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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運氣(二)

看四公主的做派,并不是要興師問罪的樣子,她的身後站着天帝和天後,只怕也有她的不得已。三公主在這裏出現,這事兒多半也與三公主有關。北辰星君知道有一場問責在等待着他,可他卻自動送上門來,那便說明他是胸有成竹的。既然如此,且不管他,兵來将擋,水來土掩就是。

蘇绾暗自忖度一番,笑道:“我不知道,我家大人并不和我說這些事情。我只知道,這些日子,我家大人來回操勞,一心為了天界安寧着想,不曾有過片刻懈怠,從冰淩海追擊逆龍到現在,可是水都沒喝過一口,更不曾合過眼。”

“你說的這些我和我家大人都知道。可是現在情況有些複雜,我先和你說說,你也好有個心理準備。”四公主搖了搖手:“現在東海龍王和南瑤星君一起上本告他。東海龍王告他三樁事:第一樁乃是陳年舊案,告他罔顧天界法令,私交魔道中人。”

四公主說到這裏,看了蘇绾一眼:“說起來,這件事還和你有關系。當年十一公主及笄,向北辰宮借了金縷衣,中途發生了變故,有個章魚精隐身去偷金縷衣,你還記得吧?”

蘇绾笑笑:“怎麽不記得?我差點去了一條命。”她不但記得自己差點丢了命,還記得那章魚精就是三公主指使去的。

“就是因為你差點沒了命,你家大人帶着你去了黑海,求黑海老魔為你療傷救命,為此,他把一朵在北辰宮中珍藏了三千年的千葉玉芍拿去送給黑海老魔做了交換。那千葉玉芍,五千年一開花,每次開花不過三朵,整個天界也不過十朵。凡人聞上一聞,便可增加十年壽命,若得食一口,則得道飛升,仙人食之,當與天地同壽。

他與黑海老魔做交易,已經犯了大忌,何況是把珍貴如斯的千葉玉芍拿去增加了魔頭的修為壽命?這一點,不光犯了天規,更是犯了衆怒。須知多少人想聞上一聞都不能,他卻輕輕松松送了人,叫人如何不因嫉生恨?”

蘇绾只覺又酸又澀又苦,酸的是北辰星君如此豪爽舍得,卻是為了殷梨;澀的是,受益者卻是她,多虧他舍得長情,她才能留了性命;苦的是,明明罪魁禍首是三公主,吃虧受罪受益的是她,被拖累的是北辰星君,偏生所有的錯都要由他一個人來承擔。

四公主把她的神情都落在眼裏,喝了一口茶,接着道:“第二,告他明知鎮壓逆龍的古塔有異狀,卻隐瞞不報,推诿責任,導致了之後的逆龍出逃。”

蘇绾皺眉道:“看守古塔是東海的事,怎麽又和北辰宮扯上關系了?”

四公主嘆道:“說你們從蠻荒古地出來之日,曾遇上東海的老七,老七當時就和他禀報了異狀,他說他有數,沒什麽問題,讓老七不要管,他會和東煌宮說。可他卻什麽都沒和東煌宮說,而是陪着你回了北辰宮,延誤了最佳時機。”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蘇绾聞言,氣極反笑:“當時我在場,我家大人何曾說過這種話?我家大人明明說的是,讓老七趕緊禀報東煌大人,不要誤了事,怎生轉了個彎就變了樣?我就奇怪了,這東海和東煌宮連在一片,還有上下級關系。出了事,都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就算東海有事,也該先和東煌宮禀報才是,這老七不向東煌星君大人禀報此事,反而要攔着過路的我家大人,不知道安的什麽心?”

四公主因東煌宮也牽扯在其中,自己的父母姐姐又插了一腳,已覺尴尬,聽蘇绾這麽一說,更是覺得沒話講。

蘇绾已經按捺住情緒,道:“對不住,我實在是覺得太過黑白颠倒,氣憤得很,不是沖着殿下您來的。”

四公主嘆道:“你就是怨我,也扯得上關系。我是人家的女兒,妹妹,其他事不能替他們做,就替他們吃點氣罷。”又接着說起第三樁事來:“第三樁,是告他玩忽職守,放走逆龍,害死無數四海龍子龍孫,天兵天将。

說他領旨圍剿逆龍,明知逆龍就在冰淩海消失不見,卻玩忽職守,放下這邊的大事,随你去游山玩水,把這裏的一攤子大事都丢給了衆人。致使東海龍嗣芷風被逆龍打傷,心脈受損,昏迷不醒,魂牽一線。東海就快沒繼承人了,龍王哭着要天帝給他個公道呢。”

“芷風還是我從無相之地裏救出來的呢,他那時候就受傷了,瘋瘋癫癫的,還是我家大人幫他療的傷。”見過不要臉的,沒見過這麽不要臉的,蘇绾簡直無語了。

四公主道:“芷風不是那樣的人,本來這事一問他就可以知道,但他一直昏迷不醒,根本沒辦法。你們運氣不好。”

那就是只有背上這個黑鍋了?天帝和天後為了剪除異己,真是蘇绾壓下一大口氣,耐着性子問:“那南瑤星君又怎麽說?”

“他告的是你和你家大人。”四公主有些難以啓齒,期期艾艾地道:“他說你,說你與魔皇有私,孤男寡女同吃同住長達幾個月,他先前不知,還去找你,想救你出來,你卻與魔皇聯手害他,還呈上被你火箭所傷的外袍作為物證。”

四公主說到這裏,連忙聲明:“你不是那樣的人,我是不信他的,這其中必然有隐情。我們都知道他曾經害過你。”

就算大家都知道又如何?還不是得看天宮的需要,天帝說事情是白的才是白的,是黑的就是黑的。蘇绾苦笑了一下“那他告我家大人什麽?”

“告北辰大人禦下不嚴,同流合污。放走魔皇,勾結魔界,居心不良,是想造反。”其實段青的話遠比這樣說得龌龊,只是四公主不好說而已。

告北辰星君麽,他在天界任職,吃着天界的俸祿,理應遵守天規還說得過去。可是他為天界瀝血奮鬥那麽多年,就得到這麽一個下場,也太讓人寒心了些。至于告她蘇绾,憑什麽?她又沒有仙籍,也沒沾過它天界的光,還吃了無數的苦頭,難不成還要她認罪伏法不成?大不了就去混魔界,這個鳥天界有什麽稀罕的!

蘇绾想到這裏,笑了笑,起身告辭:“謝殿下提醒,耽擱您太多時間,很是抱歉,蘇绾這便告辭了。”

四公主見她真的要走,連忙留她:“蘇绾,你是不知道這些罪名一旦落實,會引起什麽後果吧?”

天界的律法她不懂,但她知道造反的下場是什麽。三公主在這個關口出現在這裏,四公主能把奏折的內容知道得這樣詳細,想來就是要談判。蘇绾道:“殿下既然和我說起這等機密之事,自然是已經知道結果了,不妨一說。”

四公主這次沒有過多的表情和鋪墊的話,直截了當地說:“你把金縷衣還給北辰大人吧。這樣,對大家都有好處。”

蘇绾笑道:“對大家有什麽好處?我就看不出對我有什麽好處。”

“蘇绾,你是真糊塗還是假糊塗?造反謀逆,與衆仙為敵是什麽罪名?只要天宮一紙诰令,你們就會為天地所不容!在天界,你們是要犯,在魔界,人人恨不得吃了源大人的肉!你也許想,你是玄女的徒弟,這裏不行了,你還可以去蠻荒古地。可據我所知,你已經失了玄女的歡心,蠻荒古地再去不得,你就想成日裏被人布下天羅地網到處追殺嗎?還有源大人,你要他怎麽辦?他能去哪裏?”

“好啊,那我把金縷衣還給他,他又該如何?”蘇绾笑嘻嘻地看着四公主。

四公主被她那種古怪的眼神看着,先就有了幾分不自在,仍低聲道:“我三姐那個時候被妖毒所傷,元氣大傷,身體差得很,想和北辰大人借這金縷衣護身,亦想去幽篁宮将養身子,我父皇母後向來極疼愛女兒,若是……北辰大人便能和從前一般……”

蘇绾燦然一笑,語氣輕快,轉身往外走:“就是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意思嘛。受教了。我這便去換北辰大人的衣服,你們也自去和他商量借衣服,借房子的事,但願皆大歡喜。”

四公主忙拉住她的袖子:“蘇绾,我是身不由己,我心裏一向當你好朋友的,我也希望你能好。可是蘇绾,北辰大人這些年吃了不少苦頭,對你也算是仁至義盡,你有今天的一切都是他給的,你不能眼看着他倒黴吧?他一世英名不能這麽毀了!你退一步,什麽都好說。可以給你撥一座仙山洞府,享受人間一方煙火。”

蘇绾吸了一口氣,輕輕掙開四公主的手,平靜地道:“公主殿下,我這個連半仙都不是的小人物上不得臺面,也享受不起人間煙火,更高攀不上做您的朋友。要報恩,是我和他的事,外人沒有資格插話。要他好,你更不該找我,應該去求你的父母,讓他們高擡貴手。從前你對我多有庇護,今日我便再次謝過!”說完對着四公主深施一禮,轉身徑自去了。

她剛走出陶然宮的大門,中兒就從堂後跳出來:“這個狂傲的賤丫頭,除了運氣好拿什麽和我比?這般不識擡舉,我就說直接弄死她算了,你們非不聽,看吧,看吧,被她打在臉上了吧?”

四公主坐在椅子上,懶懶地看了她一眼:“三姐,我是看在父母面上,同胞手足,共同生活幾千年的份上才做了這違心之事。你也知道,我身子不方便,餘下的事我沒力氣做了,你請自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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