邊的長槍,便大力捅過去,正捅中那巨蟲的脖子,卻僅僅将它推後幾步。謝德飛快地擡着一根粗大的圓木沖過來,将那巨蟲連槍一起撞下牆頭。
敏特爬上城牆正好看到這幅景象,忙喊道:“堅硬的武器可以刺中那些怪物的頭部,要用火将它們燒成灰才不會發生異變!”
傑達與謝德一聽,忙向牆下望去,果然看到那原本中了一槍的巨蟲從傷口處一分為二,然後被其他的巨蟲融合了,頓時多了好幾只能跳高的蟲,虎視眈眈地望着牆頭,仿佛随時都要跳上來。
傑達手上微微發顫:“這些……到底是什麽東西……”他緊握雙拳,不敢相信自己會死在這個時候、這種地方,他至今還沒想明白,事情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謝德在一旁低聲道:“公爵閣下,請換一身衣服吧,您可以扮成平民潛入鎮上其他居民區,再想辦法回國。這裏實在太危險了!”
傑達狠狠盯了他一眼:“不可能!我不會做逃兵的!”
謝德提防地瞥了不遠處的敏特一眼,又再小聲勸他。敏特卻早已聽到他們的話了,微微皺眉,正想說什麽,卻看到牆下的局勢又有了變化,忙叫他們:“快看!怪物撤退了!”
傑達聞言忙看去,只見那些巨蟲停止了進攻,整整齊齊地形成兩個隊列,向左右兩邊退開,前方中央卻有三個黑影走來,借着拂曉時的微光,可以看到那是三只比巨蟲大一倍的怪物,全身漆黑,唯有兩眼是鮮紅色的。怪物背上各馱着一個人,為首的全身罩在黑布中,只露出一雙深紅色的眼睛,左邊的那人全身灰衣,似乎有些眼熟,而右邊的那人,正是埃斯帕羅。
傑達在那一瞬間好像明白了什麽:“是你?!是你将那些怪物帶到軍營來的?!”
埃斯帕羅卻揚聲大笑:“你最信任的手下上報的秘密武器,你親手簽署的通行證,我們要感謝你,如果不是你的合作,我們也不可能那麽順利地将這些小可愛運到這麽遠的地方來。”
傑達心中恨極:“是你……操縱薩金特做他不願意做的事?!我早該知道,不能相信你!”
“現在說這些已經晚了,我親愛的傑達公爵。”埃斯帕羅得意地笑着,收到旁邊那黑衣人淡淡的一瞥後,方才收斂了笑容,正色道:“現在你已經知道我們的軍隊……”他伸手示意巨蟲的方向,“……有多麽強大了,怎麽樣?你是選擇和我們一起合作呢?還是選擇滅亡?”
傑達臉色陰沉:“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如果你是個聰明人,選擇合作,那麽就和我們一起,橫掃這片大陸,你不是一直夢想着這一天嗎?我們可以助你實現願望。但如果你愚蠢地拒絕了我們的手……”埃斯帕羅冷笑一聲,瞥了城牆下士兵屍體一眼,“你,還有你所有的手下,都只有死!”
傑達眼中射出淩厲的目光:“你以為,單憑這十來只怪物,就能消滅我們幾萬人?!”
埃斯帕羅輕笑:“我的公爵閣下,請容我提醒您一聲,您當初批下的通行證,可是有兩份的,還有一批小可愛沒來呢。”
傑達臉色一白,敏特見狀就知道很可能是實情,馬上湊過去問:“第二批有多少只?!”
傑達咬着牙回答:“四十車!幾乎是現在的兩倍!而且在諾蒙卡……還有一批……”
敏特倒吸一口涼氣,卻聽到牆下埃斯帕羅道:“我們好歹也合作那麽長時間了,我也不是那麽冷酷無情,就給你半天的考慮時間,十二個小時後,我們會再來聽你的答複的。”邪邪一笑,“當然,是帶着小可愛們一起……”
他剛一說完,為首的黑衣人便舉手一揮,所有的巨蟲都迅速撤退了。草原上轉眼間就恢複了平靜,如果不是那剩下的星星殘火和燒焦的地面,所有人都會以為,剛才所發生的只是夢而已。
天亮了,一縷晨光照射在城牆頭,敏特環視四周戰後的情形,只覺得身上發軟,無意中回頭望見傑達直挺挺的站在那裏,臉色變幻莫測,心中頓時警惕起來:“喂!你該不會是想答應吧?!”
傑達冷冷瞥了他一眼,轉身就走,他忙追上去,卻被謝德攔住:“你想幹什麽?!”
“當然是問清楚你們公爵閣下的打算了!”敏特忿忿地道,“如果他真的怕死,情願變成那些怪物的同伴,我一定不會放過他!”說罷大力推開謝德,追到傑達身後,剛好聽到他在下令:“……所有小隊分成三組,一組休息,一組警戒,一組修補城牆、準備防守物資,三小時輪換一次!輕傷者集中治療,重傷的送到民居去,讓居民們幫忙,這是關系到所有人生死的大事!”
所有下屬都領命去了,傑達才疲倦地走進臨時指揮所——一間小木屋,坐倒在椅子上,看見敏特跟進來,便皺了眉:“你要幹什麽?!還不快滾回你的地方去?!”
敏特臉色不善地拉過一把椅子,一屁股坐在他對面:“我發現你對我有很大意見哪?!說實話,雖然我是到你身邊來打探消息了,但除了偷過兩回東西,什麽時候害過你?!你跟馬裏奧親王和勞勒王子的鬥争,我還幫了你不少忙哩,連你們國王陛下的病,也是我幫着配藥治好的!更別說昨晚上我才救了你一命!你犯得着這麽跟我說話嗎?!”
傑達扯了扯嘴角:“這麽說……我還要對你感恩戴德啰?多謝你的救命之恩了,還有對陛下的救命之恩,要不要我們把整個國家送給你,以作感謝啊?”
敏特氣得牙癢癢:“這是什麽話?!是你先來侵占我的國家!我們可沒打過你們的主意!”
傑達閉嘴了,但神色間仍然怨怼難消。敏特稍稍冷靜了些,卻還是忍不住開口奚落:“其實你只不過是心裏別扭而已。你覺得你很信任我,還對我說心事、吐苦水,那些話你連蓋爾二世陛下、朱妮娅小姐和薩金特都沒說過,卻告訴了我,所以覺得我這個間諜的身份讓你很丢臉是不是?”見傑達一臉蔫蔫的,便放緩了語氣道:“這是我們之間的私怨,頂多事後我讓你打我幾下好了。但這件事關系重大,你可別犯傻!”
傑達悶悶地哼了一聲,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問:“那些到底是什麽怪物?這個世界上怎麽會有這種東西?還有,埃斯帕羅不是你們國家的貴族嗎?怎麽會跟那種怪物在一起?”
敏特也百思不得其解:“我原來以為他不是跟你們諾嘉勾結,就是跟威沙扯不清,後來到了諾蒙卡,才知道他原來是馬裏奧親王那邊的人,可是馬裏奧親王死後,他又跑到你那邊,我就以為他是那種為了複仇可以毫不在意地投向不同勢力的人了,現在才知道,原來他……”
“我原本也是這麽想的。”傑達道,“剛開始只以為他是個想要謀取利益的投機者,後來發現他跟馬裏奧有些關系。朱妮娅失蹤後,我發現凡是她留下蹤跡的地方,都有他的影子,但他當時卻聲稱病了,在家休養,我心中就起了懷疑。完全失去朱妮娅的行蹤後,我就跟着他一直到韶南,發現他跟拐賣集團有聯系。真不明白,他明明有才華,寫出的計劃非常棒,居然會做那種事!我一直不太信任他,如果不是他可以提供軍糧和草料,我是不會讓他跟軍隊來的。”
他神色間十分黯然,顯然很後悔這個決定:“居然跟那種怪物混在一起,他是魔鬼嗎?!”
“魔鬼?”敏特腦中靈光一閃,“對了!我見過跟那種怪蟲很像的生物!是雪原魔獸!天神之刃以北的雪原魔獸!雖然外表有些不同,但它們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你是說那些是雪原魔獸?就像上古神話裏說的那樣,雪原魔獸要入侵大陸了?!”
敏特無視了他語氣中的嘲弄,道:“那些當然不是雪原魔獸!雪原魔獸比它們強多了!小時候我爺爺……”忽然反應過來,咳了一聲:“我親耳聽說精靈族最好的弓箭手圍攻一隊雪原魔獸,用了矮人打造的精鋼箭,再加上……大魔法師親自配制的火毒汁液,才将它們消滅掉。而昨晚上的怪物,沒那麽強,又怕火,倒是變異後的樣子跟雪原魔獸有點像……”敏特抓住自己的頭發,使勁兒回想,當時火毒汁是怎麽配的?那些材料太珍貴了,也許沒法在西科找到吧?不過這些怪物沒那麽強,也許用不上火毒……
傑達臉上神色變幻:“居然是魔獸……難道……是魔域嗎?”他低頭沉思,良久都沒有說一句話。
敏特頓時警惕起來,嚴肅地道:“你不會屈服吧?別傻了,它們是怪物、是魔鬼!想想薩金特,想想那些死去的士兵!魔獸是沒有理智的!服從它們,就意味着随時會被它們吃掉!”
“閉嘴!”傑達橫了他一眼,“你以為我是誰?!我是諾嘉王族,是尼科迪默斯大帝的子孫!你以為我會跪在叛徒和怪物面前,乞求憐憫和奴役嗎?!”
他飛快地轉身,取下旁邊衣架上的大披風穿上,整理了一下有些淩亂的衣着,又從櫃子中取出象征軍隊最高統帥身份的紅色禮帽帶上,系緊了腰刀,便大步朝門外邁去。
敏特有些摸不着頭腦:“喂,你要去哪?”剛追到門邊,卻看到謝德與一衆軍官都站在屋外,一臉肅穆地望着傑達。傑達鄭重一點頭:“諸位,我絕不會忘記諾嘉的尊嚴!”
大多數人聞言臉色一松,也有兩三個有些惴惴的,偷偷看了同伴們一眼,沒有出聲。
傑達回頭對敏特扯開一個笑:“領路吧,我要見你們的統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