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二二二章、那一夜(一)

雨水傾盆而下,行人頭頂着遮雨的鬥篷,還是免不了被打濕衣服,一陣風吹來,帶起一蓬雨水,人們只好狼狽地往路旁店鋪的屋檐下躲,忽然瞥見對面巷口處有一個黑影閃過,眨眨眼,卻什麽都沒有,只有一輛馬車緩緩地走過面前,還以為是自己看花了眼。

明娜飛奔入巷,鬥篷随風翻起,她往領口處的領扣上一按,那鬥篷便緊緊粘在她的裙子上,擋住了迎面撲來的雨水,不再胡亂翻飛。她越跑越快,直接往巷子的另一端奔去。

這條巷子與其說是巷,其實更像是兩個建築群之間的夾道,寬度只有一米有餘,地面上打掃得很幹淨,沒有擋路的雜物,大概是安全署的人事先清理過了。兩面的牆後都是樓房,窗戶全都緊緊關閉着。明娜暗暗慶幸,自己是在雨天裏行動的。

足足跑了三四分鐘,她才看到了巷尾,地面上放着幾個大木箱,上面蓋有麻布袋。出口外,是另一條巷子橫在前面。

她剎住腳,躲在木箱後觀察前面的巷子。右前方十來米處有一個轉彎,那大概就是馬車前來的方向了。

明娜仔細觀察了地形,又看向眼前的木箱,通過木板上的縫隙,她可以看到裏面是空的,這是同事們留給她作掩護的嗎?

雨越下越大了,泥水漸漸漫上她的舞鞋和裙子下擺,臉上、手上的雨水在避水咒的作用下向兩邊散去,但衣襟處卻已濕了一大片。她沒有動,只是屏住呼吸側耳細聽。風雨中,隐隐傳來了馬蹄聲和車輪轉動的聲音。

明娜立刻将自己全身衣服都變成了和牆壁一樣的顏色,躲在木箱後緊緊盯着前方的拐彎。不一會兒,一輛馬車出現了。

全黑的車身,暗金色的飾邊,車廂上鑲着諾嘉王室的标志,還有一名穿着全套禮服的車夫坐在車頭處,在他左上角的車壁上,挂着一盞雨天專用的黃銅油燈。

明娜開始明白倫納德他們為什麽選擇在這個地方動手了。當馬車拐彎過來時,車身會完全擋住後面馬車的視線,直到後面的馬車也轉過彎來為止。雖然這期間只有不到十秒的時間,但可算是混上車的最好時機。

她深呼吸一口氣,将身體盡可能與牆壁融為一體。第一輛馬車在她面前行駛過去,她清楚地看到車廂上明亮的玻璃窗和窗後白色的紗簾,将車內的人影遮了個嚴嚴實實。接着,第二輛馬車過來了,她很快就看到了跟在後面的第三輛馬車。

與前面的兩輛馬車一樣的外表,只是挂的油燈上綁了根白色的布條,車頭處坐着的車夫是兩名。眼看着馬車越來越近了,左邊的車夫突然對旁邊的同伴說了句什麽,便伏下身來,似乎發現車軸處有什麽毛病,另一名車夫便跟着轉過身去看左輛的車輪。這時,馬車正好來到巷口。

就是這一刻!

明娜飛快地躍上車廂門邊的踏板處,手輕輕一扭把手,車門就開了,她立刻閃了進去,輕輕關上門。

第四輛馬車拐過彎,跟了上來,第三輛車上的兩名車夫這才直起身體,重新望向前方。

車廂內一片寂靜,只有輕微的鼾聲響起。兩個中年男子對面坐着,一個穿諾嘉禮服,另一人包着威沙的頭巾,手裏還抱了個小箱子,都沉沉睡去了。後者身後的車壁上挂了兩個裝了香料的小紗包,散發着濃郁的香氣。

明娜幾乎是在進來的那一瞬間,就聞到了其中一個香包裏迷魂魔藥的味道。她嘴角一翹,檢查過兩位秘書,确定他們都睡熟了,才輕手輕腳地翻起他們的衣服來。

但找遍了兩人全身,她都沒發現目标文件,便把目光投向了威沙人懷中的小箱子。

箱子非常精致,不知道是用什麽木頭做的,看起來似乎相當沉重。箱面上雕刻着傳統的威沙圖案,有三個鎖,雖然不大,但都是用最堅固的精鋼打造而成。

明娜小心地将那威沙人的手掰開,想把箱子拿過來,不料他忽然一動,打了個哈欠,咂咂嘴,便将箱子摟得更緊了。明娜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忙将香包放在他鼻子底下晃了幾晃,見他睡得更死了,才暗暗松了口氣。

車身忽然一頓,大大地晃動了一下,她忙伸手扶住車壁,才穩住身體,但心卻吊到了嗓子眼,又出什麽事了?!

車隊前方傳來幾聲争執聲,雨聲蓋住了講話的內容,讓後面馬車上的人都無法得知前面發生了什麽事,紛紛探頭出來高聲詢問。明娜伏在車廂中,聽到前方的車夫似乎跳下車跑到前面去問了,就在這時,她身邊傳來了男人的嘟囔:“吵死了,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那個諾嘉人醒過來了。大概是因為香包藥效太強,他還有些迷迷糊糊地,神智不太清醒,随手拉開車窗嚷道:“怎麽回事?!”外面的車夫吱支吾唔地,但很快就有人從前方跑回來答道:“非常抱歉,先生,是一個伊斯特老太婆在前面摔了一跤,起不來,差點撞上了我們的馬。事情很快就會解決的。”那人上了馬車的駕駛座重新坐好,又對另一名車夫小聲說話。

諾嘉人低聲罵了幾句,忽然一陣風夾着雨水吹了過來,打濕了他的臉,他打了個冷戰,立刻清醒了,正想關窗,卻忽然聽到傑達公爵在前面那輛馬車上問:“普雷思,你那邊沒問題吧?”

“沒問題,閣下,一切都好!”

“那就關窗吧,沒有我的命令,你們不要離開馬車,也不要打開車窗或車門。”

“是!”

諾嘉人縮回腦袋,還未回頭,便忽然聞到一股香味,一陣強烈的困意湧上心頭,他晃了一晃,歪倒了。

明娜小心地扶住他,迅速伸手關上了車窗,然後讓他靠着椅背躺下,又将香包放在他鼻子底下晃了好幾遍,确保他睡死了,才抹掉了額頭上的冷汗。

剛才,她幾乎以為自己要暴露了。

馬車重新行駛起來。明娜看着窗外閃過的景色,知道自己必須加快行動了。誰也不知道剛才那樣的意外是否會再次發生,她得盡早将東西拿到手。

既然無法帶走箱子,就在這裏打開吧。

她掏出魔杖,指向身上的雨水,水滴慢慢聚集起來,随着魔杖的指向鑽進了一個精鋼鎖的鎖眼,然後,漸漸充斥其中,又凝結成冰。

明娜小心地轉動着冰“鑰匙”,因為鎖眼太小,“鑰匙”非常脆弱,她用了加固的咒語,才讓“鑰匙”得以順利轉動,“咯嗒”一聲,便打開了。

明娜心中大喜,忙用同樣的辦法開了第二個鎖,就在她要開第三個鎖時,她忽然聽到前面的車夫說:“好像還有二十多米的距離就要轉彎了,要放慢速度嗎?”接着便是另一個車夫的聲音“好的”。她不由得大急,忙加快了手上的動作。

鎖順利打開了,她掀開箱蓋,清楚地看到裏面有一疊文件,最上面的就是一封信。她飛快地抽出信掃了一眼,看到下方有好幾個印章,便将東西往戒指裏一丢,又把麥洛裏給自己的信放進箱中,蓋上箱蓋,只來得及将鎖挂回去,馬車便開始轉彎了。

明娜顧不得把東西整理好,便立刻打開車門鑽了出去,順手帶走了有問題的香包。車身擋住了後面馬車的視線,但誰也不知道前面馬車裏的人是否會發現她。她緊緊關上了車門,一看到巷口,便飛身躍了過去,用最快的速度向前跑。

巷道非常狹窄,似乎比剛才那條還要窄,而且左拐右拐的,讓她跑得格外辛苦,但當她看到巷子的另一邊出口處停放的華麗馬車時,心中一松,喜意便湧了上來。

她一進馬車,車就向前跑了。車廂裏還坐着一個人,正是麥洛裏。他笑着遞過幹巾,問:“擦擦水吧,還算順利吧?”

明娜喘着氣,将信遞給他:“是這封嗎?時間太緊,我沒法清楚地确認。”

麥洛裏打開信浏覽一遍,臉上露出喜色:“就是這個!你只拿了這封信嗎?沒有別的了?”

“東西是裝在箱子裏的,還有很多文件,但我沒時間看是什麽,所以沒拿。”明娜有些擔心,“我是不是做錯了?”

“不,不要緊。”麥洛裏微笑着将信放進禮服內側的口袋,“只要有這封信就足夠了,剩下的就交給我們吧。”

明娜這才松了口氣,開始用魔杖将自己裙擺和舞鞋上的泥水清理幹淨。

馬車經過一棟小樓房前時,停了下來。麥洛裏輕輕抱了抱明娜,說:“祝你今晚玩得開心,孩子。你是最棒的!”

他離開了,明娜的心情非常好,低頭看到自己的鬥篷和裙子還是泥灰色的,便索性将後者變成大紅色,只是裙擺處的紗是黑的,鬥篷也是黑的。看到車廂一角放着一束猶帶露水的大紅玫瑰,可能是麥洛裏留下的,她便摘下了其中一朵,插在頭上,又戴上了亞歷克斯送的海之焰耳環。

馬車來到王宮門前的大廣場,就放慢了速度,然後跟在長長一列馬車後,來到正門處,士兵上前打開車門,明娜深呼吸一口氣,輕輕邁出了車廂。

她不是第一次來王宮了,很快就找到了舉行舞會的大廳,将邀請函交給門口處唱禮的官員,後者立刻大聲宣布:“梅頓子爵之女明娜·蕭·卡多小姐到——”

一個深藍色的人影從廳中走出,迎着她走過來。明娜一看,便笑了:“亞歷!你果然來了!”

亞歷克斯笑道:“這麽重要的舞會,即使是老師,也會參加的,當然沒理由讓我留在學院裏做苦工。”他打量着明娜,眼中有着驚喜:“你今晚很漂亮,果然還是紅色最适合你。”他将目光投向她的耳環,笑意加深了。

明娜微微有些不好意思,但愉快的心情占了上風:“真的嗎?謝謝。”亞歷克斯伸過手臂,她順勢挽住,随着他走進了大廳。

廳中金碧輝煌,人人都穿戴華麗,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小聲說話。大廳一旁擺放着幾張長長的桌子,罩着潔白的桌布,上面擺放着數十道美味佳肴,宮廷侍從還在不停地上菜,幾名侍從擡了幾箱酒上來,又有美麗的宮女小心地擺放着水晶酒杯、白瓷餐具和鮮花。

大廳的另一邊,是十來個沙發組合,用蕾絲紗簾隔開,以供人們私下談話。現在已經有不少人坐在那裏了。明娜一眼就看到,幾位堂兄弟和堂姐們都坐在那裏。

費爾德發現了她,高興地跑了過來:“明娜堂姐!你好久沒來找我了,最近在幹什麽呀?”跑到跟前,他才發現了站在明娜身邊的亞歷克斯,感到有些困惑:“這位是……”

“這是我的朋友亞歷克斯。”明娜轉向友人,“我的小堂弟費爾德,他是我伯父最小的孩子。”

費爾德努力板起一張貴族的臉,就像第一次見明娜時那樣。

亞歷克斯卻只是和善地笑着,伸出了手:“很高興認識你,小蕭·卡多先生,我是亞歷克斯·曼特寧。”

費爾德臉紅了,努力地維持着貴族風度:“幸會,我是費爾德·蕭·卡多。”然後伸手和亞歷克斯握了握。他眼中忽地一亮,立刻激動起來。

這位新朋友是用對待成年男性的方式平等地面對自己的,并不是像其他人那樣把自己當成了小孩!要知道他可是第一個這麽做的人!

費爾德覺得自己喜歡這個姓曼特寧的家夥,盡管他知道自己的父親有一個姓曼特寧的政敵。他纏着亞歷克斯問問題,從他和明娜結識的經過,到他喜歡的書本、食物、游戲……還有目前的魔法水平,然後跟自家大姐一比,便道:“你比貝莉爾厲害!真了不起!”

亞歷克斯笑了笑,瞥向遠處的蕭·卡多姐妹:“你的姐姐們吵架了嗎?她們似乎心情不太好。”

明娜聞言放眼望去,見果然是這樣,忙問費爾德是怎麽回事。小男孩嘆了口氣,道:“曼達天天都在難過,因為所有人都說,二王子一定會跟諾嘉公主訂婚,說不定今晚就會宣布了。如果不是母親堅持要她來,說不定她今晚寧可待在家裏呢。貝莉爾最近也古古怪怪的,不知道在幹什麽,老是對我們發脾氣。”

明娜皺了皺眉,小聲對亞歷克斯說:“我過去陪陪她們,你去找朋友聊天吧。”亞歷克斯卻搖搖頭:“哪有什麽朋友?我跟你一起過去吧。”明娜想了想,便答應了,然後拉着費爾德一起朝曼達那邊走過去。

就在這時,國王一家出現在大廳前方的王座上,司禮官立刻敲響金鐘,示意人們安靜下來。

國王瓦爾弗雷德三世上前一步,微笑着環視衆人一眼,道:“感謝各位前來參加我的生日舞會,現在,先請尊貴的外國客人們進來吧。”

掌聲四起,從大廳正門處開始,人群慢慢分開兩邊,空出一條走道,來自各國的使團成員先後從門外走進,來到王座前,向瓦爾弗雷德三世鞠躬問好。

先是梵阿使團,接着是韶南使團,跟着就是諾嘉人了。

明娜清楚地看到,走在前面的傑達公爵,臉上還帶着有些自得的笑,向國王行禮時,也僅僅是稍稍彎了彎腰。

她挑了挑眉,心想:難道他還沒發現信被掉包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