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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七章、針鋒相對

亞歷克斯卻仿佛忘了自己剛剛說過的話似的,扭頭對海厄特道:“殿下,這裏不太安全,還是先離開吧,受了傷的人也需要治療。”

赫比臉上的表情就像是剛吃了塞內特大師親手熬煮的魔藥似的,狠狠瞪着亞歷克斯,不過對海厄特的關心使他保有了理智,沒有撲過去跟亞歷克斯拼命。他臉色鐵青地招呼過幾名騎士,攙扶着海厄特站起來,親自背着他離開樹林。

剩下的人有的去扶醫師,有的收拾殘局,亞歷克斯拉了明娜正想走,騎士隊長卻叫住了他,匆匆交待手下要把敵人的屍體帶上,再搜查附近看有沒有線索留下,便快步跑上來,小聲道:“亞歷克斯少爺,請問您剛才提到的……能夠讓大殿下安全回到伊東的方法是什麽?請您一定要告訴我。”

亞歷克斯挑挑眉:“你想知道?”

“當然。”騎士隊長左右望望,低下了頭,“我是在很偶然的情況下接到這個任務的,原本被派來的那位生了急病——現在回想起來真的很可疑。相信您也看到了,我雖然沒能阻止某些隊員的罪行,但在護衛工作上還算盡心盡力。可那位赫比隊長并不這麽看,他總是責怪我。現在大殿下三番兩次地遇到危險,如果真的出了事,我有可能受傷甚至是死掉,就算平安回到伊東,也會被撤職。我的家族沒落多年,這個職務是我唯一振興家業的機會,我現在也不求立什麽功勞了,只求別因為這件事被問罪就好。我不怕死,可因為這種事而死,實在太不值得了!”

明娜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輕輕扯了扯亞歷克斯的袍子:“你真的有辦法嗎?說來聽聽吧。隊長也不容易。”

亞歷克斯看着騎士隊長的表情,慢慢地道:“好吧,不過先找個安全的地方。我懷疑你手下還有奸細,最好別把我的話告訴別人。”

騎士隊長先是大喜,繼而驚愕,最後端正了神色,嚴肅地點頭:“我明白了。”

他帶着所有人回到大馬路上,給受了傷的人進行了簡單的包紮,就重整隊列匆匆趕入城內,仍舊借住在城主府裏,要求本地的所有駐軍都輪班守衛在城主府周圍。等所有人都安頓好後,他才趕到亞歷克斯的房間,與對方和明娜一起,來到海厄特面前,除了赫比以外,其他人一律被請了出去,明娜給房內所有門窗上了鎖門咒,亞歷克斯又添上隔音與反魔法偵察的咒語。

海厄特見狀有些愕然:“有……什麽重要的事嗎?”

“事關您的安危,相信是足夠重要了。”騎士隊長道,“亞歷克斯少爺擔心隊伍裏還有敵人的耳目,因此不得不用這種方式。”

赫比懷疑地看了看亞歷克斯,才将目光轉向騎士隊長:“那殿下和我又怎麽能确定,在場的人裏全都可靠呢?”

明娜憤怒地瞪了他一眼:“如果說我不可靠,那你就更可疑了!從殿下出行到現在,你這個護衛隊長都幹了些什麽?!該做的不做,整天只會懷疑無辜的人,你要是把這些精力放在正事上,殿下又怎麽會一傷再傷?!”

赫比刷地漲紅了臉,想要反駁,但又說不出話來,只好眼圈一紅,跪在海厄特面前:“殿下,都是屬下失職。”

“好了,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海厄特柔聲安慰着,勉強支撐起身體,伸手去扶赫比起來,又微笑着問亞歷克斯,“我相信閣下一定有了好辦法吧?”

亞歷克斯淡笑道:“其實很簡單。相信您也發現了,那些襲擊者行動的時間或地點都相當固定。我們這一路上非常張揚,人人都知道這支車隊是送大王子回伊東的,所以,當我們在大白天走在行人衆多的大路上時,他們只是遠遠跟在後面盯梢,只有當我們走到偏僻沒人的地方,或是晚上住宿時,他們才會采取行動。他們也害怕暴露自己的。雖然人人都知道他們對殿下抱有敵意,但絕不會留下任何證據,讓人指責他們的罪行。”

明娜點頭:“沒錯,一開始你們就是遇到劫匪,離開梅頓後,因為臨時決定改走水路,他們沒能動手,進入中部地區後,他們就開始盯梢,昨天是因為傭兵‘意外’毀壞客店而必須另找住處,今天是因為馬‘意外’發瘋而使得馬車遇險,進入樹林後,又是‘意外’地遇上了強盜,不管怎麽樣,他們都不會明目張膽地攻擊您的。”

海厄特與赫比聽了,都覺得有理,騎士隊長又插嘴道:“事實上今天早上出發前,我曾經派人去探過杜拉斯家的那個莊園。”

明娜忙問:“怎麽樣?!”

“沒有發現可疑的人,但有傳言說,莊園裏半夜曾有毒蛇出沒,咬傷了一個人,我們離開時,他已經快死了。”顯然又是一樁‘意外’。

赫比倒吸一口涼氣:“你怎麽沒向我報告?!”騎士隊長淡淡瞥他一眼:“您那時只顧着讓我去檢查馬車是否安全,根本沒把我的話聽進去。”赫比又一次紅了臉,雙手青筋直暴。

海厄特面無表情地道:“這麽說,他們是想讓我盡可能死于‘意外’了?”他轉向亞歷克斯:“你所說的辦法是什麽?”

“喬裝改扮,暗中返回伊東。”亞歷克斯微微一笑,“騎士隊繼續護着大馬車前進,想多張揚就多張揚,讓那些人以為您還在車隊中,但另一方面,您改換平民服飾,由幾個可靠的人保護着騎馬趕路,當敵人千方百計想要偷襲您時,您已經回到王宮中了。”

明娜點頭補上一句:“這叫把房梁改成柱子,或者是偷偷将龍換成鳳凰。”爺爺教過她的。

衆人一陣沉默,沒聽懂她的意思,只好忽略掉。

赫比又提出反對:“有這麽多人保護,殿下還會遇險,只派幾個人怎麽行?要是路上遇到襲擊怎麽辦?!再說,選什麽人來保護殿下?我的屬下受了傷,而騎士隊的人又不可靠!”

明娜瞥了他一眼:“我和亞歷會負責,你手下不是還有一個護衛是輕傷嗎?三個人就足夠了,太多的話會引人注目。你不能去,你天天抛頭露面的,一旦失蹤,敵人馬上就會起疑心。”這是她之前跟亞歷克斯商量過的結果。

“不行!我絕不能離開殿下!”赫比憤怒了,“誰知道殿下離開我以後,會出什麽事?離宮時,國王陛下将殿下交給我,就算是死,我也不會離開他一步的!”

“難道你死了,還要拖累他嗎?!”明娜也發了火,“難道你要當殿下跟屁蟲的決心,比掩護殿下平安脫險更重要?!我和亞歷要是想害他,他早死八百回了!別以為這個世界上只有你最忠心,其他人都是壞蛋!哼,沒了你這個只會裝腔作勢、腦袋卻塞滿了草的家夥,說不定殿下更安全呢!”

赫比猛地抽出配劍,指向明娜:“你侮辱了我!我要跟你決鬥!”

明娜擡腳就踢,将他踢出兩三米遠,撞上牆又反彈回來,又沖上去抓住他拿劍的那只手一扭,劍掉了,同時将人扳過身壓在牆上,冷笑道:“你要跟一位小姐決鬥?看來你的腦袋還真是塞滿草了,可惜你就算決鬥,也不是我的對手!”

赫比拼命掙紮着,眼珠子快要瞪出來了。騎士隊長比他好不了多少,整個人呆在那裏,亞歷克斯倒是習以為常,輕描淡寫地說了句:“明娜,他好歹是殿下的人,你給殿下點面子。”

海厄特輕咳一聲:“明娜小姐,是赫比太無禮了,我替他向你道歉。”右手卻不自覺地掏出一塊手帕,抹了抹額頭。

明娜輕哼了聲,便将人放開,見赫比還在瞪自己,便一腳踢起地上的劍,丢回給他,冷冷地道:“你要是有本事,就對付那些襲擊者去,拿把劍對着年輕的女士耍威風,真是英雄呀!”

赫比身上抖得更厲害了。海厄特見狀呵斥:“還不快向明娜小姐道歉?!”赫比身體一晃,咬牙切齒地擠出一句:“對不起……”明娜揮揮手算是接受了,結果他氣得幾乎背過氣去。

亞歷克斯咳嗽幾聲,将衆人的注意力拉回來:“殿下覺得怎麽樣?如果決定這麽做的話,最好今晚就做好準備。您可以對外宣布因為遇上劫匪受了驚吓,需要延緩行程,而我和明娜作為非随行人員,打算先走一步,這樣比較不會引人懷疑。”

海厄特考慮片刻,苦笑道:“辦法是好辦法,但我現在兩只腳都不方便行走,恐怕也不能騎馬趕路,只好向你說聲抱歉了。”

赫比猛地擡起頭,看着海厄特,熱淚盈眶。騎士隊長則很失望地低下了頭。

亞歷克斯聳聳肩,并沒放在心上。明娜深深感到可惜,離開海厄特的房間後,她便小聲安慰着友人,亞歷克斯卻笑道:“只不過是個提議,我又沒打算靠它得到什麽,有什麽要緊?而且,我不認為大王子殿下不贊成這個辦法,恐怕用不了多久,他就會改變主意了。”

事實證明,亞歷克斯的預感成真了。接下來的兩天裏,車隊一路都遇到不少麻煩,所謂的劫匪、強盜出現了四五回,騎士隊長最初火冒三丈地下令砍人,到最後也有閑情調侃對方幾句,指出那些劫匪造型的錯漏處了。但麻煩還不止是這些,他們經過的大路,似乎突然間出現了許多土坑、陷阱,走在前面的騎士們有些沒能及時發現,就中了招,有人扭傷了腳,有人摔痛了屁股,最嚴重的一回是,大馬車的一邊輪子陷入坑中,宮廷醫師被颠得從車裏滾了出來,磕破了頭,幸好正主海厄特被赫比緊緊抱住,才安然無恙。

海厄特事後十分沉默,只是吩咐騎士隊長去請當地最好的醫師為衆人醫治,事後又親自向所有人道歉,如果不是因為他,大家就不會受傷了。

明娜非常看不慣他的态度,明明不是他的錯,幹嘛把責任都攬在身上?亞歷克斯卻安撫她幾句,拉着她跟上離開的海厄特,進了房間,微笑不語地等待他的決定。

赫比不知道他們的來意,戒備地盯着亞歷克斯:“閣下有什麽事?請明早再來吧,現在時間很晚了。”

亞歷克斯仍舊淡淡笑着。

海厄特嘆了口氣,道:“就照你的計劃去做吧。我把自己的安全交到你們手上了,你們來安排。”

“殿下!”赫比震驚地看着他,有些糊塗了。

明娜瞥他一眼:“你的面子很重要啊?連殿下的安危都不顧了?你還想讓他遇幾回強盜,摔幾次車?”

赫比臉色青白,緊緊地閉上了嘴。

亞歷克斯道:“您的腳已經可以勉強走動了吧?請選擇一名護衛陪您一塊兒騎馬。我有一個遠房親戚住在附近,等會兒我會以拜訪他的名義,和明娜一起離開隊伍。您請暫時假扮成我的随從吧。我記得您有一位護衛似乎摔壞了腿,他的年紀與您相仿,或許可以暫時充當您的替身。明天離開這裏時,不要帶上本地的醫師,等到下一個城鎮,就以為大王子診治的名義,請一位醫師來看那位護衛的腳傷,讓所有人誤以為大王子的傷勢加重了,行程會暫緩,這樣車隊遇襲的次數也會少些。”

海厄特只略考慮了十來秒鐘,就點頭同意了,赫比幾次想張口,但都閉了嘴。前者見狀便苦笑道:“赫比,我相信亞歷克斯和明娜,他們的能力很出色,不是嗎?而且他們已經幫了我們很大的忙了。我馬上就要離開,剩下的工作就交給你了,請為我保密。”

赫比眼圈一紅,哽咽着點頭道:“請殿下放心,我絕不會讓人發現您已經離開了。”

“不要再和騎士隊長吵架了,要好好合作。”

“是……”

海厄特囑咐了許多,赫比都含淚應下了。明娜在旁邊聽着,忽然覺得,也許在這幾天裏,這位大王子一直在想着這件事呢,他所說的種種安排,真不像是臨時想出來的。

天色剛擦黑,赫比與亞歷克斯之間就爆發了一次“争吵”,接着後者生氣地走人,好友明娜與兩名随從不得不追了上去。他們借宿的鎮長家上下雖然覺得詫異,但聽騎士們說他們常常争吵,也就沒放在心上。誰也沒想到,房間裏的“王子”已經換了人,而真正的王子,則穿着普通人的衣服,騎馬出鎮,趁着月色趕往南方。

這時,他們離伊東只剩下兩三天的路程,為了趕在敵人發現前抵達目的地,他們一直趕路,到了實在累得受不了時,才停下休息一會兒。海厄特有護衛護着,可以在馬背上休息,卻實在無法睡覺。當他無法忍受下去時,看到比自己還要年輕的亞歷克斯和身為女孩子的明娜都還在堅持着,就覺得欽佩不已,同時為自己的懦弱而慚愧,也重新打起精神來,繼續趕路。

就這樣,到了第三天的傍晚,他們終于抵達了伊東城的大門前。海厄特忍受着大腿內側火辣辣的痛感,忽然有一絲感動。

明娜松了口氣,笑着對亞歷克斯和海厄特招呼一聲:“走,咱們進城。”不料剛到門邊,就被守門的士兵攔住:“你們是什麽人?!出示身份證明,否則不許進入!”

明娜掏出自己的,剛想遞過去,卻忽然想起一件事。海厄特當然有身份證明,但如果真的拿了出來,就不暴露他已經回來的事實了嗎?想起當年瓦西裏帶她進城後的遭遇,她不禁有些擔心……

“你居然敢用這種語氣對我說話?”亞歷克斯傲慢地擡起下巴,撥了撥頭發,露出護腕上的曼特寧家家徽。那士兵臉色一變,忙向他行禮:“很抱歉,少爺,您請進。”

明娜暗笑着瞄了亞歷克斯一眼,便示意海厄特等人跟着走。後者低下頭縱馬經過士兵們,心跳得厲害,不過直到他身處城內,那些士兵都沒再開過口。

前往王宮的路上也很順利,等到王宮門前站崗的騎士認出了海厄特,都大驚失色地跑去報告。海厄特臉色有些複雜地回望明娜與亞歷克斯,半天才說出一句:“我不知道該怎麽表達我的謝意,但我還是要說,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的。”

明娜與亞歷克斯相視一眼,都笑了。她正想說些什麽,但聽到有急促的腳步聲傳來,擡頭看去,卻頓時愣住了。

來的那個人,正是那年把她丢在安可城的珀迪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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