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猶疑
大概一炷香後,北辰星君方示意蘇绾停下,他收了手勢,将金線收起,又給芷風喂了幾顆藥丸。
蘇绾道:“怎樣?傷得厲害麽?瓊舞他爹練的什麽功法這般厲害,竟然讓人性情變化如此之大。我先前懷疑他是假冒的。”
北辰星君沉吟道:“我也在懷疑他是假冒的。可我剛才把神識探入他體內查驗,這身子的的确确是龍體,魂魄也沒什麽不正常。他沒說錯,他的心脈的确嚴重受損,而且還影響到了其他的經脈。他說他是被瓊丹所傷,可我知道,他從攬天宮出來後曾經回過東海,東海卻沒傳出過他曾經受傷的消息,而且他在逆龍破塔而出之後不久就失蹤了。這中間必然有什麽是我們忽略了的,這樣,你把遇到他以後發生的事情詳細地和我說一遍。”
蘇绾把經過說完,總結道:“我覺得最可疑的有四點,一是我騙他說,你停留在綠色地帶,他不相信你如此強大,說不可能,感覺他對無相之地的某些特性和你的功力深淺特別熟悉;二是他說他也是被人騙進來的,是什麽人騙的他,他不肯說;三是他居然不會游水,還說是這水古怪,不要說是他,就算是龍王來了也沒法子,可我游着分明很輕松,無非就是冰寒一點而已;四是他允諾我,說我只要帶他出去,他将來實現我一個願望,無論什麽都可以。我先前以為他和我開玩笑,但我瞅着,他的眼神很認真,而且很自信。芷風從來就沒有這樣的傲氣和自大,這是最可疑的。”
北辰星君皺起眉頭:“我與瓊丹對敵許多年,從來都不知道他修煉了這門功法,損人心脈,只會讓人虛弱失魂,怎會突然變了個人?”
“失魂?”蘇绾突發奇想:“會不會裏面其實已經換了個內瓤?比如瓊舞弄的那個,叫移魂大法的?”她可以魂穿,人家也可以。
北辰星君搖頭:“移魂大法只适用于一般物體,芷風是金龍,不同于一般的小龍,體內有護魂珠,若是異魂進入體內,會遭到很強的反噬。修為一般的進去就魂飛魄散了,修為高的都知道這種金龍碰不得,不會選擇他做宿主。當然,也不排除有那不知情的高人、或是迫不得已之時還是會選擇他做宿主,但無一例外,魂魄肯定會因反噬而受損,可我剛才看不出他的魂魄有任何的異常,受傷的是七經八脈。”
“難道他真的是在無相之地關瘋了?”蘇绾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做出一個不是解釋的解釋。
北辰星君笑笑:“姑且算他瘋了罷。他肯把要害全都暴露在我面前,給他吃什麽就吃什麽,要摸他哪裏他也給摸,倒像是毫不設防,非常相信我似的。這點又與芷風特別相似。算啦,走一步算一步。現下我們先離開這裏。”
也只能暫時如此了。蘇绾道:“你不找逆龍啦?說不定他逃到無相之地裏面去了。還有,我看見裏面有殷梨花樹苗,可惜那地方太過詭異兇險,否則咱們應該去試一試。說來也奇怪,未已逃走那麽久,怎麽就一點消息都沒有?依我說,他若是不闖禍,讓他玩玩再喊他回去陪玄女也不錯,就當放個假了,那地方呆着也難受。”
北辰星君嘆道:“你不知道他是個什麽人才會說這種話,他若是不闖禍也就罷了,若是闖禍,必然是闖的彌天大禍。無相之地,遲早要去的,現下先将他弄明白了再說,反正也不可能帶着他一道去。”
蘇绾打了個呵欠:“我突然覺得好累。”
“你先前一直緊張,現在放松下來自然就覺得累了。”北辰星君拍拍他的腿:“過來靠在這裏睡。睡一覺起來,咱們就離開冰淩海了。”
進展未免太快了吧?蘇绾猶豫了一下,見他滿臉的期待,還是決定聽他的話,躺下把頭靠在他大腿上閉上眼乖乖睡覺。他的大腿肌肉壯實有彈性,靠着非常舒服,織天梭在水面平穩行走,猶如搖籃,加上鼻端萦繞着太陽味道,令蘇绾恍惚有種錯覺,所謂天堂便是如此。
她又做夢,這一次,她夢見的是一個頂着丫丫臉孔的美麗女子,确切的說,就是殷梨,在和北辰星君吵架。殷梨很兇,把屋裏能砸的東西都砸了。北辰星君只穿着白色的裏衣,只用一根黑色的錦帶在腦後松散地綁着頭發,赤着雙足,冷冷地看着她鬧,不發一言。等她砸累了,他才說:“鬧夠了?鬧夠了就休息吧。”
殷梨指着他冷酷地笑:“源子韶,你別以為你是無所不能的。我告訴你,下次我就是魂飛魄散也一定讓你找不到我,不然,咱們賭一賭?”
“我才不和你玩這種無聊的游戲。”北辰星君猛然睜大眼睛,定定地看着殷梨,随即迅速轉身,大步奔出房門。
“你去死!”殷梨放出一把利劍直飛他的後背,他停住身形,沒有動,一任那把劍插在他肩頭。鮮血流下,浸透了他的裏衣,雲錦驚呼着跑過來,要給他拔去劍,要替他止血,他揮手擋開雲錦,希翼地望着殷梨,就像小狗期待主人的愛憐。
殷梨眼裏閃過一絲猶豫,終究還是決然回頭,當着他的面狠狠砸上了門。
風起,院子裏殷紅的海棠花瓣飛了漫天,和他肩頭流下的血一道,落在北辰星君雪白的裏衣上,赤着的雙腳上,白色襯着紅,顯得分外妖嬈,分外醒目。
北辰星君一直站在院子裏不動,死死盯着殷梨關上的那道門,他沒有一點表情,只有一雙眼睛黑得瘆人。不知過了多久,他突然淡淡一笑,反手拔下那把劍,撩起雪白的衣襟擦幹淨劍身,走到殷梨門前,端端正正地放在地上:“阿梨,我不會再逼你了,我放你走。你開門和我說句話。”
回答他的是無邊無際的沉默。
日出日落,幾個日夜過去,殷梨始終不開門,也不肯發出半點聲音。他轉身慢慢離開,每一步,都仿佛重逾千斤。
蘇绾看着他蹒跚孤獨的背影,突然覺得心痛難忍。他不過就是一個驕傲天真的男子罷了,他以為用專注和鮮血就能挽回愛人已經變了的心和情意,卻不知道,戀人的關系不同于血緣關系,在好的時候,的确是世上最親密的,可一旦改變了心意,就是最冷酷無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