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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二六章、真情假意

見傑達沒有挪動腳步,瓦爾弗雷德三世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公爵,怎麽了?請過來呀?”不等傑達給反應,他已經大踏步走向大廳前臺處,高聲道:“各位賓客,請靜一靜!我,韶南大使,以及諾嘉的傑達公爵,還有威沙王子,有件事要宣布!”大廳內的人們頓時安靜下來,紛紛讓出通道給國王提到的幾位大人物,然後用好奇的目光等待他們要宣布的消息。

傑達心中暗罵,忙上前幾步:“請等一下,這件事沒必要當着這麽多人的面公布吧?只要我們幾個國家的代表聚在一起讨論就行了。”

瓦爾弗雷德三世一臉吃驚:“你怎麽會這麽說呢?提出要當衆公布的人不是閣下你嗎?”

威沙小王子也有些急切地點頭,偷偷瞥了韶南使節一眼,湊到傑達面前,小聲說:“堂兄,你忘了嗎?只有當着所有人的面把事情定下來,那些人才沒法阻攔啊!”

傑達暗暗叫苦,沒想到他用來騙人的說辭,反而把自己給套進去了。在那一瞬間,他想了很多,最終還是拿定了主意,壓低聲音對威沙王子道:“計劃太長了,沒法在這裏一一說明白,而且我們要是真的将所有內容都公布出來,萬一有人阻撓破壞怎麽辦?只要說大致的內容就行了,至于藏寶圖,我過後會親自送到你那裏。”

威沙王子起初有些迷惑,但很快就“領悟”到他的真正用意,忙用感激地目光看着他:“請放心,我不是笨蛋,不會把所有秘密都說出去的!”

傑達給了他一個鼓勵的笑容,便非常友好地拉着他一起走上前臺,與瓦爾弗雷德三世以及其他使節們站在一起。

瓦爾弗雷德三世早已留意到他與威沙王子間的互動,微微皺了皺眉,又恢複了笑容:“大家都到齊了,我們開始吧?”

王後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角,小聲說:“塞裏格還沒到呢。”他漫不經心地道:“沒關系,有海厄特就夠了。”王後臉色一白,悲憤地再扯了扯他的衣角。國王輕輕掙開她的手,笑着高聲道:“相信大家都聽說了,威沙的小王子殿下有意重建國家。雖然我們伊斯特與威沙并非鄰國,歷史上又曾經有過幾次不愉快的沖突,但是,同樣是這個大陸上的一員,在面對魔域的入侵時,我們也曾攜手合作,共同禦敵!威沙的重建,我們每個人都應該出一份力!”

衆人紛紛鼓掌表示同意,瓦爾弗雷德三世揮手示意他們停下,又繼續道:“韶南與梵阿都已經許諾會提供協助,而諾嘉更擁有已故威沙國王陛下的親筆遺書!據傑達公爵介紹,遺書上對于國家重建,已經有了完整的計劃!相信這對我們的工作将有極大的幫助!”他轉向傑達:“公爵閣下,能出示那封遺書,讓大家領會已故威沙國王的深謀遠慮與睿智嗎?”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注到傑達身上,如果是別人,早就出一身冷汗了,但傑達卻非常鎮定。他早已想好了對策,不管怎麽說,他必須維護諾嘉的尊嚴。

傑達微笑着面向衆人,不緊不慢地道:“信在我身上,但我認為它太珍貴了,如果讓每一個人都傳看,那會毀了這份手書的,至于內容,由于太長,我就簡單介紹一下吧。”他回頭拍了拍威沙王子的肩:“堂弟,你的父親在遺書裏寫明,你将是下一任的威沙國王,而你叔叔則負責教導你處理政務——光明神在上,他已經不幸去世了,無力履行這一職責——如果有人質疑你的資格,你完全可以大聲駁斥他!”

威沙王子眼中一亮,他以為死去的父親不會這麽做,沒想到他真的是合法的王位繼承人!早知道他就不對叔叔做什麽了……

傑達又道:“信裏提到一批王室多年來積攢的財物,還有武器和糧食儲存的地點。你可以利用這些物品,重建政府架構,最重要的,是讓因戰争逃亡的國民回到本國境內,我相信他們會幫上你大忙的。我們諾嘉可以借你一批食物,還有馬和建築材料,我想韶南也會提供類似的幫助吧?”

韶南使臣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輕飄飄地瞥了威沙王子一眼。

“韶南提出從安可城開始重建的建議,非常有道理,那裏物資相對豐富,又臨近威沙南部的産糧區。你父親的遺書中也提到了這一點。不過同時,他也認為蒙裏非常重要,那裏離威士德不遠,首都是絕不能放棄的。”

威沙王子連連點頭:“我也是這麽想的!事實上我曾經派人回去探查過,威士德的損壞情況并不是太嚴重,王宮只倒塌了幾座房子,就是髒了點,需要請光明神教的修士們前去清理。”

梵阿使臣淡淡地點了點頭:“主教大人已經提過了,我們随時都可以去。”

“那就太好了!”傑達接過話頭,“那麽我們就兩邊同時進行吧!堂弟,你負責南邊的工作,國民重返國內,走南邊也更方便,不過糧食是非常重要的,等南方一收割,你要記得把糧食運到北方。我幫你監工北方的工程,你只要隔兩三個月來看一看就行。我在戰後曾經做過類似的工作,已經有經驗了。”

威沙小王子一臉感激地看着他,但又有些猶豫:“這……可以嗎?你們幫我這麽大的忙……”

“說什麽呢?我們兩國可是兄弟之邦!連剿滅魔獸,也是一起戰鬥的!重建家園,當然也要一起!”傑達說得大義凜然,卻冷不防聽到瓦爾弗雷德三世丢來一句:“只重建這兩個地方嗎?隔兩三個月才看一次恐怕不利于小王子控制全國吧?”

傑達眼中閃過一絲不明的光,皮笑肉不笑地道:“怎麽會呢?這都是已經去世的威沙國王的意思。”

威沙王子忙道:“我也是這麽想的,父王跟我的想法相同,就這麽辦吧!”

傑達笑了,心中悄悄松了口氣。韶南使節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們這對“堂”兄弟友愛相處的情形,眼中閃過一絲嘲諷;梵阿代表目不斜視地靜坐;卡麥加的使節則小聲跟屬下們議論。

瓦爾弗雷德三世打量了傑達幾眼,心裏起了警惕:這位公爵年紀不大,人倒是很老練,一般人遇到這種情況,早就慌了,他居然還能為自己的國家争取到最大的利益,實在不簡單。剛才他說的話,表面上似乎只是在重複老話題,并沒有實際意義,但句句都正合威沙王子的心意,即使以後他丢失信件的真相暴露了,這位小王子也不會指責什麽,恐怕還會感激他沒把真信公布出來吧?

瓦爾弗雷德三世抿了口酒,有些擔心地看了看身旁的長子,鄰國有這麽一位王位繼承人在,性格一向過于軟弱的海厄特能夠守護好國家嗎?

這一晚就在衆人的議論紛紛中結束了,人們并沒有對威沙王子謀求重建國家這件事留下深刻的印象,他們更加關心另一件事,那就是,在二王子塞裏格幾乎是明确地拒絕了諾嘉公主後,莎拉公主與傑達公爵的聯姻似乎變得很有可能。雖然貴族青年們都為失去角逐莎拉公主丈夫的頭銜而沮喪,但想到本國的公主即将成為諾嘉未來的王後,所有人都興奮起來。北方那個野蠻的國家,老是想對伊斯特開戰,等伊斯特的公主當了他們的王後,再生下他們未來的國王,看他們還會不會那麽嚣張!

傑達對這種想法嗤之以鼻。那個金發藍眼的公主的确長得挺美,但她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少女,既沒有智慧,也不見得堅強,怎麽配當他的妻子?就算他真的接受聯姻,與她生下男性後代,那個孩子也不會得到諾嘉人的承認,除非他能完全抛開與伊斯特的關系!

想到這裏,他又忍不住想起了另一名少女。敏特的堂妹,跟伊斯特公主是一樣的年紀,但在莎拉還只懂得向父兄撒嬌,除了舞會華服就什麽都不關心的時候,她就已經随堂兄一起遠離家鄉,在異國出生入死當密探了。難道說蕭伯爵的後代真的那麽不凡?

不,他見過蕭伯爵的其他幾個孫子孫女,長孫還算不錯,但也沒什麽突出的地方,而其他人更是無法與敏特相比!

可惜敏特已經死了,如果他還在的話,自己或許不會那麽孤單……

傑達晃了晃頭,想要把這個已經根深蒂固的念頭抛開,再三告訴自己,不可能的事就不要想了。

不過……如果是敏特的堂妹呢?

傑達先是一愣,然後開始考慮這件事的可能性。雖然明娜似乎對自己不大待見,但她畢竟是敏特的堂妹,跟其他女孩子不一樣。她很強,會劍術、魔法、魔藥,敏特會的她都會,而且她還是個女孩子,這就更了不起了!如果說,她也能像敏特一樣,站在自己身邊,幫助自己,那麽……

“閣下,使館已經到了。”車廂外傳來屬下的聲音,打斷了傑達的沉思,他頓了頓,沉聲應道:“我知道了。”

下了車,他習慣性地環視周圍一眼,忽然發現車隊後面不見了堂妹絲黛拉的馬車:“怎麽回事?公主殿下呢?”

屬下吃了一驚,忙跑過去問了,才回來報告說:“公主中途接到一位朋友的邀請,去那位小姐家作客了,說很快就會回來的。”

傑達臉色一沉:“舞會都結束了,這麽晚還有誰會請人回家作客?!”

那屬下低下頭不敢回答,傑達也知道他無辜,只好交待他:“等絲黛拉回來了,叫她來見我!”走了兩步,他又停下來,若有所思,過了一會兒,才低聲對秘書普雷思道:“去查查,絲黛拉平時都跟什麽人來往。她每次都說是出門赴約,我原本以為是伊斯特的二王子,但現在看來卻很可疑。她平時出門,究竟是去了什麽地方,都給我查清楚!”

絲黛拉根本不知道,堂兄已經對自己的行蹤起了疑心。她現在正擺出一副乖巧的樣子,努力向面前的人展現自己在過去半小時內的工作成果。

艾爾本面無表情地看了餐桌上的鮮花、燭臺、精致糕點、美酒和水晶杯一眼,只是淡淡地道:“這個燭臺不是放在我房間的嗎?你進了我的房間?”

絲黛拉有些氣悶:“管家伯伯去拿的,不行嗎?我可不會那麽無禮!”

艾爾本臉色回暖了些:“很抱歉,公主殿下,我的管家實在太不稱職了。”他知道管家在想什麽,不就是希望他早日找到終身伴侶嗎?他都說了會讓母親留意的,管家為什麽還要操這個心?!更何況,無論他找的是誰,都絕不會是眼前這位公主!他早該告訴管家她的真實身份的!

絲黛拉滿臉委屈,小嘴嘟得老高:“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可現在不一樣了!你今晚沒去參加舞會,所以不知道。二殿下已經當衆向蕭·卡多家的曼達小姐求了婚,你們的國王還祝福了他們,所以,沒有我的事了。我不會跟二王子聯姻的,相反,你們的莎拉公主很有可能會成為我的堂嫂。現在,你可以接受我了吧?”

艾爾本對她的話并不感到驚奇,王宮舞會上所發生的事已經在第一時間被報告到安全署了,他今晚值夜,已經看過一遍情報。他不接受絲黛拉,不完全是因為這個原因,更重要的是,赫達家曾經背負着勾結諾嘉、背叛國家的罪名,他不能讓這個罪名變成真的。

因此,面對絲黛拉的目光,他只能扭開頭:“很晚了,您不應該繼續待在這裏,請回去吧。”

絲黛拉的雙眼立刻充滿了淚水,可憐兮兮地望着他。他只是看着燭臺上滴落的紅蠟,一言不發。

起居室的門輕輕敲響,傳來絲黛拉侍女的聲音:“殿下,時間不早了,我們該回去啦。”

絲黛拉的眼神忽然有了變化,她冷冷地昂起頭,道:“既然你不肯接受,那我也不強求了,別以為我會跪在你面前乞求你的感情!”她大踏步向外走,在侍女的陪同下離去。

艾爾本對她的态度轉變感到有些意外,但這正合他的心意,因此并沒有阻止,反而暗暗松了口氣。但管家卻非常惋惜:“噢,少爺!那麽一位美麗的小姐,您怎麽忍心拒絕她呢?您難道沒看到她眼角挂的淚珠嗎?!”

他還真是沒看到呢。

艾爾本沒好氣地瞪了管家一眼:“你剛才在外面偷聽吧?這也是你該做的?!”

“當然沒有!”管家矢口否認,“那個侍女說她的女主人非常腼腆,要是再被拒絕,我在場,她們會很尴尬的,所以我走開了。那個侍女也沒有偷聽,她剛才一直在樓梯口那邊等候。”

“這些我都不關心,我再說一次,這位小姐身份特殊,絕不是我有資格娶為妻子的人選。下回她再來,你客客氣氣地請她喝茶就行,不要讓她幹任何事!”望着桌上的宵夜,艾爾本感到有些頭痛,“你一向很謹慎,怎麽對絲黛拉就這麽……親切?”

“我的艾爾本少爺。”管家眼中滿是慈愛,“您過得太辛苦了,我希望您能輕松一點。那位小姐很美麗,很有活力,她或許會讓您幸福的。”

“我的幸福只能靠我自己,任何人都無法給予。”艾爾本轉身往外走,“給我準備熱水,我要沐浴。”

“……是,少爺。”

艾爾本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只覺得腦子裏亂糟糟的。曾經,他也是個喜歡親近美麗少女的男孩,也有過無憂無慮的歲月,但那一切現在都消失了,為了家族,他必須嚴格要求自己,即使他很辛苦。在他的身後,還有母親和弟弟,嫂嫂和侄女們,還有赫達家族領地內的所有人,他不能松懈。

他習慣性地掀開床邊的地板暗格,想要像平時那樣,拿出日記本寫下自己一天的經歷和想法,卻忽然停了下來。

那塊地磚上不起眼的暗淡花紋,似乎反了過來,可他明明記得昨天晚上,他是正确是将地磚擺放好的。

難道說……有人動過這塊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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