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2)
”巴世蒙大公微笑着說道。
這只是非常平常的推搪之辭,但是那微微提高的嗓門,以及凝視過來的眼神,卻令瑞博感到了一絲壓力。
看着那紛紛注視過來的目光,瑞博非常清楚,巴世蒙大公将問題又推給了他,顯然這同樣也是一種試探和考驗。
瑞博同樣非常清楚,從這個試探之中,巴世蒙大公能夠得到些什麽。
“有什麽話題會那樣有趣?更何況,我确信您年輕的朋友,不會介意我将您從他的身邊帶走。”那位宮廷侯爵夫人顯然打算利用女人的特權。
輕輕地撚轉着手指,不過瑞博并沒有将他體內的那顆血魂珠召喚出來,他召喚出來的是另外一顆血魂珠,那是一顆沒有封印任何守護靈的珠子。
就在那血紅色的珠子凝結在他手指尖端的一剎那,瑞博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力量将對面那位老者團團護住,與此同時另外兩股強大的魔力衆集并且召喚着閃電的能量。
朝着巴世蒙大公淡淡地笑了一下,從這位老者的神情之中,瑞博看到的是一絲坦然,顯然巴世蒙大公非常清楚他打算做些什麽。
“我們正在談論您的年輕和美貌。”瑞博轉過頭來朝着那位宮廷侯爵夫人笑了笑說道,他盡可能地讓那一絲微笑顯得冷酷。
突然間那顆懸浮在指尖的血魂珠散發出明亮的紅光,原本那些未曾注意這邊人們,此刻也掉轉頭來,那突如其來的紅光顯得如此詭異。
“生命汲取!”突然間人群之中發出了一聲驚呼,那聲驚呼帶着一絲恐慌,更有一絲厭惡的味道隐藏其間。
突然間又是一陣驚呼聲響起,一位眼睛尖利的貴賓用手指着那位宮廷侯爵夫人,臉上已然蒼白一片。
随之而來的是一片驚叫之聲,驚叫聲來自于那些女士,只見她們如同看到了活鬼一般朝着遠處逃去。
只聽到撲通一聲,那位剛剛還趾高氣昂的宮廷女官躺倒在于地上,她原本那年輕嬌嫩的肌膚,此刻已然變得如同百年的蒼松一般幹枯皺褶,那掉落在一旁的假發下,露出了蒼白的頭發。
就在片刻之前還是一個二十八九歲的美貌佳人,但是現在任何一個看到她的人,毫無疑問會宣稱她的年紀超過百歲。
“生命汲取,死靈魔法之中最為邪惡冷酷的一種,将別人的生命抽取到自己身上,用他人十年的青春來增加自己一個月的壽命。”人群之中再一次響起那喃喃自語的聲音。
一陣極為輕微的驚呼聲随着這番解說從四周傳來,看到那些下意識遠離的賓客,瑞博露出了一絲冷漠的微笑。
“您原本用不着這樣做。”巴世蒙大公輕輕地嘆了口氣說道。
瑞博知道這位老者會說到這個話題,他用極為淡漠的語調說道:“我相信,這位女士現在已然知道,用來收買她的價錢實在太過便宜。”
人群之中再一次傳來低沉的驚呼聲。
“剛才你召喚出血魂珠的時候,我确信她已然被吓到了。”巴世蒙故作無奈地說道。
從這位老者的眼神之中,瑞博已然知道他希望自己說些什麽,不過他并不反對按照這個劇奉将戲繼續演下去。
“一次驚吓或許會令這位女士有所收斂,不過我所需要的那些居心叵測的人們感到震懾,我知道這樣的人還有很多,現在他們或許會仔細思考一下,那筆收買他們的錢是否值得他們太過賣力效勞。”瑞博平靜地說道。
這一次底下鴉雀無聲。
“您很冷酷。”巴世蒙大公故作坦然地說道。
“同無數人的性命和車福比起來,一個人的生命根本算不得什麽,不是嗎?您和我絕對不可能有空閑聊,這位夫人想必也應該知道,既然她自己做出選擇,就應該自己為此負責,您對此有意見嗎?”瑞博說道。
凝視着對面的老者,瑞博等待着回答,這同樣也是試探。
“如果站在那裏的是一位擁有着高超實力的人物,閣下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嗎?”巴世蒙大公反問道。
一拳打空令瑞博感到淡淡的無奈,他越發感到對面的老者是個難以對付的人物。
“欺淩弱小的感覺确實不錯,不過,在我記憶之中更多是和強敵作戰。”說到這裏,瑞博朝着巴世蒙大公看了一眼,顯然對面這位老者就是迄今為止最大的強敵。
“對了,您是否能夠告訴我,在不久之前向我挑戰的那位騎士到底是誰,他的實力令我感到吃驚,到現在為止,這是我唯一遇到過武技超絕,同時又精通魔法的人物。”瑞博追問道,這确實是他的好奇,對于那天發生的事情,他始終感到有些迷惘。
巴世蒙大公稍微猶豫了一下,說道:“那位向閣下挑戰的人,曾經被稱作為瓦爾德,嗜血兵團擁有着一些特殊的辦法,能夠令嗜血戰士獲得更為強大的能力,不過據我所知,這些方法不但需要付出高昂的代價,而且副作用極為可怕。”
“想必嗜血團長大人為了在挑戰中增加一絲勝算,而毅然選擇了這條得不償失的道路。”巴世蒙大公微笑着說道。
精明無比的他順水推舟地将眼前這個實力和年齡不相符合的對手,架空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幾乎在同一時刻,這一對相識不久的仇敵露出了一絲微笑。
他們倆全都得到了他們所需要的東西,同樣也多多少少掂量出了對手的實力。
“我對于早晨您被打斷的那個問題非常感興趣。”瑞博坐直了身體說道,原本的那一絲淡漠已然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鄭重其事的神情。
對面的老者稍微沉思了一下說道:“一直以來我對南港都傾注了極大的關注。我幾乎看着南港漸漸發展起來,最終變得如此繁榮,從一開始我就不曾認為南港是意雷的翻版。
“在我看來,意雷從本質上和佛朗士和西拜甚至和得裏至沒有什麽兩樣,唯一的不同是意雷除了一個名義上的國王,還有許多被稱為總督的實際上的國王,意雷的貴族所擁有的金錢等同于他們的地位。
“在意雷,一個窮人雖然有可能變得富有,但是想要在有生之年出人頭地恐怕比在佛朗士和得裏至更加困難,只有死氣沉沉的西拜和孤懸海上的英倫比意雷在這方面做得更差。
“意雷人為了獲得最大的利益,将一切都牢牢地控制在手裏,那些來自東方的貨物的進入,意雷的玻璃和其他特産的制造,所有商品的出售,一切的一切都被牢牢地控制着。
“而對這些進行嚴密控制的無疑便是那些總督以及總督們手下的那一層層管理者,無論是總督還是那些管理者,他們之所以能夠在那個位置,是因為他們的財富,在任何東西都能夠買賣的意雷,財富也就是爵位,所以那些管理者同樣也意味着全都是貴族。
“希望獲得的利益最大,并不僅僅只是對意雷以外的國家來說,意雷人之間同樣遵循這樣的規則,正因為如此,擁有最多利益的便是那些總督,與此同時按照等級的不同,每一層管理者能夠得到不同的利益。
“只要沒有出現太大的錯誤,財富的分配永遠遵循固定的模式,而財富的多少又決定着地位,所以,能夠擔任總督的就總是那幾個家族,一個世紀的時間未必能夠令他們之中增添一兩個陌生的名字。
“但是在南港卻完全不同,我所看到的是頻繁的輝煌和破産,只要有一時的運氣和正确的經營,誰都有可能在一兩年裏面變得風光無限,同樣一次失誤和一連串挫折也可能讓萬貫家財轉眼間消失殆盡。
“那些能夠經受得起風雨歲月考驗的商號,全都擁有着精明而又謹慎的經營者,而那些迅速崛起的人之中,有暴發戶,同樣也有高明膽大的智者。
“在我看來,意雷的富有是因為這個幸運的國度擁有着令人垂涎的地理位置,而南港的富有卻是因為它的活力。”巴世蒙大公一邊說着,一邊觀察着對面那個少年的神情。
沒有絲毫的驚訝,更沒有顯露出沉思的樣子,這多多少少有些出乎他的預料之外。
這樣的反應或許可以有好幾種解釋,不過在巴世蒙大公看來,只有兩種解釋最為合理。
其中的一種便是,這位少年早已經聽說過類似的說法,如果是這樣的話,佛朗士教導者身邊的智囊的實力确實令人嘆為觀止。
要知道,如果沒有布雷恩的提醒的話,自己根本就不會注意到這些,能夠和布雷恩在智謀方面比肩,絕不是一件輕易的事情。
第二種可能是眼前這位少年已然到了內心和外表徹底隔絕的程度,如果是這樣的話,佛朗士教導者的危險程度無疑要加上幾分。
“得裏至的地理位置比意雷更有利。”瑞博突然間說道。
“顯而易見。”巴世蒙大公點了點頭說道。
此刻兩個人都非常清楚對方的智慧,有些話點到為止,足以讓對方明白其中的意思。
“作為大陸上的強者,得裏至同托爾人打交道會擁有更大回旋的餘地。”瑞博繼續說道。
巴世蒙大公內心之中感到一絲愕然,這已然觸及到他真正希望的東西。
看到對面的老者無動于衷,瑞博突然間感到自己或許踩到了點子上,他稍微思索了一下當初那位瘋癫的智者曾經告訴過他的那些近乎于荒誕的詭異理論。
此刻或許只有這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理論,能夠震得住眼前這位老者。
毫無疑問,正如海德先生所說的那樣,巴世蒙大公是個比他更加高明的人物。
只有杜米麗埃先生這樣即便接觸很深,也很難看透他到底是瘋子還是智者的人物,或許能夠令巴世蒙大公感到稍遜一籌。
“剛才閣下說到讓獲得的利益最大化,這顯然是任何人都希望的事情,只不過意雷人的做法僅僅着眼于當前的利益,而忽略了有可能的潛力。我相信意雷同樣存在生機勃勃的年代,正是那個時候,玻璃、印花呢、聯合貿易商行,這些對意雷擁有着決定影響,令意雷成為最富有的國度的發明,才得以産生。只不過這樣的活力并沒有持續多久、新穎的能夠帶來更大利益的創意被豐厚的資本所取代,為了讓眼前的利益最大化,意雷的掌控者們開始不思進取。您剛才還将佛朗士和得裏至等同起來,想必這并非是閣下真正的想法吧,您始終被許多您的同胞認為,您對于得裏至王國的制度根本不屑一顧。如果我未曾猜錯的話,這完全是一種假相,得裏至王國雖然等級森嚴、但是即便一個下級士兵也有晉升為将軍的可能。如果說南港人的希望來自于沒有太多規則和約束,得裏至人的希望便是來自于傳統和秩序。在我看來,您并不是希望學習和借鑒南港的成功,您所需要的是從南港的無序之中找尋出适合得裏至王國的秩序。”
瑞博的話不但令巴世蒙大公感到驚訝,同樣也令聽到這番話的每一個人部震驚不已。
幾乎每一個人都轉頭望着巴世蒙大公,他們的臉上充滿了好奇和疑問。
“你是從什麽時候擁有這種感覺的?”巴世蒙大公神情凝重地問道。
“就在片刻之前。”瑞博回答道。
稍微思索了一下,巴世蒙大公恍然大悟地說道:“是因為我對于意雷的描述,觸動了你的心弦?”
“您的目光非常敏銳。”瑞博點了點頭說道。
“看起來閣下對此同樣已然有所思考。”巴世蒙大公緩緩說道,這一次再也沒有剛才那種小心謹慎試探猜測的感覺。
事實上,此時此刻這位大公感覺到自己又遇到了一位知音,在此之前只有布雷恩能夠理解并且和他探讨這個話題。
“南港不但是我的故鄉,同樣也是我的領地。”瑞博嘆了口氣說道。
“你的思考是否有所突破?”巴世蒙大公問道,這一次任何一個人都可以看得出來,他對于這個話題确實極為感興趣。
“沒有源頭的河流會徹底幹涸。”瑞博打算試探一下眼前這位老者,他微笑着說道,這是杜米麗埃先生當初用來向他解釋那奇特的理論而說的一句話。
幾乎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緊緊皺起了眉頭,但是只有巴世蒙大公從疑惑之中迅速恢複過來。
如此迅速的理解力,讓瑞博倒抽了一口冷氣,不過他确信,此刻這位大公恐怕也對他充滿了警惕。
“正因為如此,閣下才花費了極大的力氣,令瑟思堡掌握了玻璃制造的工藝?”巴世蒙大公問道。
瑞博微微的點了點頭。
“據我所知,閣下好像并不打算限制産量,我原本以為你急切想要獲得更多的金錢以至于沒有想過後果。”巴世蒙大公重重地嘆了口氣說道:“現在看來,你是有意這樣去做,顯然你已經找到了我還未曾梳理清楚的東西。”
一邊說着,這位老者一逞皺起了眉頭,要知道這件事情就連布雷恩都未曾看出來,當初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布雷恩和自己的看法完全一樣,都認為這是瑟思堡小繼承人年輕稚嫩的證明。
稍微思索了一下,巴世蒙大公已然能夠猜到其中的關鍵。
瞥了一眼四周那些疑惑不解的人們,如果不讓他們明白其中的奧妙,這些愚蠢的家夥就不會将今天所聽到看到的一切宣揚出去。
點了點頭,巴世蒙大公嘆息着說道:“大量的玻璃充斥于世,肯定會打壓玻璃的價格,沒有了巨大的利潤,就會有人轉向于新的商品和貨物,這就帶來了活力。而玻璃工匠們為了更多的利益,會設法令成奉更便宜,或者擴展玻璃的用途,這同樣也是一種活力的表現。玻璃變得便宜,雖然令利潤減少,但是便宜的商品更容易出售,數量的增加多多少少能夠彌補利潤的下降,而數量的增加,同樣也意味着更多的工人。南港的財富來自于人人都辛勤工作,利益最大化同樣也會在他們身上得到體現,當工作機會衆多,那些勤奮的人将擁有更多機會。他們創造財富的同時,也令自己變得富有,富有的人、富有的城市可以買得起更多東西,這同樣也使得需要的商品變得衆多,也就意味着擁有更多的利潤。就如同在雪地之中滾動雪球,我相信那些玻璃便是第一步。”
巴世蒙大公的解釋令所有人恍然大悟,同樣也令瑞博感到警惕。
事實上,當初他根本就沒有考慮到那樣多,這完全是歪打正着的結果,直到後來在“網宮”之中見到杜米麗埃先生,他才對這一切有所認知。
正因為如此,瑞博非常清楚,在和巴世蒙大公的第一次正面較量之中,他其實已然稍遜一籌,不過他同樣也可以猜測得出,在對面的老者心中,失敗者應該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