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林羨坐在馬車邊角, 身後枕靠着一只軟墊,太陽從馬車窗斜照進來, 将她一半攏在陰影裏頭,寶珠一般的眼睛卻并不因此黯淡,反而閃出更加悅目的光芒來。
唐大寶沒來得及看第二眼,給林靖一吓唬,連忙就把頭低下去, 又擡手摸到自己的後脖子上, 告饒道,“師叔,師叔我不敢了, 你饒了我吧。”
林羨噗嗤一笑, 将放在自己腳邊的藥盒搬到雙膝之上,“過來, 我幫你把手包紮好。”
看不見人的臉,然而林羨一雙軟乎乎的手還在唐大寶視線所及的範圍內。那粉潤潤的指甲蓋鑲嵌在一雙白皙的手背上,勻稱妥帖。
別說這麽一雙手正在自己手背上碰來碰去, 就說看也是頭一回看見啊。
等給林靖半從車上踢下來,唐大寶還覺得暈暈乎乎的,半晌沒回過神來。
其餘三人見他這般,不用前後細想也知道約莫是與林羨有關,免不了開口問及緣由,唐大寶卻不敢說,給他們按住了好一陣嬉笑敲打。
後頭半天功夫的路途還算順利, 等到天色擦黑,馬車停在一片有溪流的山林邊,準備在這裏稍做休息。
林靖囑咐師兄弟四人在原地看好東西,自己騎上馬背将周遭巡視了兩圈,确認此處沒有山賊或者歹人埋伏駐守,這才折返回去。
林羨已經從馬車裏下來了。
路途不是一天兩天,像這樣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地方還多得很,馬車上炊具碗筷準備的一應俱全。
“雪英昨天準備了一點鹵肉,”林羨當着師兄四人面打開兩個大油紙包,肉香霎時撲了出來,“一會兒看看山林間有沒有野菜,再将米飯炊上。”
她神态動作均是坦然,另外四人可做不到這般。他們手不是手,眼睛不是眼睛的,只覺得啥都沒地方放了。
“我去那邊看看去。”唐立山扭頭就走。
“我去河裏看看有沒有魚,”唐立水也趕緊追上他。
剩下的兩人愣在原地,不知道做什麽才好。
林羨将陶鍋放到地上,四下巡看一番,也不管他們,自己彎腰就要去撿幹燥的樹枝。
原本像是被點了xue一般不知道動彈的師兄弟兩人這才猛跳起來,先快走兩步到林羨面前,後立距離她兩步遠的地方,一個的臉比一個紅,“小娘子,我們,我們來吧。”
他們這番情态的緣故林羨自然清楚,她直起腰,笑道,“那就勞煩你們了,撿點樹枝當柴火,再撿些石頭弄些泥巴砌個土竈,順便好做飯。”
她自己說完則捧着碗碟往河邊去,“我去将這些碗筷洗一洗。”
帶過來的是新買的碗筷,在倉庫裏放久了上面還有積攢的灰塵。
黑褐色的碗筷放進了清澈見底的河水裏,林羨的指尖在上面輕撫幾下,撈起來瀝幹水分,而後輕輕放在邊上的石頭上。
身後傳來馬蹄聲,她回頭望去,林靖從小路上折返回來,馬蹄重重踩在地上濺出不少泥點子。他少年俊朗,帶着明亮的眸光,全都鎖在了她的臉上,裏頭迸出笑意。
林羨覺得自己的心頭像是給這笑意小小的撓了一下,弄得有些癢癢的。
她趕緊将視線收了回去,手上的陶碗卻不小心往下一滑,啪的一聲拍在了水面上,濺起不少水花來。
林羨給涼水打臉,涼絲絲的觸感喚醒她方才的迷思,她的眉頭微微蹙起,伸手将剛才摔下去此刻已經沉到水底的陶碗撈起來。
“這周圍沒有人煙,估計着是因為不是去往蘭城的主道,所以山賊的影子也沒有,今晚咱們暫且在這裏休息,等明天清晨再出發。”
林靖在林羨身邊蹲下,幫她一起洗碗。
“這樣在外頭住的時候後面興許還少不了,我早該不許你出來的。”林靖道,“你在家裏都不喜歡吵嚷,外頭越發休息不好了。”
林羨從溪水裏抽手,低聲笑罵着用濕漉漉的手點了點林靖的額頭,“你一天天會幫我安排行程了,到底我是你姐姐,還你是我哥哥?”
哥哥?
林靖順着這句話想到林羨軟聲軟氣開口喊自己哥哥的場景,心頭一跳,酥成了一塊兒。
他低笑一聲,将林羨的手從自己的額頭上取下,拿過自己的衣擺幫她擦了擦,而後道,“姐姐是我錯了,你可饒了我吧。”
往日裏,除了剛到清溪鎮和林羨還很有防備心又刻意賣乖的時候,林靖并沒有叫過林羨多少聲姐姐。“阿羨”、“阿羨”的叫習慣了,這會兒突如其來一聲低低的“姐姐”便夾雜上了暧昧混淆的滋味。
林羨的臉頰漲紅,好在周遭随着天色暗淡越發不明朗,她飛快起身抽回自己的手,別過頭去快步就走,“剩下都給你洗!”
自己的臉有多紅,從那像是火燒一般的感覺林羨就能察覺,一定不能讓靖哥兒知道了,她想。
只不過這番情态已經完完全全的落進了林靖的眼裏,一次次試探下來,林羨的命門在何處他總算有點抓住了。
兩人的距離不遠不近,但是他向前走的每一步林羨都沒有選擇決絕而走,林靖清楚這是好事。
唐大寶和唐豐收蹲在一起堆砌土竈,他們偷摸的擡着眼皮注意着河邊的動靜。聲音是聽不見的,但是林羨和林靖兩個說話的情态和林靖臉上無法掩飾的笑意卻清楚的落入他們眼裏。
“師叔他還有笑成這樣的時候……”唐大寶小聲嘀咕,“林小娘子她真厲害,都不怕的?”
唐豐收道,“你這傻子,師叔是林小娘子帶大的,那就跟他娘一樣,你敢在你老娘面前造次?”
“我有這麽好看的娘麽,”唐大寶哼了一聲,這時候餘光撇到林羨往自己這邊來,連忙将後面半句話扭了,“今天能嘗嘗林小娘子的手藝了。”
唐豐收沒言語,等林羨從自己面前過去,這才擡手拍了拍唐大寶的腦門,“你前面半句話敢再說一次?師叔不打掉你腦袋,我都要收拾你。”
唐大寶憨聲憨氣,“哎,我就是胡說八道一句,你千萬別告訴師叔啊,我沒不敬重的意思……”
長得好看是的确好看啊,比他親娘好看也是真的,他又沒啥猥亵不能說的念頭,唐大寶覺得自己挺委屈。
“什麽敬重不敬重?”林靖此時從河岸邊捧着碗碟回來,放下碗筷的同時随口一問,目光實則是追着林羨去的。
唐大寶卻以為他是聽見了自己和唐豐收剛才的話,差點兒吓破了膽,“沒說,沒說啥。”
唐豐收暗踹了他一腳,恨不得将他的腦袋拆開看看裏頭裝着多少東西。
等天色黑透了,篝火和土竈都已經弄好,山風陣陣,将火苗吹的東倒西歪。
米飯在鍋裏噗噗的滾出乳色的水泡,眼見着已經開始收汁熟化。林靖利落的将鍋蓋蓋上,在周圍蒙上一塊濕布,而後将整一鍋米飯都放進了邊上提前挖好,此時已經堆滿炭火的坑洞中,用炭火的餘溫将飯催熟。
他們停靠的地方不錯,野菜遍地,溪裏的魚也十分好抓,三條約莫兩斤重的大魚以及幾把野菜,加上家裏帶過來的鹵肉,這一餐也不委屈。
見準備要做飯,四師兄弟忍不住就将視線放到坐在馬車外披着披風,舉蠟燭看書的林羨身上。
他們理所當然覺得做飯這種事情是要林羨來做的。
甚至早前在自己馬車裏猜測林羨跟過來到底是做什麽的時候,多數也都認同林羨過來可能是不放心林靖的起居,跟着照顧來的。
可林羨并沒有動。她将自己的書本翻過一頁,依舊看的很認真。
他們當着林靖的面,嘴上不敢問,目光又跟着轉了回來,期待着林靖能夠做些什麽。
林靖也果然如他們預料一般的站起來往林羨那邊走去。
師兄弟四人在心裏長長的松了一口氣,餘光跟過去,眼見着林靖走到了林羨的身邊,伸手握住了她手中的燭臺,“蠟燭油要滴下來了。”
他道,而後輕巧的松開了林羨的手,将那燭臺懸空拿着傾斜了一番,融化的燭油滴滴垂墜,落在了深色的土地上。
“還有兩個菜,一會兒吃飯。”林靖接着将燭臺重新遞還給林羨,“阿羨要是餓了,馬車上我還買了糕點放着,你先吃幾口。”
等這一番囑咐完了,他折返到火堆前,自然無比的拿起了陶鍋。
作者有話要說: 十點半左右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