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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算賬

蘇绾皺眉道:“對不起,我只看到雪霓和你曾經是一對,但并沒有看到有過婚約,而且也沒聽人說過你們之間有婚約。你興許是記錯了?”

“你為什麽總說你們,那個人難道不是你嗎?”聖靈擰眉怒道:“還說我記錯了?這麽大的事情我會記錯?你是什麽意思?難道我還會騙你詐你不成?你是不是要我找幾個人證物證出來?你等着,我這就去找。”雖然沒有正式請人說媒,但他分明就是和她提過親的,她雖沒有明确答應,卻也不曾拒絕,這還算不得嗎?反觀她和北辰星君,卻是沒有任何人證物證,誰知道是真還是假?

聖靈生起氣來,威壓無邊,特別是他竟然還提到了要去找他和她有婚約的人證物證。這個蘇绾可消受不起,她假裝鎮定地理了理衣袖,索性和他拉明了講:“殿主不需要找人證物證了,其實剛才是和你開玩笑的,我已經看到我偷拿你的秘法,和殷梨互換靈魂的那裏了。”所以事情的經過她心裏基本有數,他還是不要胡謅的好。

聖靈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冷笑:“你的心眼向來不少,這種時候也不忘捉弄一下我,看見我狼狽,看見我難過,你很開心是不是?你就那麽恨我?”

他忘了這個蘇绾已經不是從前那個單純的,只是有點小聰明的蘇绾,而是找回了記憶的雪霓。雪霓雖然善良,但從來都不是一個好糊弄的。這才剛剛交手,他就被她擺了一道,試探出了心思,前塵後事一起,令他一時心如刀割。

“抱歉。”蘇绾側了側身,斂了神色低聲道:“我其實是想說,時過境遷,我們之間發生過的事情,無論我記得或是忘了都已經失去了意義。雪霓只是雪霓,蘇绾只是蘇绾,我們再也回不去了。”

“說得輕巧!”聖靈欺前一步擡起她的下巴,定定地看着她,眼神像極了千年寒冰,“你就是雪霓,雪霓就是蘇绾。”

蘇绾輕輕撥開他冰冷的手,睜大眼睛對視上他:“不然要怎樣呢?我都已經和別人成親了。”

“不許提這個!”聖靈忍着怒氣道:“人非聖賢,孰能無錯?當年你只是被殷梨,被你自己的心魔給蠱惑了,你根本就不知道你在做什麽,所以你才會吃這麽多的苦頭。你喜歡叫雪霓也好,蘇绾也好,我都給你這個機會。”

他見蘇绾低頭不語,神色似有松動,軟下口氣:“雪,只要你肯回頭,我們還和從前一樣。你想要的,我統統都給你,你回來,好不好?”他張開雙臂,試圖将她抱入懷中。

蘇绾推開他:“不要這樣,我知道你一直都在恨,你又何必委屈自己?”要問他心中有多少恨?她死了多少年,他就恨了多少年,說她是他的仇人也不為過。

沒有人比她更了解聖靈。他不是北辰星君,他從小就習慣了說一不二,高高在上,不容辯駁和反抗。在他心目中,她偷入藏書樓,竊走換魂秘法,就已經等同于背叛,再加上她又是為了其他男人做下的,更是不可饒恕的背叛。她的死,在他看來是罪有應得,所以他才會不聞不問,不管不顧,任她自生自滅。這樣深的恨意,就算是中間沒有北辰星君,他們也回不去了。

“你不肯?”聖靈似忍不住要發怒,想到了什麽,猛地轉身,大大喘了幾口粗氣,背對着她半晌才道:“你可是因為出了那事後,我對你不聞不問而生氣?如果是,那我現在就向你道歉!我承認,我是被嫉妒沖昏了頭,但你當初的所作所為也實在是太過分了!你知不知道,我恨你,恨死你了。”他最後幾句話如同夢呓。

蘇绾無奈的苦笑,從前她決定做那件事的時候,就已經想到了後果,也決意承擔相應的責任。但到此刻,她不得不承認,她是羞愧的,不管她有多少個理由,她始終負了他。

她輕輕地道:“其實,你恨的不是我薄情,而是恨我背叛。就算那個人不是我,換了別人,你也是一樣。”

聖靈飛快地道:“不對,我始終都只有你。你這樣說,無非就是還是為了我最後沒有過問你的那件事生氣。你要我怎樣做,才能不生我的氣?”

蘇绾笑了笑:“我真的沒有因為這個怨你。事情是我自己做下的,你沒去殺了我,一把火燒了我的屍體和洞府,已經是格外寬宏了,我怎能又奢望你再為我的生死奔波操心?”她沒那麽無恥。

聖靈沉默片刻,“哈”地冷笑了一聲,諷刺道:“我從來都不知道,原來你竟然把我看得這麽透。我确實應該不是去殺了你就是該燒了你的洞府,怎會這般寬宏大量,放你輪回轉世呢?好吧,既然你說是你的錯,那你就向我道歉,我原諒你,你回來。你和源子韶的那些破事,我既往不咎,還可以替他提供一個庇護所,你要知道,你死了這麽多年,我唯一做的一件事,就是讓天宮也不敢小觑聖靈殿。”他的表情高高在上,神态得意極了。

明知道他是故意刺激她的,蘇绾還是忍不住長嘆了一聲:“封帆,你怎麽還不明白?這不是誰原諒誰,也不是誰欠誰的問題。從前我們在一起,快樂的時候一并快樂,難過的時候一并難過,我沒給你惹過麻煩,你也不曾要我舍命相救,并沒有誰多付出一些,也沒有誰少付了一點,大家旗鼓相當,沒有誰對不起誰,正是兩廂情願。”

聖靈嗫嚅了一下嘴唇,蘇绾比了一個手勢,制止他發聲,她自己繼續說:“而後來,我雖然偷過你的秘法,但我的冰藍也挽救了你聖靈殿也得鳥即将絕種的命運,還讓聖靈殿的也得鳥品種從此升了一級,足可以兩相抵過。你沒有懲罰失職的素心,是因為你想要收買人心,也想要借此告訴別人,你不在乎我,更不在乎這件事。所以這是你的私心,不是我和素心欠你的人情。”

聖靈先前還想反駁兩句,後來索性歪着頭,像看陌生人一樣的看着蘇绾,似笑非笑:“繼續。”

蘇绾深吸了一口氣,硬着心腸說:“我知道你要說,愛人之間的賬不能這樣算。是的,不能算得這樣清楚,但要看對方是誰。所謂看人下菜碟,假如對方是個不會算賬的,我也未必會算得這樣清,吃點虧也不會死人;可如果對方是個算盤精,锱铢必較,一紗一線都分要你的,我的,我少不得也要學着算算,不為別的,只為不服氣。”

“所以?”聖靈藏在袖子裏的手已經握成了拳頭,無形的壓力從他身上散發出,将蘇绾身上的衣裙吹得獵獵作響。

蘇绾仿佛一無所知,語調輕快地說:“所以,要說欠,我只欠冰藍和素心的。你的,我不欠。”

沉寂,死一般的沉寂。蘇绾耐心地等着聖靈發飙,一分鐘過去,兩分鐘過去,氣氛沉重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不在沉默中死去,就在沉默中爆發。

就在蘇绾以為,世界就要在沉默中死去的時候,聖靈猛吸了一口氣,拔高聲線,打雷似地吼了一聲:“你……你從來就沒把我放在心上!你對得起我!”

蘇绾吓得一抖,一個縱身就跳上了窗臺,滑稽地蹲在窗前,緊張地看着聖靈,準備一個不對,她立刻破窗而出,閃人。

聖靈兩眼血紅地瞪着蘇绾,氣極反笑:“我欠不欠你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死了後,我恨極了你,恨得成年累月地睡不着覺,笑我瘦?吃不下睡不着怎能不瘦?這是你欠我的!”

他惡毒的看着蘇绾:“我想把你從墳墓裏挖出來,看看你的心是什麽做的,更想将你鞭屍三百!我拼命的忘記你,可是栗葉總來提醒我,罵我薄情負心人。實際上,她們都不知道,薄情負心的人是你,是你!”

他的聲音聽上去又尖又利,悲傷中帶着點子聲嘶力竭和氣急敗壞。蘇绾嘆了口氣:“對,是我。以後你可以對所有的人說,當年是雪霓對不起你,不是你負了雪霓。”

“你故意的是不是?”她明知他丢不起這個臉,還偏偏故意這樣說。聖靈紅着眼去抓蘇绾:“你現在滿意了,是不是?你高興了是不是?看見我難過,看見我丢臉,看見我傷心,看見我狼狽,你高興了是不是?你躲什麽?你不是向來膽大包天,冷酷無情嗎?你看着我啊?你眼睛瞎了?我除了沒他皮囊好以外,哪裏不如他?”

“你失去理智了。”蘇绾毫不猶豫地破開窗子,一個翻身,從裏面躍了出去。

“就是你永遠都不會失去理智!永遠都把最好的抓走,壞的留給別人,你是世上最自私最冷酷無情的混蛋!”聖靈在她身後大吼,房間裏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瓷器破碎聲。

玉蘭樹下,立着的是神思不屬的北辰星君和一臉惶恐的丫丫。蘇绾向他們走去,走了幾步遠,她又停下來,靜靜看着他二人。

郎才女貌,多年前,她是懷着怎樣的心情看這一對璧人的?她記不得了,她只知道,璧人之所以叫璧人,是因為亮得晃人的眼睛,亮得讓人心裏發酸,讓人自慚形穢。

北辰星君歡喜地朝她跑過來,想去牽她的手,又縮了回去,略帶不安地道:“我等了你好久。”

蘇绾突然很想哭,吸了兩下鼻腔,道:“你都聽見啦?”

北辰星君皺着眉頭:“不是很清楚,有幾個地方不明白。”

蘇绾軟軟的笑了笑,指着丫丫道:“我告訴你,她真的就是殷梨。而我,真的就是雪霓。我是全想起來了,你可以陪丫丫去看看,她看一遍也就該想起從前的事了。”

話說出口,她突然又害怕他真的會帶丫丫去看,趕緊地又笑:“你知道嗎?我以前做的那些莫名其妙的夢,的确是我自己的記憶,不,确切的說,應該說是來自于雪霓的記憶。你想不想知道,為什麽雪霓的記憶裏有你的影子?”

她做的夢全都是偷窺得來的,每一個場景,她都記得那麽深刻,諷刺的是,那不是她和他的故事,而是他和別的女人的故事。她是旁觀者,也是入戲者,可憐可悲的入戲者,叫女配。

不過她扮演的這個女配沒有奪人所好,也沒有超越道德底線,只是最後有一點點瘋了,做了件喪失理智的事情而已,還立刻就遭了報應。

沒做虧心事,上天也讓她和他在一起了那麽多年,說明她還是有一點點機會的吧?蘇绾想,如果他說想知道,她就順便告訴他,她偷偷暗戀了他幾千年,終于修成正果了;如果他有一絲猶豫,她就把金縷衣還給他,讓他把它給丫丫。她還是蘇绾,不是雪霓,她可以帶着小藍去惡魔島。不是找安慰,也不是利用別人,就是想有個安身立命的地方,讓煩惱忘記了她,她也忘記了煩惱。

如她所願,北辰星君看着她輕聲道:“我想知道。蘇绾,不管你是蘇绾還是雪霓,只要是關于你的,我都想知道。你現在就告訴我,為什麽你的夢裏會有我的影子?”

蘇绾卻說不出口,她垂着眼簾笑了笑,低聲說:“剛才他罵我的話,你都聽見了?我永遠都不會失去理智,永遠都把最好的抓走,壞的留給別人,我是世上最自私最冷酷無情的混蛋!我吃着碗裏的,看着鍋裏的,做了背叛人的事,還有一大堆的理由,并且還拒不認錯,傷了別人的心,一句抱歉安慰的話都沒有。你就不怕我嗎?”或者是說,你不嫌我嗎?

北辰星君皺起眉頭:“你可以把你的往事告訴我的吧?我要聽了才能判斷,你到底是不是你口中說的這種人。”

蘇绾苦笑了一下,正要開口,聖靈從裏面把門一腳踹開,飛快地跑出來,自玉蘭樹下一把拉住丫丫就往屋裏拖:“丫丫,你進來!你進來看看,你是怎麽被這個女人騙得魂飛魄散的?有仇報仇,有怨報怨!”

丫丫吓得大喊救命:“我不看啊,我不看,會死人的。绾姐姐,源大哥,你們救我!”

北辰星君不悅地看着聖靈:“她既然不願意看,你又何必逼她?逼迫一個弱女子,有意思嗎?”

聖靈怪笑:“你舍不得?你舍不得就拿你身邊的那個來換啊?你怎能吃着碗裏的看着鍋裏的?世間哪裏有這樣的美事,什麽都給你占齊了?”

成功地嗆了北辰星君之後,他又回頭去哄丫丫:“丫丫,你別一口一個绾姐姐的叫,你可知道你為何會成這個樣子?癡癡傻傻的也就罷了,如意郎君也給人家搶去,還把仇人當恩人,不要傻了,跟我去看了,你就知道了。”

丫丫眨了眨眼睛,放棄了反抗,被聖靈拖了進去。

北辰星君催蘇绾:“為什麽不說了?”

蘇绾嘆氣道:“等丫丫出來以後再說吧,要是我哪裏說錯了的,她可以糾正我。”她不知道聖靈到底知不知道當初那件事的來龍去脈,知不知道殷梨是想到他身邊去?但她知道,聖靈的目的就是想攪黃她和北辰星君。可她偏偏還不好先和北辰星君解釋,先拉他走了,只怕行差踏錯,就成了心虛和別有用心。

一只溫熱寬厚的手掌緩緩撫上她的肩頭,溫存地摩裟了幾下,暖意襲人,蘇绾擡眼看向北辰星君。他溫和地望着她笑:“說吧,我喜歡聽你說。你的聲音更好聽。”

其實他是想告訴她,他相信她,蘇绾眼眶一熱,沖口而出:“我沒騙過她,她和我是合謀。”

“嗯,我相信你。”人會變,天性卻不會變,膽小怕死的蘇绾,不願意當替身的蘇绾,喜歡管閑事的蘇绾,會可憐魇雲獸,可憐瓊舞的蘇绾,怎麽都不會是一個會為了愛情就去害人的女子。

月亮将要落盡的時候,蘇绾伏在北辰星君的懷中把雪霓的故事說了一遍:“我做的夢都是你的,只有最後那個夢才是我的。”

她偷偷地打量着北辰星君的表情,知道自己愛戀了千年的女人,離開他竟然不是因為誤會,而是因為愛上了別人,一心想投向別人的懷抱,是個人都會不甘心。

就說聖靈,聖靈不見得有多愛她,已經狠狠地報複了她,任她自生自滅,尚且還如此怨恨憤怒;北辰星君癡戀幾千年,為了殷梨上下求索,可以說是能放棄的都放棄了,他又怎會不怨?

可是,她真的沒有在北辰星君的眼中看到怨恨。北辰星君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的鞋尖,良久才說:“你做那件事的時候,聖靈是知道的?他因為怨恨,所以才不聞不問,任你自生自滅?”

蘇绾苦笑:“應該是這樣。”聖靈當時雖然沒想到她真的會因此死去,但何嘗不是抱着詛咒她的心情的?但她說過,他無論怎樣做,她都不怨他,她做了初一,他當然做得十五。自己做的,就要自己承擔後果。

北辰星君道:“知道我和他最大的區別是什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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