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北行紀事
天上下起了小雪,北風刮得人臉上生疼。從西面來的難民,像潮水一般湧向伊斯特邊境。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穿戴較好、臉色怯怯的韶南平民,也有衣衫褴褛、面帶驚懼的威沙人。
一對祖孫原本走在前頭,那老婦人體弱,腿腳又不利索,走得慢些,後面的人便大聲叫罵,催她別擋路。老婦人小聲道着歉,命孫子扶着自己走到一邊,卻被那人一把推開,接着後頭跟上來十七八個壯年男女,直把她擠到路邊的泥地裏,沾了一身的雪水。她小孫子眼圈紅紅地要跟那些人理論,卻被祖母攔住了,見老人似乎很累,忙将她扶上路邊坐下休息。
敏特遠遠看着這副情形,心中有些憤怒,那些威沙人自己就是逃難的,為什麽還要這樣欺負其他難民呢?看着老人和孩子被凍紅的雙手,他忽然想起自己還有幾件冬衣,便擡腳往他們那邊走。
但他只走出兩步,身後就伸出一只手搭住了他的肩,回頭一看,亞歷克斯正用不贊成的目光看着他:“你能救多少個人?救了這個,下一回見了還救不救?老是停下來幫助別人,我們的任務怎麽辦?”
敏特抿抿嘴:“可是就這樣走了,我心裏實在不好過。”
“就算你給了他們東西或錢,馬上就會有人搶走的,到時候反而連累他們受到傷害了。我們盡快趕路吧。早一天拿到東西,魔獸早一天被消滅,這些人就能回到自己家過正常的生活了。”
敏特也知道他說得有理,瞥了那對祖孫最後一眼,便緩緩随亞歷克斯牽着馬匹離開了。
看到逃難的人越來越多,敏特忍不住問:“你有沒有打聽到什麽情況?為什麽現在還會有那麽多難民?”戰局雖然不算理想,但至少是僵持住了,按理說,不可能會再出現那麽大規模的難民才對。
亞歷克斯嘆了口氣,道:“安可淪陷了。”
敏特一驚:“什麽?!”
“是真的。剛剛從一個安可居民那裏打聽到的,魔獸已經攻占了那裏,幸好當時梵阿方面願意開放邊境讓一部分居民進去,否則死的人就更多了。”
“咦?不對啊?”敏特疑惑地問,“如果梵阿願意收納民衆,為什麽還有那麽多威沙人逃到我們伊斯特來?!”
亞歷克斯睨了他一眼:“笨蛋!梵阿只會允許老人、孩子或是女人入境,頂多再加上病人和傷者,那些年輕力壯的,讓他們走進國門,誰知道會發生什麽事?!梵阿其實對其他國家還是有戒心的,只不過我跟裏德爾神父的話有說服力,他們才肯派出十個修士幫忙。十個人!根本不夠!奧裏五個,森郡五個,其他地方就沒了。就算現在再回國叫人來,也要等很久,暫時還只能靠這幾個人撐着。”
敏特嘆了口氣,他其實也知道,幸好裏德爾神父的歸來緩解了前線的壓力,但現在戰況僵持住了,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會有所突破。他擔心韶南的魔法城牆不知道能維持多久,聽說最多只有一個月,就必須重新再施法了;他也擔心那些魔法師們不知道能撐到什麽時候,為了讓他們更有把握,他還捐出了不少爺爺留下來的魔晶;更讓人擔心的是,現在已經是十一月下旬了,要是戰事拖到明年春天,就會趕上魔獸的繁殖期,據裏德爾神父說,到時候魔獸的繁殖數量至少是現在的兩倍!
有那麽多可擔心的事,他卻不得不丢下前線的戰鬥,和亞歷克斯一起,作為伊斯特、韶南、梵阿、諾嘉四國聯盟的使者,前往精靈森林求助。
亞歷克斯瞥了他一眼,翻身上馬:“別想那麽多了,快走吧。這裏買不到什麽食物,咱們到下一個城鎮再說。”
敏特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便也上馬出發了。
他們騎馬穿過重重人群,打算先到沃特城,再轉道西科進入諾嘉東部,沿圖雷山腳北上,再走回當年蕭天劍帶着孫女走過的路,逆行抵達天神之刃,從那裏進入精靈森林。
經過沃特城時,他們發現伊斯特邊防軍已經行動起來了,數十名伊斯特的魔法師也應召前來,梵阿方面也派出幾名修士參與。據說沃特城有意築起一道城牆,與韶南那條連在一起,組成統一防線,避免魔獸鑽空子。
敏特聽了心中十分高興,聽說亞歷克斯的魔法啓蒙老師也在這裏,便托他将數枚中等以上的魔晶送過去。亞歷克斯驚異地望着他:“喂……你知道這是什麽嗎?!就這樣白白送人,你确定你腦子沒壞?!”
敏特白他一眼:“我腦子好得很。這些都是我爺爺收集了好玩的,他其實不會魔法。他把這些都送給我爸爸了,爸爸又送了給我。我愛怎麽用就怎麽用,只要能把魔獸殺死或趕走,這些東西又算得了什麽呢?”
亞歷克斯挑挑眉,把魔晶都送到他老師那裏了,回來便朝敏特伸手:“你還有嗎?給我來幾塊。”
敏特一把打掉他的手,手執馬鞭指向北方:“出發吧,咱們就不在城裏過夜了!”
兩人冒着越來越大的風雪連日急馳,三日後抵達了西科。一進鎮就發現居民們都在打包行李,裝車的裝車,肩挑的肩挑,連風雪都不顧了,紛紛朝鎮外走。兩人忙跑去安全署的駐地詢問,才知道麥洛裏已經回伊東去了,安全署大多數同事都不在,據留守人員透露,是因為西邊的山區發現了魔法陣的蹤跡,所以連夜趕過去了。
敏特大吃一驚:“怎麽還有魔法陣?!上回不是已經解決了嗎?!”
那位同事苦頭臉道:“這個大概是新的,以前咱們檢查過那片地區,沒發現有這個。費斯正帶人去搜查,看還有沒有別的呢。小瑪琳用盡了辦法,也只是破壞了一點地面,只好天天守在那裏殺魔獸。費斯已經上報總署,看能不能派幾個厲害點的魔法師來。”
真是陰魂不散!
敏特心中暗罵,一旁的亞歷克斯卻若所有思地問:“剛才我們進鎮子時,發現所有人都在打包行李,似乎打算遠行。是因為這件事嗎?”
“是啊,麥洛裏決定的,因為前幾天有十來個住在郊外的平民被魔獸襲擊了,他擔心鎮上的人也不安全。你們都知道,鎮上的圍牆經過先前的折騰,已經被破壞了不少,現在的魔獸還會跳高呢,要是真讓它們進來了,叫人往哪裏跑?這幾天居民都在往北邊撤,近的去其頓和科薩,遠的去梅頓,有些人也打算直接去伊東,那裏最安全。”
敏特與亞歷克斯對望一眼,都有些無奈。将平民撤走也好,少了後顧之憂,軍隊和安全署的人可以放開了大開殺戒。
連日的趕路讓他們疲累不堪,匆匆休息一晚,又買夠路上用的食物和燃料,敏特還特意趁低價多買了些魔藥材料,兩人便再次騎馬出發。
剛到了中區,便遠遠瞧見一隊伊斯特騎兵牽着馬走過來,為首的一人身材挺拔,一頭黑發,十分醒目。敏特多看了幾眼,當對方轉過臉來時,他仿佛被閃電劈中一般,整個人呆住了,口中喃喃:“爺爺……”
“什麽?”亞歷克斯沒聽清他的話,他卻因此清醒過來。
仔細再打量一番,那人的确很像爺爺,不但有着爺爺标志性的黑發黑眼,連臉型輪廓都很像,只是眼眉比爺爺的更深邃一些,鼻梁更高,膚色也更白。
敏特立刻就猜到他是誰了。貝文·蕭·卡多,爺爺從小帶大,并親自教導成材的孫子,大伯父的長子,他的大堂兄。雖然早就聽說對方長得很像爺爺,但真正見到,還是頭一回。
敏特心中有些酸酸的,自己正打算走當年爺爺帶自己走過的路,卻在半路上遇見了長得很像爺爺的堂兄,可那并不是爺爺。爺爺離開那麽多年了,什麽時候才會回來呢?他是不是忘了,在這邊的世界裏,還有他的小孫女?
亞歷克斯遲遲不見他回答,便順着他的視線望去,有些明了:“那是卡多家的貝文,好像是你的堂兄吧?你認識他嗎?”
“頭一次見,不過他長得很像爺爺,我第一眼就認出來了。”敏特斜了同伴一眼,“還有,他姓蕭,或者是蕭·卡多,但他不是卡多家的人。”
亞歷克斯撇撇嘴,又看了貝文幾眼:“他在伊東很有名,我從小就聽說了,也見過幾次。不過沒想到,他居然會跑到這麽危險的地方來,我聽說他父親也是在西科附近駐守。”
敏特對那位大伯父沒什麽好感,不想提他,再看了貝文幾眼,對方仿佛感覺到他的視線,轉頭看了過來,微微一怔,有禮的淡淡微笑點頭。
敏特勉強扯扯嘴角,點頭回禮。這時,從他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咦?敏特,你們怎麽會在這裏?!”回頭一看,原來是瑪琳,一臉倦意地走了過來。
亞歷克斯挑挑眉:“喲,女戰神不是去對付魔獸了嗎?怎麽有空回來?”
“去死!”瑪琳一叉腰,一昂頭,兩只眼刀子就刮了過來,“我又沒問你,一邊兒去!”
敏特忍不住笑了:“厲害厲害,現在跟當初完全不一樣了,如果不是親眼見到,我都要懷疑你是不是瑪琳呢!”
瑪琳得意地笑了,臉上的倦意倒是去了不少。亞歷克斯輕輕嗤笑,被敏特暗中拍了背上一記,便收了笑意望天。
敏特從儲物戒指中取出幾個藥瓶,遞給瑪琳:“給你的,體力補充劑,藍色的是補充魔力的,你一個人支撐着,很辛苦吧?”
瑪琳有些感動,忙接過藥瓶:“不要緊,我覺得自己進步了很多呢,今天幾位叔叔到了,我可以回來休息一下,以後也不會那麽累了。”她看到藥瓶上的蓋子邊緣還沾了些藥水,似乎是新配的,而且藥是自己喝慣的那種,心中更感動了:“你是新配的嗎?專門配給我的?”
敏特笑笑:“這種更适合你用。我昨天聽說你一直獨立支撐,就想幫你點忙。”
“謝謝……”瑪琳紅了眼圈,拉下敏特輕輕抱了一下,敏特笑着拍拍她的肩膀:“回去好好休息吧,記得喝藥。”
“唔!”瑪琳鄭重點頭,飛一般跳着走了。敏特笑笑,回頭卻發現貝文正盯着自己,目光中有驚喜,有遲疑,也有着期許,顯然已經發現了自己是誰。他不由得苦笑,再次點頭致意,便拉過亞歷克斯,再度出發。
貝文看着遠去的人影,心思有些複雜。蕭敏特,爺爺的另一個孫子,跟他不同,也跟小弟不同,雖然長得不像爺爺,但似乎更像是位英雄。他心中隐隐有一絲欣喜。如果這位堂弟能正式成為蕭家的一員,也許落在自己身上的壓力會少一些吧?這些年來,兩個家族對他的期望,已經讓他有些喘不過氣來了。
但他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連從小熟識的二叔都得不到父親的承認,這位父名不詳的堂弟,恐怕永遠都只會游離于家族之外了。
正嘆息間,不遠處傳來一陣慘叫,他忙放眼望去,見是一戶北區的居民用平板車拉行李,車子壞了,戶主被車上的物品壓住了腿,痛苦地大叫出聲。他的妻子和孩子忙把東西搬開,但車子太重了,兩個女人怎麽擡也無法将它擡起,急得團團轉。
貝文忙帶了手下士兵過去,讓他們幫忙擡車子。那婦人感激地道:“太謝謝您了,老爺,您真是好人……”她擡起曾經美麗過的臉,與貝文打了個照面,不由得一怔,“你……你不是……”
貝文笑笑,自從自己滿了十八歲以後,很多人都說他長得越來越像爺爺了,常常有人提起呢。他問那婦人的丈夫:“有沒有受傷?”
“有點痛……不過不要緊,謝謝您了,老爺!”那男人忍痛對他笑笑,額上滿是冷汗。
他的女兒見狀,忙走過去幫他擦汗,又捋起褲子去看傷勢,見父親的小腿上紅腫了一大塊,便急得想哭。
貝文忙道:“快扶你父親去找醫師吧,南區伊斯特駐軍所的兩位醫師我都認識,你跟他們說,是貝文·蕭·卡多讓你們去的,他們不會收診金。”這家人似乎并不富裕,能為他們減些負擔也好,那兩個醫師都是卡多家薦去的,這點面子他還有。
那少女擡起一雙美麗的眼眸,淚光閃閃地望向他:“謝謝您……您真是太好了。”
貝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忽然發現她的雙手都被凍得發青,旁邊兩個男孩子,也都快要凍僵了,其中一個還臉色發青。他忙從儲物護腕中掏出一件厚厚的鬥篷,給兩個孩子圍上:“我只帶了這個出來,你們先用吧,別生病了。”
兩個男孩眼中放光,齊聲道:“謝謝您。”少女更加感激了:“真是太謝謝了。”她的父親也不停道謝。唯有她母親,兩眼只是盯着貝文,沉默不語。
貝文臉色微紅,叫過兩個士兵護送他們去駐軍所。那姐弟三人邊走還邊回頭向他揮手,他朝他們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便轉身召喚其他士兵:“走吧,咱們還要搜查另一邊的山!”
“是!”
三方人馬朝着三個不同的方向離開了,冷風夾着雪花在原地打了個轉,又向南呼嘯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