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二八章、盤算
絲黛拉連忙把本子揣回口袋裏,笑道:“堂兄真讨厭!這是我們女孩子的小秘密,怎麽能給你看?”她跳開幾步遠,乖巧地屈膝行禮:“我要回房間休息了,晚安,堂兄,您也早點睡吧!”說罷就旋風般出了門,與在門外等候的侍女一起離開了。
傑達目送她們的背影,眯了眯眼,打了個響指,便有一名使館人員走了進來,恭敬等候他的吩咐。他道:“剛才公主坐的馬車,車夫是誰?叫他進來。”“是,公爵閣下。”
車夫是伊東人,據他自我介紹,是在大街上拉客的,因為馬車條件不錯,常常有貴族光顧。他原本不知道絲黛拉的身份,是她的侍女在兩小時前雇了他,他照她的話提前到赫達家大宅門口等候,直到半小時前,絲黛拉公主主仆從大宅中出來,才坐上了他的車。途中他們曾經過去一個普通平民聚居的居民區,很快又離開了,然後就直接來到諾嘉使館。
傑達沉聲問道:“赫達家?你确定嗎?是什麽人送她們去的?”
“小的不知道,老爺,不過小的因為沒別的活幹,就提前去了赫達家大門口,所以看到她們坐着一輛很華麗的馬車過來,上面好像還有王室的标記呢。”
“王室?伊斯特王室嗎?”傑達沉吟片刻,便交待屬下給車夫一袋錢,然後道,“出了這裏的大門,你就把今晚的事都忘了吧,今晚你沒有載過任何人,知道嗎?”
他眼神中帶了一絲淩厲,讓人心驚膽戰,車夫是習慣了看貴人臉色讨生活的,立刻伏下頭來:“是,是,天一黑,小的在酒館裏吃過晚飯就回家了,一件生意也沒做!”
傑達揮手讓那車夫離開,然後臉色就黑了下來。
居然是赫達家!難道絲黛拉自從那次見過小赫達以後,就一直在跟那個小子來往嗎?雖然他跟小赫達之間有交易,但那只是利用而已,他絕沒有将堂妹嫁給一個工具的念頭!更別說對方還有安全署的背景。要是真的結成這樁婚姻,不就等于白送給安全署一個探聽諾嘉消息的渠道了嗎?!
況且……與伊斯特二王子的聯姻,雖然八成要泡湯,但據他所知,這個國家的王儲之争還沒有結束,如果勝出的是大王子海厄特,那兩國聯姻就還有希望。
看來,他必須限制絲黛拉的行動了,她是諾嘉的公主,就該有為國家獻身的覺悟!
他招來屬下,吩咐道:“從現在開始,公主殿下要外出,必須得到我的批準,否則絕不許她離開使館範圍一步!如果她有任何不滿,就讓她自己來跟我說。”
屬下們雖然不解,但還是應了。
傑達想了想,又多囑咐幾句:“你們多派幾個人守在她房門外,還有她房間窗戶的樓下,免得她打別的主意。她那個侍女,你們也要看守好了,別讓她們有離開的機會!也不許她們向外傳遞任何物品或口信!”
“是!”
秘密普雷思敲了敲房門,傑達揮手讓屬下們下去了,才示意他進來,問:“怎麽樣?事情都還順利吧?”
“是!幸好我們帶來的随行人員中,就有模仿他人筆跡的高手,威沙人放在箱子裏的那堆文件中,也有空白的舊羊皮紙,否則我們要在這麽短的時間內找到這些材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頓了頓,普雷思湊近傑達,小聲問,“您确定要按照原信的內容寫嗎?為什麽不照您在舞會上宣告的話來寫?”
傑達冷笑一聲:“伊斯特人既然将信偷走了,不可能什麽都不做。現在我獲得了威沙王子的信任,肯定會影響伊斯特和韶南的利益,如果他們為了破壞我們的關系,将原信的真正內容暴露出來,我們的處境就被動了。所以,不如照原信的內容僞造一份送過去,不過……”他示意普雷思靠近,耳語幾句。
普雷思眨眨眼:“您這是……打算讓威沙人內鬥?”
“那個人是現存威沙王族中唯一算得上聰明的,雖然是遠支,但他的威望相當高,如果不是有他授意,憑威沙小王子那個蠢貨,又怎麽會想出謀求伊斯特支持以削弱韶南對未來威沙國影響的計策來?可惜他因病不能出使,否則我們要達成目的,還沒那麽容易呢。讓那個蠢貨對他産生防備之心吧,如果有流言傳出去,就更好了。他們內部有争鬥,我們正好趁機把北威沙掌握到手裏。”
普雷思會意地笑道:“這麽一來,即使威沙小王子知道您之前告訴他的不是遺書的真正內容,也會感激您的。為了将僅剩的‘王位繼承人’打倒,成為正統的威沙國王,相信他也不會吝啬北威沙那塊土地。”
傑達彎了彎嘴角:“寫信時注意語氣,多添兩句貶低小王子的話,要讓他生氣得把信撕掉的那種。”
“是。”普雷思鞠躬領命,“屬下會親自送去,并且保證這封信在小王子看過後,不會再有一個紙片存在于世上。”
傑達輕輕揮手,看着普雷思恭敬地退下,心情還算愉快。有一個能夠領會他心意的機靈屬下,的确能省不少精力,更重要的是,這個人不會自作聰明。
不過,他總覺得好像缺了些什麽。能幹的手下或臣屬,固然能夠幫助他走向那個最高的位置,但,他內心其實更希望,能有一個與他并肩而立的夥伴,不但能幫助他處理政事,而且無論何時何地,他一有煩惱,就可以向對方傾訴,而對方也能給予有用的建議。這位夥伴,必須忠誠、聰明、堅強、幹練,可惜,沒有這樣的人存在。
原本,他以為自己能夠擁有這樣的夥伴。然而,薩金特無法舍棄自己的私心,輕易地被魔域的器物誘惑,雖然最後沒有丢掉忠誠,卻付出了生命的代價;敏特幾乎完全符合要求,偏偏忠誠的對象不是他,而且同樣已經死去。
難道他就真的只能這樣孤獨地走下去了?一個朋友也沒有,也沒有可以信任的伴侶,就連親人,對他不是戒備、妒恨就是依賴,這種感覺真不好受。
他又一次想起了明娜,這個少女,說話時的神情語氣,真是越想越像敏特,如果他們是一個人就好了。
但想到這裏,他又忍不住自嘲地笑笑。就算明娜真的是敏特,她也不會忠于他的,今天他的計劃失敗,不就是拜她所賜嗎?
傑達嘆了口氣,覺得非常疲倦,正想起身回房休息,卻忽然停下了動作。
他驀然想到,明娜顯然是在幫安全署工作,但安全署又是怎麽知道那封信的內容,然後派人來偷走的呢?在他透露這封信的存在時,完全沒有洩露信裏提到的話,伊斯特又是怎麽起疑的?而且,他們只偷走了信,對其他的地圖、文件等卻完全沒動,難道他們事先掌握了精确的情報?
傑達忽地出了一身冷汗。諾嘉使團裏一定有內奸!而且是能夠接觸到機密的高級人員!究竟是誰?!
他腦子裏将所有知情的人都過了一遍,細想他們近日是否有可疑之處,然後忽然想起了在游獵會上始終心不在焉并且時不時失蹤的堂妹。她曾經聽說過信的內容,而且最近頻繁外出,莫非……
看來他有必要調查一下絲黛拉最近的行程了,還有她的私人物品。或許,那本可疑的黑皮筆記本可以提供一些線索?
這項調查自然是靜悄悄進行的,而送往威沙使團下榻客店的“禮物”,也很快顯示出了成果。
本來威沙小王子已經聽到了一些對諾嘉不利的閑言閑語,心中也起了疑心,但一收到諾嘉人送來的父親“遺書”,就立刻驚出一身冷汗,對傑達感激之餘,也再也坐不住了,等伊斯特、梵阿兩國口頭答應了會提供幫助後,他就立刻起程折返韶南。從韶南傳來的消息,那位王族堂叔的病已經好起來了,他必須早點回去“探病”。
韶南使團的人倒是對此沒有表達任何意見,那位使臣不緊不慢地與伊斯特貴族們聯絡感情,順道簽署了幾份商業合作協定,又讨論了兩國南方港口城市聯合演習的計劃草案,才從從容容地收拾行裝,準備歸國。
情報傳到安全署時,情報科一衆人等都有些納悶。難道韶南人完全不在意嗎?現在威沙人幾乎就等于是要擺脫他們,另謀其他勢力的支持。雖然伊斯特鑒于同盟關系,不會太過傷害韶南的利益,但諾嘉可不是好對付的。說不定韶南幾年來在威沙人身上花的心血,都會便宜了別人。
明娜在暗巢看到這些報告時,也非常不解。她問麥洛裏:“韶南是不是有什麽後招還沒使出來?我總覺得他們好像完全不在意呀?”
麥洛裏笑道:“我也想不明白。不過威沙王室在韶南流亡這麽久了,他們又是鄰國,就算威沙人得到了諾嘉的支持,也不可能抛開韶南的。他們大概是有恃無恐吧?”
明娜有些明白了,她翻了翻手中的報告,又問:“威沙人這回恐怕真的要開始重建國家了,我們是不是要再派人去?”
“是呀。”麥洛裏想起就心情沉重,“以前的人手死的死,撤的撤,我們在威沙境內幾乎已經沒人在了,只有安可城還留了幾個,不夠用呢。”
“可不是嗎?路瑪大叔到現在還不見蹤影,也不知道去哪兒了,恐怕……”明娜咬咬唇,心情有些低落。像路瑪這樣在戰争時期無故失蹤的安全署成員,還有十幾個。她到現在也弄不明白,路瑪大叔究竟是在梵阿境內出事的,還是沒進梵阿就出了事。
“咳……”麥洛裏清了清嗓子,扯開了話題,“對了,弗裏多在卡麥加也待了一年多,差不多該是調回來的時候了。他是威沙人,應該可以幫上忙的。”
明娜一愣,有些遲疑:“可他是在威沙待不下去了,才跟我們回來的呀?您不是說他喜歡海邊的生活嗎?馬特港,瑪拿多,古登堡,都是很不錯的,不然讓他去韶南也行。” 弗裏多本來在署裏當雜科教官,又兼了情報分析課程,教得還不錯,因為想到傳聞中的海上看看,才自願去了卡麥加,其實還只是安全署的編外人員,并不是正式員工,不該做這種危險的工作。
“這樣嗎?那等他回來了,我再問問他的意思吧。”麥洛裏想了想,“事實上他就算重回威沙,也跟以前不同了,不會再過得那麽卑微。”
明娜低着頭沒說話,麥洛裏見狀,知道她心裏一定是有了疙瘩,便慢慢開導她:“說起來你已經很久沒見威爾了吧?他在財政署長辦公室當書記員,就是專門抄寫文件和報告的職位。不過他好像對這個工作不太滿意,我正打算給他換一個呢。”
明娜有些無精打采地應着:“那家夥坐不住,總喜歡冒險。這種文書工作對他來說是沒什麽趣味。”
“不過我也勸了他,瑪琳的家族雖然不是什麽大貴族,也是傳承百年的世家,要娶她可不容易,他還是得做出點成績來,才好上門求婚呀。”
明娜睜大了眼:“瑪琳?和威爾?!這是什麽時候的事?!”
“戰時就開始了,你沒留意?他們整天都膩在一起。”
明娜回想當初的情形,還真是這樣。當時所有在前線戰鬥的同伴們都聚在一起,威爾似乎特別喜歡逗瑪琳,她當時沒注意,沒想到已經發展到這個地步了。她忍不住說:“威爾在戰争中也做了不少事,不能得個爵位嗎?哪怕是騎士也好。”
“他是文職,做的又是後勤工作,哪有這麽容易得爵位。”麥洛裏笑了,“不過我答應了他,派他去韶南情報司工作幾年,最近我們和韶南正商量要對南方海域的海盜采取行動,如果他能立點功勞的話,我會幫他争取一個爵士頭銜的。”
“那就好!”明娜一聽到海盜這個詞,就想起了當年的經歷,雖然那并不是真正的海盜,但也不妨礙她對海盜産生敵意。她有些躍躍欲試:“要不……算上我一份吧?”
“胡鬧!”麥洛裏笑罵,“你要跟威爾搶功勞嗎?他去那裏,一是為了拼點功績,二是因為瑪琳要去韶南留學。她已經到了婚齡,萬一家人為她定下婚事,會很麻煩,所以她用這種方法避開,威爾去韶南的話,也可以時不時跟她見面。”
明娜想了想,終于洩了氣:“好吧,我不跟他搶……”
麥洛裏見她嘟起嘴唇,一臉不甘心的樣子,就有些好笑:“怎麽?才出了一次任務,冒險的欲望就壓不住了嗎?算了,你現在是我們情報科的。”
“我才不是情報科的呢,我是暗巢的!”明娜随手拉過一疊機密文件,翻開最上面那本,才看了幾眼,就怔住了,“這不是……你們情報科的艾爾本嗎?為什麽底下的人會把他的情報送上來?!”她猛地扭頭去看麥洛裏:“你們在鑒視他?為什麽?!”
麥洛裏收了笑容,平靜地拿過報告,看了一遍,才道:“不是我懷疑手下的人,只是……他最近有些動向不太正常,我懷疑,諾嘉的傑達公爵曾經跟他聯系過,有可能達成了什麽協議。”
“傑達?”明娜嚴肅起來,“那家夥又幹了什麽?他現在越來越狡猾了,該不會又想幹什麽壞事了吧?”
“這個還不清楚,不過……”麥洛裏擡起頭,“宮廷舞會那天晚上,諾嘉的絲黛拉公主曾經去過赫達家找艾爾本,我親自問過車夫,據說公主從他那裏得到了一個黑皮筆記本。我懷疑裏面有重要情報。這幾天艾爾本一直心神不寧,工作效率也大大降低了,相信他心裏也在猶豫吧?”
明娜聽得心驚:“您是說……他有可能會……做他父親做過的那種事嗎?!”
她真不敢相信……那個可是艾爾本·赫達!
“我也不希望他這麽做。”麥洛裏淡淡地道,“現在就看他如何抉擇了。”
明娜咬咬唇,心裏忽然有了個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