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封舟(一)
蘇绾垂頭喪氣地走出內昆侖的大門,對着北辰星君攤攤手:“完了,據說被偷了。還有,我問過了,開明獸說無相之地裏面的殷梨花樹都是幻影,不作數的,出口也只有冰淩海一處。無相之地咱們也不用再去了。”
北辰星君神色端凝,拉了她轉身就走:“速回冰淩海!”
蘇绾跟着他飛速疾馳:“怎麽了?”
“我覺得這事只怕和芷風脫不了幹系。”這世上的事兒哪有那麽巧的?芷風剛好出現在無相之地,剛好性情大變,內昆侖的殷梨花樹也剛好不見,未免也太巧合了。
待二人趕到冰淩海附近,一場圍剿逆龍的大戰正在進行。蘇绾老遠就看見一條青綠色的巨龍在半空瘋狂地翻滾着,吼聲震天,不時地放出冰錐、冰彈,還噴出青綠色的火苗射向圍着它的天兵天将和四海的龍子龍孫們。
蘇绾奇道:“我知道龍也有屬性,一些屬風,一些屬火,還有屬冰的,它怎生又有火又有冰?”
“所以才說它厲害,它生來異類,天生擁有兩種屬性,不然它不可能鬧出那麽大的事。”北辰星君拉住她,隐在雲霧中:“那邊人很多,咱們暫且不用出去,先看看再說。”
蘇绾看了一會,就看出些名堂來。
盡管圍攻巨龍的人很多,它卻不見頹勢。它體型巨大,尾巴輕輕一甩就将幾個不及躲避的龍子砸得翻下雲頭,落入冰淩海中。見這幾人吃了虧,其他人發一聲喊,一擁而上,把手裏的法寶兵器一并招呼上去,看着熱鬧,可誰都不是真的拼命。一旦逆龍發動攻擊,他們就全都縮回去,湧上又退下,退下又湧上,恰似一場鬧劇。
逆龍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它實力原本就不弱,又是抱着豁出去的決心,那十分勇猛也就有了十二分;而天界諸仙,安逸日子過得多了,也就只能對付對付式微的魔界小妖們,遇上這種硬茬時,便分外顧惜自家的小命,生怕自己比別人用的力多,吃了虧送了命。
“這般打法,要打到什麽時候?”蘇绾嘆道:“原來天界圍剿叛逆竟然是這樣圍剿的?難怪得逆龍能順利逃走。”
一條清冷倨傲的女聲在離二人不遠處的雲霧中譏諷道:“哼,他們又不是領旨之人,只需要圍着逆龍不放走就算英勇。硬骨頭,是要留給領旨的那個人親自來啃的。源大人,我說得對不對?”
蘇绾扭頭一瞧,但見一個穿着鵝黃廣袖流仙裙,挽着百花髻,豐頤修眉,鳳目丹唇的女子傲然立在雲霧中,她身後兩個仙娥一着粉衣,文靜溫婉,捧棋盤并黑白兩色棋子;一着青衣,粉面含煞,捧一柄大到誇張的一尺寬、五尺長的赤色巨劍。
北辰星君淡然一笑:“圍困之術,也算是一個消耗敵人實力的好辦法。尤其是在力量懸殊的情況下。”
那女子冷笑一聲:“你和我哥都一樣,慣會為自己的吃虧和不平待遇找到極光鮮的理由。”目光轉到蘇绾身上,将她從頭到腳掃視了一遍,淡淡地問:“你便是那個凡女蘇绾?”
“這是?”蘇绾看向北辰星君,北辰星君笑道:“這便是封舟,聖靈的胞妹,你叫她舟姬即可。”
蘇绾連忙上前行了一禮:“蘇绾見過舟姬。”
“免啦!”封舟不鹹不淡地說:“這個比那個好,好歹還知道見人問聲好。”她口裏的那個,自然是指殷梨了。
北辰星君也不鹹不淡地說:“你也比從前好了許多,有人與你問好,你好歹還知道應一聲。”
封舟冷笑:“你還是那般護着她,我陳述事實也不行麽?”轉頭對蘇绾道:“他這般念念不忘那個眼睛長到天上去的,你還跟着他做什麽?不如跟我去聖靈殿,三界之大,什麽樣的男子找不到?”
蘇绾想到她與殷梨的過節,心知在她眼中,所有與殷梨有關的人和事都是看不慣的,當下微微一笑,立到北辰星君身後不說話。
封舟見了她的舉動,怒道:“沒出息!”
北辰星君悄悄握緊了蘇绾的手,望着她溫柔一笑,道:“封舟,斯人已逝,你又何必揪着不放?我已放下了,你還放不下?你不累麽?”
封舟聞言,又看到北辰星君和蘇绾牽手的情形,眼神一黯,扭頭去看場中局勢,不肯再發一言。
時間已過了兩三個時辰,眼看就要天黑,場中還是敵進我退,敵退我擾的那一套把戲。封舟看得厭煩,不屑地說:“這些米蟲,養尊處優慣了,居然淪落到了這個地步?我看不下去啦,待我一劍飛出,砸死丫的這條長了角的綠蚯蚓。”
蘇绾聽她如此一說,真覺得那逆龍果真越看越像一條肥碩的綠蚯蚓,越看越滑稽,不由伏在北辰星君耳邊輕聲說了。北辰星君眼裏帶了笑意,嘴角翹了翹:“亂說!龍和蚯蚓怎能混為一談?”
那邊封舟已經從青衣仙娥手中接過巨劍,念念有詞地就要祭出,北辰星君攔住她:“且慢!”
封舟不滿地道:“你這人怎麽回事?先前我見你躲在這裏不肯出去,以為你是不忿這群人拿你當槍使,你在的時候讓你去拼命,你不在他們就耍花槍,便替你抱不平,你卻說是圍困有術!後來看你躲在一旁看好戲,便知你也不是好人,是躲懶,我也不指責你啦,我看不慣,替你出手,你又不許,你到底要幹什麽?”
北辰星君道:“時辰未到。”
“什麽時辰未到?”封舟是個愛湊熱鬧的,頓時感興趣地不得了。
北辰星君卻只是不答。
封舟耐不住性子,又去問蘇绾,蘇绾搖頭:“我也不知。”
封舟鄙視地看着她:“你也不知!這是不是你男人?這麽點小事都不知道,沒出息!”
蘇绾被她左一句沒出息右一句沒出息的說得性起,當下看着她甜甜一笑:“請教舟姬,怎樣管男人才叫有出息?用打?用吵?還是哭?我覺得哪一種我都不喜歡诶。不如您教教我?”
封舟自己的感情都處理得一塌糊塗,至今身邊還沒有一個知心人,又如何能教人?當下恨恨瞪了蘇绾一眼,道:“這個是靠天分,學是學不來的。反正,反正不能任由男人拿捏!寧争一口氣,不服三口血!”
這是夫妻戀人的相處方式麽?這是對敵吧?該上課的人是封舟自己。蘇绾見好就收,拱了拱手:“受教了。果然應當如此。”
封舟見蘇绾給了她面子,心裏滿意了,遂把這事丢到一旁,專心琢磨北辰星君的用意。她想了片刻,眼裏一亮,興奮地問北辰星君:“莫非你還想放這逆龍一條生路不成?也好,讓它去鬧個天翻地覆,教訓教訓某些人。否則他們眼裏都快沒了咱們這些浴血殺敵的人了。”
北辰星君嘆道:“你呀,長了幾千年還是這般的口無遮擋,也不怕給你哥哥惹麻煩。”
封舟道:“你就裝吧,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和我哥最不怕的就是麻煩。”
北辰星君慢吞吞地道:“封舟,我聽說,芷風失蹤了,你知道麽?”天色将黑,好戲即将上演,封舟被他引起了好奇心,不會因為一言不合而輕易離開,也該問問她那件事的真實情況了。
封舟“哼”了一聲,語氣不善:“他失蹤不失蹤的,和我有什麽關系?”
“真的沒有關系?”北辰星君望着她:“在他失蹤前,有人看見你和他在一起。”
封舟冷笑,眼睛瞪得滾圓,爆豆子似地冒出一串話來:“根本就沒有的事!你聽誰說的?讓他出來和我對質啊?若是對不上,姑奶奶殺了他!哼哼,敢诋毀姑奶奶的閨譽,也不看看自己有幾個腦袋。”
封舟雖然說得斬釘截鐵,态度也極嚣張,但蘇绾分明見她把牙齒咬得緊緊的,下颌骨都鼓出來了,便知這事絕對與封舟脫不了幹系。可她那模樣卻是逼急了的樣子,不能再追問,再問就要翻臉,遂輕輕拉了拉北辰星君的袖子。
北辰星君會意,轉口問道:“平時你怎麽稱呼你哥?”
封舟語氣仍然很沖:“笑話!他既然是我哥,自然就喊哥!”
北辰星君涼涼地道:“哦,令兄和我一貫稱兄道弟,你卻是姑奶奶,這關系有點複雜,我弄不明白,下次得問問你哥,他平時怎麽稱呼你來着。”
封舟弄了個大紅臉,擡眼望天:“天黑了,源大人,咱們到底要等到什麽時候啊?我還有要事在身呢。”
“你若是有事,不妨先行離去。”北辰星君硬邦邦地回答了她一句,回頭專注地看着場中。
封舟脾氣不好,好奇心卻很強,都等到這個時候了,又怎會先行離去?心中雖然不高興,卻也忍了。
月上中天,僵持已久的場中局勢果然起了變化。天界這邊的人采取的是車輪戰術,又人多勢衆,自然累不到哪裏去,然而逆龍卻是孤身奮鬥,動作越來越慢,漸現頹勢。
東海的老七飛身撲上,一把巨大的金瓜錘狠狠砸在逆龍背上,然後飛快逃走。這一下砸得逆龍狂吼一聲,掀翻了幾十個天兵,嘴裏卻也噴出一股鮮血來。衆人一擁而上,惡狠狠地拎着刀劍斧錘朝它身上招呼。
眼見情勢已定,逆龍似乎再無翻身可能,封舟扼腕嘆息:“哎呦!就這般束手就擒了?沒意思!還沒當年我哥抓他的時候精彩呢。”
北辰星君道:“它先前已經受傷,手裏又沒了玲珑珠,自然不能和那時候比。”
蜂擁而上的人群突然爆發出一聲驚呼:“這妖孽到哪裏去了?”
逆龍竟然在衆目睽睽之下突然沒了影蹤。
北辰星君縱身躍出:“咱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