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
從那茂密的森林之中出來,幾乎每一個人都稍稍松了口氣。
原本衆人以為這次歸程之中,最有可能遭受襲擊的所在便是這座綿延百裏的塔世敦森林。
這座位于佛朗士王國東北的森林雖然遠沒有南方的巴特森林那樣廣闊茂密,不過那一望無際的茂密樹叢,對于襲擊者來說,仍舊是得天獨厚的掩護。
事實上無論是瑞博還是那位得裏至王子殿下看見那茂密森林的時候,全都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當初在巴特森林所遭遇到那驚心動魄的場面。
那次遇襲對于瑞博來說更加印象深刻,因為就是在那片叢林之中,就是在那漫天火光之中,就是在那如同蝗災一般的箭矢之中,他平生第一次直面死亡,同樣也是他平生第一次奪走別人的生命。
如果說當初他被那個小賊頭欺騙,離開養育他的南港的時候,是他開始登上這驚心動魄的人生舞臺的話,那個巴特森林之中的襲擊,對于他來說,則是拉開帷幕的第一場表演。
回首往事,令瑞博無限感慨,他突然間無比留戀過去那段時光。
看着遠處越來越遠的塔世敦森林,那高聳的雪松是巴特森林所沒有的。
雖然同樣是森林,但是瑞博始終覺得他所熟悉的巴特森林和這個地方截然不同。
在巴特森林,茂密的樹冠和縱橫交錯的樹枝将大部份陽光完全擋住,除了那條通郡大道,其他地方顯得幽暗無比。
但是在這裏,一眼望去全是筆直的雪松,尖尖的樹梢直插天空,陽光輕而易舉地便灑落到地上,給大地帶來一片光明。
遠處傳來陣陣砍伐木材的聲音,那咚咚的響聲異常清脆悅耳,從聲音之中便能夠聽得出來,巴特森林的木料顯然遠遠比不上這裏。
從森林之中出來,眼前漸漸開闊起來,一眼望去到處是綿延起伏的丘陵。
這些丘陵向陽的一邊全都布滿了一叢叢矮小的灌木,上面點綴着藍白色的小花,背陽的那一面則披着細膩滑順的青草,一眼望去就宛如一張綠色的絲綢挂毯一般。
在丘陵的低谷間布滿了一片片農田,茂密的莊稼長勢正旺,拼命地往上侵占着原本屬于丘陵的土壤。
現在顯然是休息時間,那些農人們悠閑地背靠着丘陵,在那裏閑聊。
偶爾有一兩個年輕人,在山坡之上追逐打鬧,給這閑暇寧靜的景象平添了幾分生氣。
“這裏就是匹斯丘陵?”瑞博問道:“真是一個美麗的地方。”
“我想你現在對這一切都非常感興趣,但是等到時間長了肯定會感到厭煩,你屬于南港,屬于瑟思堡,屬于佛朗克,而不屬于這裏。”旁邊的芙瑞拉嘲諷地說道。
“這很難說,我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生活,也許這裏對我非常合适也說不定,我很期待着将來能夠空閑下來,到這裏來安安靜靜地渡個假期,享受一下另外一種生活方式。”瑞博悠然說道,看着眼前的景色,他仿佛也變得平靜祥和起來。
“我敢打賭,你肯定不會對這樣的生活感興趣,因為你和杜米麗埃先生一樣,除非你到了年老體衰的時候,才可能漸漸懂得安寧是另外一種樂趣。”芙瑞拉說道,這一次她的語氣之中再也沒有嘲諷的意味,反而像是一種深深的感嘆。
“真可惜,這一次杜米麗埃先生沒有跟我們一起來,要不然他可以看一眼闊別多年的故鄉。”瑞博說道。
“這也許并非一個很好的主意,對于有些人來說,他們對故土充滿了感情,那裏永遠是他們最為留戀的所在,頭兒、麥爾和你無疑便是這樣的典型,但是對于另外一些人來說,離開故土之後,他們再也不想回去。杜米麗埃先生就是如此,對于他來說,故土根本無可留戀。這些人也就是所謂沒有根的人,他們飄飄蕩蕩,最終不知道歸于何處。”說到這裏,芙瑞拉突然間沉默起來,顯然這令她想到了自己。
感覺到氣氛非常糟糕,瑞博連忙轉移話題:“你說,這一路上我們還會不會遭遇到伏擊?”
“這個很難保證,誰都說不清楚菲利普斯親王的心裏如何打算。也許他會因為顧忌那位英格王國公主殿下的安全,而放棄将得裏至王子的性命留在佛朗士王國的打算。也許他絲毫都不在意那個狹小的島國,打算在前方給予我們一個意外的驚喜。”芙瑞拉淡然說道。
“但是其後的一路之上全都屬于杜米麗埃公爵管轄之下,想要派遣士兵進入公爵領地狙殺一位外國王子,想必不是那樣容易吧。”瑞博說道。
“那又有什麽不容易的?這裏雖然鄰近得裏至王國,不過匹斯丘陵一向是個沒有任何軍事價值的地方。而且杜米麗埃家族幾百年來除了出過那位瘋子之外,全都是安詳的‘農夫’,就算是打仗的時候,這裏也相對平靜。”芙瑞拉說道:“因此歷代杜米麗埃家族的成員全都認為,在這裏駐守大量軍隊根本就是一件愚蠢的事情。”
“那得裏至王國豈不是能夠輕而易舉地長驅直入?難道僅僅依靠一道山脈便能夠心安理得地享受太平?”瑞博疑惑不解地問道。
“你為什麽要問我這樣的問題,我可并不擅長軍事,你難道以為女孩子會學習這方面的知識,抑或是頭兒有興趣率領千軍萬馬?”芙瑞拉不以為然地瞪了瑞博一眼說道。
瑞博想想這倒也是,不過他原本就對答案不感興趣,因此也就不再想要追根問底。
正閑聊着,突然間遠處傳來一陣紛亂嘈雜的喧鬧聲,緊接着原本飛馳着的馬車,猛然間停了下來。
幾乎是下意識的,瑞博一翻手腕将匕首掏了出來,另一只手則拔出了腰間系着的細刺劍,細刺劍的劍身和鋒刃之上閃爍着藍滢滢的光澤。
那位英格王子殿下曾經想過再一次挑戰瑞博,正是那藍滢滢的光芒令他徹底打消了那愚蠢的主意。
而此刻,芙瑞拉早已經掀起了坐墊,伏低了身體躲進了那狹小的空間之中,這裏是最為安全的所在。
四周一片慌亂,瑞博朝着窗外張望了兩眼,只見護衛的聖騎士以及衛兵,正絡繹不絕地往前方趕去。
瑞博小心翼翼地推開車門,一閃身從車廂之中跳了下來。
他擡頭望去,原本坐在車夫右側的凱爾勒早已經不在那裏了。
瑞博稍稍感到有些安心,既然凱爾勒已經有所行動,那麽危險便小了許多。
他攔住一個士兵問道:“到底發生了什麽?”
“伯爵大人,前面好像有輛馬車翻倒了,如果不把它正回來,我們根本就無法啓程,那輛馬車上面堆滿了柴草,一下子将整條路全都堵塞住了。”那個士兵畢恭畢敬地回答道。
正說着的時候,突然間前面傳來一陣威嚴的命令聲:“全都不要慌張,每一個人回到自己的崗位,守護住你們各自的馬車。”
瑞博完全聽得出來,那命令聲來自亨利德王子殿下。
不過對于這位異國王子所發出的命令,顯然沒有一個人願意聽從。
此時此刻瑞博同樣感到有些蹊跷起來,他看着那紛亂的護衛隊。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聖騎士們仍舊留守在原來的崗位,只有幾個負責巡邏的聖騎士趕往前方打探消息。
瑞博輕輕地閉起了眼睛,他感受着四周那無處不在的風的精靈,一段充滿神秘的不為常人所知的神文正在他的腦子裏面漸漸排列整齊。
這并非是他的老師瑪世克魔導士傳授給他的技藝,而是風的精靈送給他的禮品。
突然間瑞博暴喝一聲。
這聲暴喝如同回響在九天雲霄的雷霆,突然間落到大地上一般。
很多士兵受不了這出其不意的驚吓,被這震耳欲聾的暴喝聲擊倒在地。
“全部回到各自的崗位,一切行動聽從王子殿下調遣。”瑞博讓風的精靈将他所說的每一個字清清楚楚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裏面。
那如同對着耳朵大吼的聲音,令那些原本慌亂的護衛隊成員感到恐懼和害怕,不過這确實起到了震懾的作用。
“幹得不錯,我的學生,你又學會了一招很有用的本事。”突然間背後傳來凱爾勒那仿佛毫無情感的聲音,不過瑞博對此早已經習以為常。
“我只是想讓大家不要過于慌亂。”瑞博連忙解釋道。
凱爾勒并沒有接瑞博的話題,他平靜地說道:“對于你我這樣的人來說,震懾有的時候是一種非常有用的工具,它能夠令你迅速擺脫受到重重包圍的困境。有的時候,甚至能夠令你闖出重圍,被震懾住的人幾乎沒有什麽戰鬥力。我很高興看到你,正漸漸擁有自己的戰鬥方式。”說完這些凱爾勒登上馬車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之上。
瑞博一邊看着凱爾勒,一邊咀嚼着剛才這番話,他并沒有注意到那些護衛們同樣也愣愣地看着他,眼神之中還充滿了畏懼和驚吓的目光。
“很厲害啊!剛才你用的是什麽魔法?”正當瑞博想着凱爾勒的忠告的時候,遠處傳來了他最不願意聽到的聲音。
只見那位希娅公主緩緩地朝着這裏走了過來,在她的身邊跟随着那位老者。
瑞博連忙迎接上去,他輕輕吻了一下那位公主殿下的手,小心翼翼地回答道:“這并非是什麽了不起的魔法,我甚至懷疑它根本就不曾存在于任何記載之中。那是風之精靈教會我的技巧,只是讓別人能夠更加容易地聽到我所說的話。”
對于瑞博的回答,那位希娅公主根本就不相信,不過她仍舊回過頭來看了一眼身邊那位老者。
令這位公主殿下感到驚訝的是,她從老者的臉上看到了驚詫的神情。
“前面到底發生了怎麽一回事情。”瑞博問道,一邊說着,他一邊巡視着四周。
令瑞博感到奇怪的是,他并沒有感覺到危險的存在。
同樣,凱爾勒會平靜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之上,也證明了這一點。
“有一輛馬車翻倒在我們的車隊前方,堵住了我們的去路,不知道為什麽我和哥哥都感覺這件事情非常詭異,但是又感覺不到有什麽危險存在,就連大師也沒有任何危機将至的預感。原本我正打算來向閣下求助,以便給我們指點迷津,正好看到閣下大顯神威,我不得不承認你的威嚴甚至超過了我的哥哥。”那位刁鑽的公主殿下雖然這樣說着,不過她的眼神卻表明,她的話并不完全真實。
“我怎麽可能和王子殿下相提并論,護衛們之所以聽從我的命令,只不過因為我是佛朗士人。我相信,在得裏至王國,同樣也不會有任何一個士兵敢于違背您和王子殿下的命令。道理其實就是這樣簡單罷了。”說着瑞博将匕首收回袖子裏面,手提着那閃爍着滢滢藍光的細刺劍朝前方走去。
那位公主殿下仍舊跟在後面,不過這一次,她故意和瑞博保持了一些距離。
希娅公主湊近身邊的老者,壓低了聲音問道:“我剛才看到您的神情之中好像顯露出一絲驚訝的目光,是什麽能夠打動您的心?”
“我只是驚訝于這個少年所擁有的天賦,能夠從風的共鳴之中感悟出新的力量,并不是一件相當容易的事情。在此之前,我一直對他能夠召喚惡魔和其他一些事情存在着保留的看法,現在想來也許是我的判斷有所失誤。要知道所謂感悟出風的力量,其實便是與異世界取得了溝通,并且得以從異世界獲得力量。而我們所熟悉和畏懼的惡魔,正是生活在異世界的生物。”
聽到老者這樣一說,那位公主殿下點了點頭說道:“我懂了,也就是說那個家夥确實如同我們猜測的那樣危險。”
“您最好不要輕舉妄動。”那位老者警告道。
“我知道怎麽去做。”那位刁鑽公主的嘴角顯露出一絲詭異的微笑。
而此刻,瑞博正站在隊列的最前方。正如剛才那個士兵所說的那樣,前面橫倒着一輛大車。
事實上那輛大車根本就已經散架了,後側的車軸已然斷裂,掉落下來的轱辘擱在一邊,兩邊原本用木條釘成的栅欄早已經被柴草壓垮,而那些散落了一地的柴草便是擋路的根源。
護衛隊的士兵們圍成一圈愣愣地站在那裏,而正中央那輛散了架的大車旁邊,兩個老農正擦抹着滿頭汗水,臉上顯露出驚慌和恐懼的神情,而另外一個車夫模樣的人正忙着修理大車。
“去幾個人把大車擡到路邊上讓他們慢慢修,再去兩個人将稻草堆在一旁,以便讓馬車通行。”瑞博命令道。
此時那位王子殿下也已然走了過來,興致勃勃地看着瑟思堡小繼承人如何發號施令。
那些士兵們愣了一會兒,大多數人根本無動于衷。
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一個看上去較為老實的家夥走上前去。
“等等,你叫什麽名字?”瑞博提高了嗓門問道。
那個士兵疑惑不解地愣愣地看着眼前這個威風凜凜的少年伯爵大人好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行了個禮說道:“報告,在下是一等長矛手本·多可。”
“好,很好。”瑞博點了點頭表示贊賞,從口袋之中掏出一枚金幣彈了過去。
那枚金幣劃了一個優美的弧線輕輕巧巧地落在那個長矛兵的手中。
“這是給予你的獎賞,獎賞你的忠誠。”瑞博微笑着說道。
這下子原本呆呆站在那裏的士兵們,全都湧向了那倒在路上的大車。
只見衆人擡的擡、扛的扛,不一會兒便把那輛大車弄到了路邊。
看到那些士兵欣喜地往這裏走來,看到他們的神情之中全都充滿了欲望,顯然個個都期盼着自己的賞賜。
只可惜這一次瑞博微笑着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晃了晃,用調侃的語氣說道:“你們大家做得相當不錯,我的贊賞就是給予你們的獎勵。”
看到所有人露出失望神情,瑞博用手一指剛才的那位長矛手說道:“你們全都給我記住,我會慷慨地獎賞最聽從我命令的那個人,記住了!是最聽從,而且你們還将會知道我有多麽慷慨大方。”說着瑞博轉過身朝自己的馬車走去。
“很有意思的獎賞方式,這是我從來不會想到的。”旁邊站着的那位亨利德王子笑着說道。
“理所當然,您是王子,一國之君,英明的統帥,無論是賞還是罰都必須做到公平合理。而我所用的則是商人的手法,給予額外的賞賜用來收買人心,同時也讓其他人有所觸動,同樣希望受到賞賜。”瑞博笑了笑說道。
“不過,這一招以後還會有效嗎?那些被你戲耍了的士兵恐怕在心底将你罵了個痛快。如果再有這樣的事情發生,恐怕就只有那個叫本的長矛手會聽從你的吩咐。”旁邊那位刁蠻公主不以為然地說道。
瑞博并沒有回答那位公主殿下的問題,他悠然地扳着手指,來來回回地默默數了一會兒,然後嘴角挂起一絲詭異的微笑說道:“時間差不多了。”
“什麽時間差不多了?”那位公主殿下疑惑不解地問道。
“我想,現在那個長矛手已然被洗劫一空,嫉妒是人性的一部份,而且很難以根除,而當嫉妒和憤怒摻雜在一起的時候,受到幸運之神青睐的人将會成為嫉妒者們的公敵。”說着瑞博信手招了招,叫過一位聖騎士來。
“将護衛隊隊長叫過來。”瑞博命令道。
那位聖騎士領命而去,不一會兒就看到一個看上去頗精明幹練的軍官騎着馬朝這裏趕來。
“伯爵大人,我剛才正在前方察探,并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情況。”那個軍官跳下戰馬立刻報告道。
“我想知道,我有權力暫時晉升某個士兵的職位嗎?”瑞博問道。
那位軍官顯然不明白伯爵大人為什麽會提出這樣的問題,他稍微愣了一愣立刻回答道:“是的,長官,您是這裏的最高指揮,您有權力晉升和獎賞任何一個人。”
“好,有個一等長矛手叫本·多可,我要晉升他為巡邏騎兵,給他找一匹好點的戰馬。”瑞博命令道。
那位隊長無從猜測,到底是哪個家夥如此好運,不過他可不想違背這位伯爵大人的命令。
這位伯爵大人到底是何許人,他要遠比部下們清楚得多,那可不是自己惹得起的人物。
當那位隊長掉頭離去執行瑞博的命令之後,旁邊那個刁鑽小丫頭疑惑不解地問道:“這有必要嗎?難道你那麽有空,甚至在這種小事情上也要耍弄你的心機?”
瑞博并沒有回答,他只是聳了聳肩膀,便朝着自己的馬車走去。
看着瑞博那消瘦的背影,亨利德王子殿下緊緊地皺起了眉頭。
“我親愛的妹妹,你剛才顯然小看了他,這并不是在和那些士兵鬥氣,如果我猜測得沒錯的話,經過這次教訓,護衛隊将會比以前更加聽從他的命令。沒有哪個士兵不貪圖賞賜,同樣人的欲望也很難被徹底喂飽,那個家夥選擇了一個極為巧妙的方法,他将自己扮作了幸運之神的角色。他挑選了一個幸運兒,給予了那個幸運兒任何人都想像不到的恩賜。幸運之神的獎賞顯然遠遠超過了那個幸運兒所應該得到的,同樣他也将成為幸運兒的希望給予士兵之中的每一個人。我親愛的妹妹,你想像一下,對于這樣一位能夠慷慨給予恩賜的幸運之神,士兵們将會如何對待?”
那位刁鑽公主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他現在所做的事情,和當初的賽馬大會幾乎沒有什麽兩樣,這更能夠體現他所擁有的智慧。瑟思堡小繼承人非常擅長把握人性貪婪的地方,用利益當作工具,用誘惑當作臺階,讓每一個人不由自主地将他高高捧起。我相信,當那個長矛手威風凜凜地騎在戰馬上,當他從那些敲詐搜刮他的同伴手裏取回原本屬于他的財富,瑟思堡小繼承人的命令将再也不會有人違背。”那位王子殿下搖了搖頭說道:“這絕對不是我可能想到的辦法。正如那個小伯爵自己所說,這是商人的辦法,而我更擅長用軍人的賞罰來令我的部隊服從于我。”
“哇!這樣算來,那家夥的心機好深啊!”那位得裏至公主驚叫道。
“當然,要不然他們怎麽可能将那縱橫西北海岸的同類,消滅得如此幹淨徹底。你應該從瑪麗公主那裏得知,那位曾經稱霸佛朗士王國西北和島國英格的洛美爾先生,是何等厲害的角色。從實力上來說,洛美爾先生絲毫都不比那位值得尊敬的海德勳爵遜色,我親眼目睹了那兩位刺客之王的對決,說實在的,他們之中的任何一個都擁有和福斯特對決的實力。洛美爾先生之所以會敗得如此凄慘,正是因為他在謀略方面遜色許多。那些南方人個個都是陰謀方面的專家,我甚至相信他們的腦子稍稍一轉,便會跳出無數致命的陰謀。正是這些陰謀詭計葬送了洛美爾先生的性命,但願我沒有必要面對他們的陰謀暗算。”那位王子殿下苦笑着說道。
想到這裏王子殿下重重地嘆了口氣,突然間他意識到自己過于失态,他朝着四下張望了一眼。
看到自己身邊除了調皮的妹妹以及那位始終一言不發的大師,沒有一個人的時候,他才稍稍放下心來。
不過他并沒有注意到,在他頭頂的樹枝之上,正停着一只看上去漂亮之極的紅色小鳥。
這只漂亮的鳥自顧自地梳理着羽毛,時而也拍打兩下翅膀,将枝葉搖晃得沙沙作響,直到那長長的車隊重新駛動起來,直到馬車漸漸遠去,這只紅色的鳥才輕輕拍動翅膀,朝着遠處的密林深處飛去。
一座孤零零的林間小屋建造在密林深處,那原本是伐木工人用來休息的地方。
窄小的小屋全都用粗壯的松木搭建而成,那些松木甚至連樹皮都沒有去除幹淨。
木屋簡陋得甚至沒有窗戶,只有一扇房門,不過看上去從來沒有關上過。
現在不是伐木季節,因此木屋裏面并沒有伐木工人居住。那只紅色的小鳥徑直飛進了小屋裏面。
“我的小可愛,你給我們帶來了什麽樣的消息?”木屋裏面的一張簡陋的松木板床上悠閑地坐着一個漂亮女人,她朝着那只小鳥柔聲說道。
那個女人看上去大約二十七八歲,身材高挑,體态修長,兩道淡而彎曲如同雲煙的眉毛令她看上去神秘而又詭異。
在木屋的另一邊,一個陰暗角落之中,還跪坐着另外一個人,他擁有着蒼白的面孔,在他的身側斜靠着一根長長的木杖。
看到這根木杖的人,如果缺乏一些勇氣的話,肯定會立刻昏倒在地。
因為那根木杖的頂端鑲嵌着一種不知道是壁虎還是蜥蜴的爬行動物的骨骸,而在這骨骸之上還爬滿了緩緩蠕動着的毒蠍和蜈蚣。
這些蠍子擁有紫色的外殼,而那些蜈蚣則如同血液一般鮮紅。
它們數量衆多,而且不停地爬來爬去,甚至互相争鬥、殘殺和吞噬。
但是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是,它們絕對不會越過一道無形的界線,更不會離開那根木杖,甚至也從來不曾掉落到地上,哪怕是那些死亡的屍體殘片,也不會掉落分毫。
“我得告訴你,你這一次要面對的家夥絕對不簡單,他們之中至少有三個人,令我不得不小心翼翼。其中的一個不但是個魔法師,而且腦子非常好使,想必他便是你一直咬牙切齒、痛恨之極的仇敵。另外一個老頭更加危險,他能夠看透未來,而且擁有着無比敏銳的感知能力。值得慶幸的是,我幸好是個妖靈,我的存在已然超越了這個世界,他的力量對于我絲毫沒有作用。最後一個,可能是那三個家夥之中最為危險的一個,雖然他沒有絲毫魔法力量,不過他甚至能夠令我感到恐懼。”那只漂亮的紅色小鳥居然口吐人言,唧唧喳喳地說個不停。
還沒有等它說完,那個美女突然間一把抓住了它,那纖細的玉指毫不留情地漸漸收緊。
小鳥的脖頸被輕而易舉地折斷了,那個漂亮女人嘴角挂着一絲殘酷的微笑說道:“我們不想聽你的那些啰嗦,你只要将你看到的一切重新‘幻示’出來,我們自己會判斷,對手是否足夠危險。”說完這些她随手一揮,将那只鳥的屍體遠遠地扔出了門外。
過了一會兒從門外又飛進來一只小鳥,這是一只相當普通的森林之中随處可見的灰喜鵲。
“你實在不應該如此粗魯,我挺喜歡原來那個身體……”還沒有等到那只灰喜鵲唠叨完畢,它便看到一只纖細的手再一次朝它伸來。
灰喜鵲連忙拍打翅膀遠遠飛了開去,嘴裏還不停地念叨着:“沒有耐性,太沒有耐性了。”說着它繞着窄小的木屋飛了一圈。
突然間周圍的一切消失得無影無蹤,甚至連四周的景色也變成了森林的出口,遠處是那連綿起伏的丘陵。
長長的車隊,喧鬧嘈雜的護衛士兵,還有那翻覆的大車……
那兩個人靜靜地看着。
過了好一會兒,那個原本跪坐在角落之中,臉色蒼白的人物揮了揮手驅散了那些幻象。
“為什麽不再看下去?”那個女人問道。
“沒有必要,我只要知道我的對手是誰就可以了。”說着那個人用雙手緊緊握住那根長長的木杖:“我要出去走走,你幫我守護住身體。”
說完這些那個人嘴裏念念有詞,厲喝一聲,将木杖狠狠戳進泥土之中,他所跪坐的地面之上突然間蒸騰起一股黑煙。
濃密的黑煙缭繞在那個人的身邊,令他平添了一分詭異和神秘。
而此刻那個人仿佛已經死去了一般,絲毫感覺不到生命的氣息。
他的雙手早已經松開了木杖,低垂着跪坐在那裏,就宛如一具失去了生命的屍體。
“傑布力實在太依賴那種東西了。”倚在床沿之上的女人淡然說道。
“你不也同樣依賴我嗎?”那只鳥也在一旁聒噪。
“依賴你?你是最沒有用的幫手。”那個女人不以為然地說道。
“但是我怎麽覺得,你想要讓我幫你去監視傑布力?”那只鳥說道,語氣之中充滿了嘲諷的意味。
“快去!”那個女人這一次不再多話,直接命令道。
“好吧!不過你得承認,欠我一次情。”說着那只鳥一頭栽倒在地,立刻連一絲活氣都沒有了。
在一片無盡的黑暗之中,在一個虛無飄渺的空間,漂浮着一個孤寂的靈魂。
不過那并非是死者的亡靈,他之所以能夠來到這裏,是因為他擁有着特殊的力量。
“醒來吧!強大的無所不知的亡靈,請你聆聽我的要求,也告訴我,你要獲取的報酬,我有一筆交易要和你完成。”那個靈魂緩緩說道。
突然間,前方飄起了幾縷青煙。
那飄散開來的幾縷青煙化作了一個人形。
那個人穿着打扮和跪坐在木屋之中的人非常相似,唯一有所不同的除了沒有那個長長的木杖之外,便是青煙化作的人形看上去更加蒼老,更加消瘦,更加缺乏生氣。
“我已經知道你想要叫我幫你幹些什麽,不過很遺憾,這一次我不能夠幫忙。”那個人形緩緩說道。
“為什麽?難道他們之中有人比你更有力量?”施術者的靈魂問道。
“不……我并不懼怕他們之中的任何一個,真正令我忌憚的是另外一個家夥。你的目标進入了一個我無法進入的地方,那裏是他控制的地盤,我可不想和那個家夥發生沖突。”古代亡靈說道。
“有誰能夠令你感到如此畏懼,難道你不曾是最偉大的死靈法師,難道你現在不是最強大的亡靈?”施術者的靈魂問道。
“不要再發出這樣的挑釁,我的後輩,要不然你會連後悔的機會都沒有。”那個亡靈憤怒地咆哮起來。
“如果那個家夥同樣也已經完全失去了生命的話,我根本就不會對他心存忌憚。很可惜不是,他還有一線生機,這令他游離于生死之間,成為了一種特殊的存在,更何況我對他的力量并不熟悉,如果和他為敵未必會贏得勝利。而我并不認為你,能夠給予我足夠的報酬,能夠令我不顧一切去得罪那樣一個強大的對手。不過,我仍舊可以試着幫你的忙,只要你願意給我足夠的報酬。”那個亡靈悠然說道。
“你能夠如何幫助于我,說說你的建議。”施術者的靈魂說道。
“這很簡單,雖然我不方便親自出手,我可以讓那個令我感到忌憚的家夥,注意你的仇敵。我能夠猜到他需要些什麽,而他所需要的一切,正好能夠從你的仇敵那裏獲取。那個家夥擁有着和我一樣強大的力量,而以你的實力,只能夠從我這裏借取十分之一的力量。想想看,這是一筆一本萬利的買賣。”那個古代亡靈緩緩說道。
“你的想法倒是不錯,既能夠從我這裏獲得豐厚的報酬,又用不着付出多少力氣。我同意這筆交易,不過你最好開出一個合理的價格。”施術者的靈魂說道。
“你別忘了我們這行的規矩,太便宜的價格要冒巨大的風險。”古代亡靈冷冰冰地說道。
“我知道,不過你既然偷懶,為什麽我還要做那樣愚蠢的事情?即便那個家夥徹底失敗,也和你毫無相關,你絲毫用不着擔心受到損失,又怎麽能夠從我這裏獲取過多報償?”施術者的靈魂毫不退卻地回答道。
“好吧,那麽我就取走你一年壽命,再加上五十磅人血和兩個初生嬰兒的靈魂,我想你對于後兩個要求不至于感到過份吧,反正弄這些東西,不會傷害到你自己分毫。”那個古代亡靈緩緩說道。
“我可以給你更多人血,給你更多嬰兒靈魂,但是對于我的壽命,給予你一個月在我看來已然太多。”施術者的靈魂冷冷說道。
“這可不像是你平日的習慣,平常你頂多砍掉三分之一的價錢,而這一次卻如此吝啬,更何況,我所要求的原本就不多,一年的壽命對于你漫長的生命來說,簡直就算不得什麽。我必須警告你,你今天顯得有些反常。我更要警告你一件你原本應該非常清楚的事情,作為一個召喚死靈的魔法師,舉止反常絕對是不祥之兆。”
古代死靈的話,令施術者的靈魂産生了一絲震顫,對于這個自古以來便流傳在死靈魔法師之間的警告,他自然早有了解。
“好吧,那麽就這樣一言為定,我不再吝啬,而你則盡心辦成這件事情。”說完這一切,施術者的靈魂突然間冒起了一陣青煙。
那陣青煙飄飄搖搖朝着古代死靈飛去。
當這股青煙和那袅繞在古代死靈身邊,組成他那可以看見的身軀的青煙完全融合在一起之後,施術者的靈魂突然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看着那空空蕩蕩的所在,看着剛才施術者靈魂所在的地方,那由淡淡青煙組成的古代死靈,臉上露出了一絲詭異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