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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後記

蓬萊島上搬來了一個女子。

這人就住在山腳下的一間青竹搭成的小屋裏。她的屋子與島上其他居民不同,并沒有籬笆圍起來的院落,但卻有着蓬萊島上最寬最大最平坦的一片土地。

這片土地上,種滿了島上各種各樣的奇花異草,都是這女子拿了珠玉寶物丹藥等去交換來的。島上的各種奇花異草都是有主的,剛開始的時候,好多人都舍不得給她一個外人,或者說,人心總是不足的,她給他們一顆明珠交換,他們就想要兩顆,給了兩顆,他們又想要三顆。

女子的脾氣很怪,遇到這種人,也不多說什麽,問上三聲不肯的,上前自行拔了幼苗就走,有人攔阻的,她一揮袍袖就可以将那人扔到海邊泡上一天一夜的鹹水。他們也曾密約偷襲過她,她卻總是能在一裏外就知道,此時島上那些花花草草全都會造反,化作各種各樣的怪模樣,将他們困住。不要說接近她,他們就連她的那片土地都無法靠近。

除了去尋花草的時候,女子總是深居簡出,很少和島上的其他居民打交道。每天早上,當太陽剛露出第一縷光線的時候,她便拿了玉竹做成的小花鋤和金剪,提着一只玉瓶,來回穿梭在繁茂的花花草草中,在這裏松一下土,那裏修剪一下枝條,或是澆幾滴水。

她的藥圃長得極好,那些花花草草在她手裏猶如見風長。這個現象引起了島上許多居民的嫉妒。

也曾經有人看着女子進了深山去尋藥,便想趁此機會帶着衆人去偷搶女子的藥圃。去了之後,他們才知道,這是他們這輩子遇到過的最恐怖的噩夢。

一只通體雪白的烏鴉,高高地站在青竹屋頂上,看見他們過來,望天飛起,化作一只巨大無疇的大鳥。它将一種比絲線還要細的火焰噴到他們身上,不多不少,剛好每人一根,位置不上不下,剛好就在屁股上。

從來沒有體會過的疼痛,從來沒有過的羞恥。一群人光着屁股在叢林裏瘋狂地奔跑,那火也奇怪得很,只在他們身上燒,也不會把那周圍的花花草草引着了半點。他們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個小湖,争先恐後地跳進去,試圖将身上的火撲滅。但是沒有用。

正當絕望的時候,那女子背着一背從山裏挖來的花草自半空裏飛了來。看見他們,什麽也沒說,從懷裏逃出那只玉瓶來,撒了幾滴水下去,空中就下起了毛毛細雨。那雨澆滅了他們身上的邪火,還治好了燒傷。

從那以後,去騷擾那女子的人逐漸少了。人們對她的好奇心還是很重,有人趁着月亮圓的時候,躲在女子房子背後的山崖上偷窺她。

那人在山崖上呆了一整夜,回去後他到處和人說,難怪得那女子那般美麗,原來她是仙界的白玉蘭化作的花仙子。

其他人不信。他就言之鑿鑿地說,他親眼看見那女子沒事的時候,始終都抱着一朵有蓮花大小的白玉蘭,包括睡覺的時候,都是摟着那玉蘭花的。後來又有人看見,那女子拿了那玉蘭花去曬清晨的太陽,用從奇花異草上接下的露珠去養那玉蘭。

漸漸的,大家都相信,那女子果然是玉蘭花變的仙女了。島上的居民,自身多數都是草木精靈,對于這種修成了仙道的本族人來說,是頗為推崇的。

不再有人去騷擾那女子,大家在路上遇到的時候,都會主動和她打招呼,有人從哪個隐秘的山澗裏發現了新品種的奇花異草了,首先就會想到送去給她。

女子很和藹,總是會讓送花草去的人在她一屋子的寶貝中随意挑選一件,絕對不會讓人白白幫她。若是有人不想要這些珍寶,而是想和她學習那一手呱呱叫的種植技術,她也是不藏私的,又熱情又細心。

得益于女子的熱心,島上的植物長得前所未有的好。大家不再排斥這個叫蘇绾的女子,還有那只叫小白的白烏鴉了。就算是它好吃懶做,又潑皮無賴,到處偷吃人家的東西,他們也不和它計較了。

經常都有人來看蘇绾,有男有女,但大家印象最深的,還是一個穿紫衣服的美男子。大概是蘇绾來到這裏一百年之後的某個日子,那個穿紫衣服的美男子帶了一大堆奇形怪狀的珍寶來看她。

那個美男把那堆珍寶随意地堆在蘇绾的門前,珍寶在月光下發出的光華照亮了整個半島。美男又拿了飄香十裏的美酒和玉盤子裝着的精致菜肴請那蘇绾和那只古怪的白烏鴉吃喝。席間,美男吹簫奏琴,自舞自樂,蘇绾微笑着用筷子擊打着酒杯,為他助興。那只白烏鴉則喝得肚皮朝天。

島上的居民們都想,蘇绾太寂寞了,若是這個美男子肯留下來陪着她,倒也是美事一樁。有那年長的,甚至想着是不是找個借口去接近一下那美男子,探聽一下他的口風,若是他願意,他們甚至願意為他做媒。

可是那紫衣男子到底也沒在那青竹屋呆上幾天,留下那堆珍寶,于某個清晨,踏着朝露悄無聲息地去了。這事讓島上的人深受打擊,紛紛偷罵那紫衣男子沒眼光,沒水平,于是對蘇绾更好。

又過了一百年,某天夜裏,島上的人都被一股奇異的芬芳給嗅醒了。那香味兒很好聞,清新淡雅,沁人心脾,令人聞之心情舒暢,情緒安寧。

人們循着這香味兒找了去,竟然來到了蘇绾的青竹屋前。青竹屋裏燈火幽暗,窗前印着兩個依偎得緊緊的人影。其中一個,大家都很熟悉,就是蘇绾,而另外一個,明顯的就是一個男人。

這個男人很陌生,他們敢把他們所有的奇花異草拿出來打賭,賭他們從來沒有看見過這個男人。屋裏的燈很快滅了,衆人站在外面什麽都看不見,只看見那只白烏鴉蔫巴巴地蜷伏在一棵樹上,它的身下,是個剛搭好的窩。但很明顯的,它非常非常不喜歡這個窩。

原來白烏鴉也被趕出來了!大家恍然大悟,便同情地看着它。

被同情的目光包圍着的白烏鴉很郁悶,撓了撓頭,往窗戶那兒俯沖過去,試圖擠進屋裏去。它剛撞了窗戶兩下,就怪叫了一聲,跌落在地上,一瘸一拐地回了它自己的窩。情緒更是低落了。

肯定是那個男人傷了小白,大家憤憤然地想,這個男人肯定不是一個好人。

第二日黃昏時分,青竹屋的門才被打開。一個長身玉立的朱袍男子神清氣爽地站在門口,未語先笑,向衆人團團行禮,說他叫源子韶,謝過大家這些年來一直替他照顧他的妻子。

居民們很奇怪,既然蘇绾是他的妻子,那他為什麽不親自照顧她呢?白白令她形只影單了兩百年?竟然就有人上前去問這個問題。還有人說,你說你是蘇绾的丈夫,我們就相信你了?不行,你得把她喊出來,親口說給我們聽,我們才行,誰知道你是不是害了她?

源子韶笑得燦爛,卻不回答,只道:“我和內子商量過了,為了感謝大家的照拂之情,這藥圃裏種植的各式花草,統統都送給大家了。”袍袖一揮,藥圃裏的花花草草猶如長了翅膀,往十裏外的村落裏飛去。

于是問問題的人都忘記了問題,一窩蜂地跟在其他人的身後,追着那許多的靈草絕塵而去。青竹屋外,一片清淨。

源子韶微微笑着,轉身往裏走,又要關門,一道白影從樹上飛快地沖過來,硬生生地擠了一只翅膀進去。

源子韶眯起眼睛:“你很閑是不是?和我搶着很好玩?我看,你很久沒回蠻荒古地去了,要不要替我送封信去?”

小白害怕地往後退了一步,冒出一句話來:“你不要過河拆橋,別忘了這些年是誰一直守在你身邊的。”

“原來你會說話了,那是不是離你變身的日子也不遠了?”源子韶笑得燦爛極了。

“啊……我還不會說話……啊,我剛才說話了嗎?我原來會說話了?”小白可憐巴巴地把目光投向屋裏,試圖尋求蘇绾的支持。

可惜那張床上帳幔低垂,它并看不清裏面的情形,不過悄無聲響,蘇绾似乎睡得很沉很沉,對外間的事情一無所知。小白酸溜溜地想,大概從昨晚睡下後就沒起來過吧?這人怎麽突然變得這麽貪睡了?也不知道昨晚做了些什麽!

源子韶伸出一根手指,輕柔地摩裟着小白的頭頂:“原來你是突然才會說話的啊。說起來真奇怪,我記得,你大概在一百多年前,就應該能變身能說話的了吧?怎麽到現在才會?莫非是那次受傷傷了元氣?”

小白一愣,連忙點頭:“對,對,對,就是這樣的。”

又聽源子韶嘆道:“這些年,蘇绾一直操心着我的事情,也沒顧得上管你的事,真的是虧欠你了。不過以後不會了,等她一醒來,我就讓她給你號號脈,看看該補什麽就補什麽,不能耽擱你修煉。”

小白忙說:“不,不用了。我很好。”若是讓蘇绾知道,他早就能化出人形,一直裝懵懂,死皮賴臉地和她睡在一張床上,還總往她懷裏鑽。她豈不是要揭了它的皮?

源子韶道:“我聽說,栗葉這一向都住在蠻荒古地?有好多舊人一直都很關心我,也不知道他們現在怎麽樣了。本來我一醒,就該去拜見一下他們的,但你看,蘇绾太過勞累,這一覺還不知道要什麽時候才會醒來。我真是為難。”

小白眨了眨眼睛,作垂死掙紮:“我知道的,他們的近況不錯,我講給你聽好不好?二皇子當年就登了基,下令三界休戰;瓊舞的魔皇當得順風順水;那個玄女現在越發大拽了,未已每日裏拼命讨好她,她還三四天才肯露出一個笑容來,未已拿着當寶似的;芷風和封舟在一起,已經大婚了;丫丫還住在聖靈殿裏,聽說,她要跟着聖靈修仙……”

源子韶挑了挑眉:“你這些消息,都是幾十年前的了吧?不行,我還是得把蘇绾叫醒,讓她陪我去看看老朋友,也順便讓她幫你慶祝一下,恭喜你成人……蘇绾,有喜事啊!小白他……”

小白立刻識相地說:“讓我去為您送信吧,保證盡早完成任務。”

當看見小白在天際消失,而島上的居民因為争搶那些花花草草大打出手,無暇他顧。終于沒有人來打擾了,源子韶關緊了門,眉開眼笑地往床上一撲,壓了上去。

屋裏響起女子的低吟聲:“別鬧,好累,不想動……”

“不行,我餓了好多年,讓我吃飽了先。”

“啊,不,你這個饞鬼,登徒子……”

“我們生個小蘇绾好不好?”

“你不是說你命中無子嗎?”

“呵呵,和你開玩笑的呢,你也當真了?”

“吹牛吧你。”

“是不是吹牛,你試一試不就知道了?”

大灰狼“嗚啊”一口叼住了小白兔。

大紅的袍子臨空飛起,化作滿天榴花雨,撒了滿屋。

番外 瓊舞天下

魔界重現輝煌後,衆妖歡喜的同時,又忍不住愁緒滿懷。愁的什麽?便是魔皇陛下的終身大事。

話說,魔皇陛下雖然春秋鼎盛,但這後宮空虛,膝下無子,不利于國之根本。于是魔界的長老們,但凡看見美麗的女子,只要身家清白的,也不問是何方人士,是人是妖,總之千方百計将人家騙至攬天宮就對了。

美人一到攬天宮,宮中便上下合力,齊心協力制造點偶遇什麽的,只希望能打動自家陛下心中的那根弦,不要說長相厮守,就是春風一度也是好的。興許,春風一度之下,就會留下一粒種子,然後生根發芽開花結果什麽的也不一定呢?

衆妖的願望是美好的,但現實總是殘酷的。魔皇陛下最會欣賞美人,最懂得欣賞菊瘦梅傲,荷清蘭香,陪着偶遇的美人一起賞花烹茶,吟詩彈琴,舞姿飄飄,談經論道,什麽都可以,就是不能一起安眠。有大膽的美人兒洗淨剝光了趁夜爬到陛下的床上,陛下也不生氣,笑吟吟地将自家的床讓給美人,自己另尋他處。

時間一長,就有一種傳說,說魔皇陛下其實是有心無力。于是衆人皆我心憂憂,只恐魔界皇裔從此絕後,到那時,動亂又起,四方動蕩,蒼生不安。

有那跟了魔皇陛下許多年的老妖壯着膽子偷偷問陛下,需不需要去請天界的百草仙君開點藥泡點藥酒,做點藥丸什麽的養養身子?魔皇陛下笑道:“百草便罷了,若是能請得蘇绾號號脈,調養調養身子卻是可以的。”

這個要求可難煞了衆妖,誰不知道蘇仙子那夫君源子韶是個三界聞名的醋壇子?那夫妻倆也不知在搞什麽鬼,每日裏總是關在那千心蓮華化作的天地裏逍遙自在,輕易不肯出來。

想那年,源子韶剛蘇醒過來沒多久,聖靈聞訊,便親自帶了蘇绾當年寄養在聖靈殿的也得鳥小藍上門探望故人。可是硬沒得見蘇绾一面,出面待客的是她的夫君源子韶,禮物照單收下,一件不落,小藍也留下,但聖靈就是沒能見蘇绾一面。據說,是出門訪友去了,也不知是真還是假,總之,個中真相只有源子韶一人才知道。

這種善妒霸道的男人,豈是好相與的?一般人倒也罷了,但誰不知道自家陛下的那點心思呢,只怕他們去了,會被亂棍打出來。

衆妖想了許久,還是備了厚禮,上門去請蘇绾來給自家陛下探病。誰知一群妖浩浩蕩蕩地擡了許多禮物去,到得人家門口,正好看見源子韶欣喜若狂地将百草仙君送出門去。源子韶看見衆妖,心情很好地問:“你們陛下耳朵真好,這麽快就知道我家蘇绾有孕了,這是他送來的禮物嗎?裏面安胎養神的補藥有多少?給我看看?”

衆妖嘿哧了半日,才道:“我家陛下病了,想請尊夫人診病。不知尊夫人可……”

源子韶一聽,揚了揚眉,臉色不變,道:“真是不巧啊,我家夫人要養胎。你們也聽見了,剛才百草仙君才再三交代說,我家夫人身子弱,又是頭胎,不能輕易挪動身子。”眼見衆妖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沉吟許久,才道:“哎呀,好歹也是故人,總不能看着他病死不管。對了,你家陛下什麽病?”

衆妖面面相觑,良久方道:“很厲害的病,不知病因。還望大人看在以往的情分上,讓尊夫人給我家陛下號號脈,開兩副藥可好?尊夫人不能挪動身子,我們陛下自己來也是一樣的。”

源子韶不語,低頭在那禮物中翻了許久,方鄙視地道:“這些東西也好意思用來請人診病?這些東西,我每年都要從屋子裏掃掉一大堆的。你們這是欺負我們家窮?沒見過世面?”

膽子大的妖便問:“敢問大人,要什麽樣的寶貝才能入得您老的眼?”

源子韶笑了笑:“我這個人很體諒人的。我聽說,你們陛下有枚玉玺,是從昆侖山中挖出的萬年寶玉做的,冬暖夏涼,安神養身,若是那東西能改做一對把玩的玉球,倒是有利于我家蘇绾安胎。”

衆妖一聽,臉都綠了,那是魔界的傳世之寶,怎能如此?實在是太欺負人了。源子韶笑嘻嘻地看着衆妖的臉色,輕輕道:“我這是強人所難了。這些東西都拿回去吧,初初有孕的人最怕吵,你家陛下知道的。”說完揚長而去,把門關得死死的。眨眼間,那千心蓮華化成的庭院便消失了影蹤。

衆妖遍尋不得,才知道,人家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要他們的禮物,這是變着法子找借口推脫。衆妖在那裏唾罵一氣,卻絲毫沒有法子,只好蔫巴巴地扛着禮物回了攬天宮。瓊舞聽說,拿起那枚傳了許多代的玉玺翻來覆去地看了許久,看得衆妖膽戰心驚,跪在地上痛哭流涕,苦苦哀求不要壞了祖宗基業,瓊舞嘆了口氣,道:“終究不是她想要,罷了。”

衆妖聞言,擡頭一看,只見瓊舞索然而立,望着天邊一臉的寂然。從此後,再沒人提要給魔皇陛下納妃看病之事。相比較衆妖的憂悶,魔皇陛下反而比衆人輕松了許多,該幹嘛就幹嘛,鮮花美味,醇酒仙樂,該享受的一樣的不少,還籌謀着重建了攬天宮的六十六層。

攬天宮第六十六層落成那日,三界來賀,不光天帝和修仙界派人送來了賀禮,就是那傳說中的天父也送來一套親手制作的竹根雕制的茶具。

魔界沸騰了,自二百六十年前魔皇瓊舞率衆重返攬天宮之後,魔界的繁榮一日更勝一日。最主要的是,與三界的關系前所未有的和諧,魔界諸妖外出,再也不用偷偷摸摸,掩掩藏藏,這讓大家覺得天格外藍,空氣也特別清新。

但快樂和憂愁總是一對孿生姐妹,魔界諸妖高興的同時又忍不住唏噓。這樣重大的日子,為什麽四面八方都來賀喜,那位當初得自家陛下助力最多的女子卻沒有影蹤?誰不知道自家陛下建造這六十六層攬天宮,就是尋個借口見見她?

衆妖看着脖子都要拽斷,坐立不安,還要強顏歡笑的美人陛下,心都碎了,暗自怨責那女子沒心沒肺。正當攬天宮的怨氣直沖九霄雲外之時,只聽一聲鳥兒的清鳴:“也得……”自天邊響起。

衆妖大喜過望,紛紛站起身來往天邊張望。果然是那只叫小藍的也得鳥,鳥兒的身上也有一男一女立着。但男的是那只叫小白的白烏鴉,女的是那叫栗葉的栗樹精。禮物是精挑細選的,但那個人卻沒有來。

衆妖眼睜睜地看着自家的美人陛下眼裏的亮光猶如冬夜裏的最後一盞明燈,微微晃了晃,熄滅了,只餘下無邊的黑暗。那日,在場恭賀的衆仙衆妖,還有修仙界派出的修真人士,都覺得心好痛。

瓊舞眼裏的光又重新亮起的時候,是在聽見那栗葉說,蘇绾之所以不能來,是因為剛生了一個粉妝玉琢的女兒的緣故。她替蘇绾傳信,邀請魔皇陛下與一百日後去千心蓮莊赴新生兒的百日宴。

源子韶和蘇绾的女兒悠悠百日宴那天,熱鬧非凡,三界中,不管是收到請帖的,還是沒收到請帖的,都往千心蓮莊湊熱鬧去了。

這是一場熱鬧不亞于攬天宮重建成功那場宴會的盛宴。但不知出于什麽原因,宴會行到一半,魔皇陛下才匆匆趕到。但他拿出的禮物,卻令衆人大為驚訝,竟然是那件消失了幾百年的金縷衣。也不知他到底是從什麽地方尋來的?

後來衆人才知,他竟然是花了極大代價從天父處要來的,只因他偶然聽得西樂星君說,這小女孩兒在十二歲之前,會有一場災厄,需得天地至寶護住才行。當然,這是後話,且把鏡頭切回當前的百日宴。

瓊舞眼裏滿是溫柔,将那金縷衣化作的襁褓,小心翼翼,溫柔萬分地包在了那粉妝玉琢的小女嬰的身上。蘇绾感動萬分,不顧自家夫君的黑臉,将女兒放在了瓊舞的懷裏。

說來也奇怪,先前還呼呼大睡的小女嬰剛到了瓊舞的懷裏,便醒了過來,對着美人魔皇綻放了一個令天地失色的笑容,還把滿是口水的粉嫩拳頭塞到了低下頭來瞧她的美人魔皇的嘴裏。她爹嫉妒得要命,上前要抱走自家孩兒,那孩子竟然不依不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于是乎,那一整日,除去吃奶睡覺的時間,小東西都賴在了美人魔皇的懷裏。

許多年之後,衆人回憶起那一幕,都感嘆,冥冥之中,一切皆有定數。

有了這道護身符,美人魔皇裝聾作啞,對源子韶的黑臉冷語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在千心蓮莊賴了整整三年,一直到小東西長大記得了他,他才離去。但小東西身邊已經習慣了他的存在,在她的心裏,自家爹爹娘親每日就顧着玩親親,她不是唯一;而在美人魔皇那裏,她就是他的中心,他的唯一。這樣一個對她又好,又聰明,又厲害,又美麗,又大方的人,自然值得她經常嚷嚷着要去看他,讓他陪她。

若不是她爹太兇,她巴不得跟着美人魔皇整日膩在一起。但她很小就知道,她不是她爹的對手,但她娘心軟,所以她只能借着她娘的勢偷溜。到她長到及笄那年,除了她娘生她弟妹的時候,她必須在一旁候着外,多數時間,她都是在與她爹鬥法,偷溜去攬天宮,又被抓捕歸案的過程中。

那滋味,咋說呢?提心吊膽之餘其樂無窮,她最喜歡看美人魔皇在月下花叢中為她獨舞,最喜歡美人魔皇帶她在仲夏夜裏,漫步在優昙花的香味之中,看螢火蟲滿天飛舞;最喜歡他帶着她在月明之夜,泛舟在浩淼的洞庭湖上,吹簫奏樂,品珍馐,飲美酒。那個時候,她便覺得,就算是被她狠心的爹罰蹲上三天三夜的馬步,也是值得的。

悠悠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過下去,幸福輕松無比。

直到那一日,她将要及笄,将要議親,而他,聽說終于要納妃,她爹逼着她認美人魔皇做幹爹。乍聞那個消息,她只覺得她小小的胸膛裏頓時空了一大塊。她枯坐了一天一夜,終于明白她并不想要他做她的幹爹,也不想要他納別的女人做妃子。她偷偷溜出房間,打算去問他一句話,如果他和她是一樣想的,她便什麽都不管;如果他是和別人一樣想的,她便從此忘了他。

走出房門,卻看見娘親站在庭院裏,慈愛地看着她:“你想好了?”

不知為什麽,看見娘親,悠悠就想哭,不同于與她那冷臉的爹鬥法時的膽大妄為,豪情萬丈,她一看見娘親,總是覺得心裏又酸又委屈,有好多話想同娘親說,因為她知道,就算天下人都罵她,都笑她,娘親都不會。

娘親摸摸她的頭:“既然你都想好了,便去吧,你記着,若是他和你的想法不一樣,不要恨他,也不要怨他,更不許當着他哭。回家來,到我懷裏慢慢地哭。日子還長久着呢。”

有了娘親這句話,悠悠只覺心裏踏實了許多,踏出院門,她才發現那冷臉的爹立在陰影裏,吓得她膽戰心驚,兩腿戰戰,剛想要尋娘親保護自己,卻聽見爹小聲得不能再小聲,猶如嗓子裏塞了一大坨棉花地說:“去吧,去吧。”又很兇地說:“記着,不許丢我的臉,不許在外面哭鼻子,要哭,也要回家來慢慢的哭。還有,明日午時,必須回家。”

悠悠雀躍地趕到了攬天宮,一如既往的,沒人攔她的路,他的寝殿裏燈火通明,有悠揚凄婉的笛聲從裏面傳出。她立在殿門外,遲遲不敢去推那道門。她怕,一推開那道門,便要失去所有。

一曲終了,悠悠聽見水顏的聲音從裏面傳出來:“陛下,您若是舍不得悠悠,便該說明您的心事,是怎樣便怎樣。像這般,不是當年那個勇敢的陛下,真令人失望。”

瓊舞卻道:“水顏,我終究是老了,比她大了幾千歲,她現在不懂事,才會依戀我,喜歡我。若是有朝一日,她長大了,遇到那個真正适合她的人,她便會怨我誤了她一生。我寧願一直痛苦,也要她一直記着我的好,不要為了一時的歡樂而讓她怨恨我一生。”

水顏嘆了口氣,道:“你沒試過,怎會知道她會怨你?說到大了幾千歲,這仙界和魔界中,這樣的例子還少了麽?就是當年的蘇绾和北辰星君,乍一相逢的時候,還隔了七千年呢。”

瓊舞也嘆了口氣:“雖然如此,但我又怎忍心欺她年幼?須知,這世上是沒有後悔藥賣的。有朝一日,她後悔了,我該怎麽辦?她又該怎麽辦?”

悠悠聽不下去,一腳踹開了殿門:“怎麽辦?有那一日我看你不順眼了,我休了你就是!你敢不敢?”她斜眼看着他:“我只問你一句,你若是不敢,我轉身就走,過幾日我便來拜你做幹爹,你納你的妃子,我議我的親,你不敢要我,自然有人敢要我。”

水顏不知什麽時候溜了,殿中只剩了他二人。瓊舞一身深紫色的錦繡長袍,長發如墨,目若點漆,立在燈影裏,似笑非笑地看着悠悠:“你可知道,你在說什麽?若是不懂,我便解釋一遍給你聽?”

悠悠嬌蠻地道:“我又不是白癡,怎會不知自己在說什麽?要不要我解釋一遍給你聽?倒是你,堂堂魔皇陛下,竟然是個拿不起放不下的懦夫!”

他微微一笑:“你說得對,我可不就是個拿不起放不下的懦夫?”他的眼神穿透她,投向外面漆黑的夜空:“你就是要解釋,也要等我講個故事給你聽。很多年前,我愛上了一個女子……”

她聽着他講起千年前的故事,神色淡淡的,無喜無悲。

故事講完,已是清晨。他眼下有青影,眸色卻亮得不正常,牢牢将她看定:“我的從前你都知道了,你就不怕,有朝一日,你會懷疑,會後悔,認為我不過是移情?到那時,我說什麽你都不聽,你我二人這千年的情分便絲毫無存。”

她淡淡地搖頭:“我還說是什麽事,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我一直覺得,多虧我娘沒看上你。我只問你,你是怎麽想的?要聽真話,不要聽假話,若是有一句假話,我便将你挫骨揚灰,把你這魔界給颠翻了。”

他低頭笑了起來,半晌無語,當她等得焦躁萬分,有些忍不住要暴走的時候,他才擡起頭,目若星子:“你永遠也不會有那個機會。這是你自投羅網,可別怪我沒提醒過你,将來不許嫌我老,否則我會打屁股的。”

她低着頭笑:“今日是我的及笄禮,聽說有好幾家人要來提親,你可願意陪我回去?”爹娘那樣的态度,想來也是默許的吧?就怕,其他人家笑話。

他搖頭:“不願意。我忙着呢。”

她吃驚地瞪大眼睛,大怒,抓起面前的細瓷水洗就要朝他砸去。

他笑了起來:“我當年替天父做了一件事,他欠了我一個大人情,現在到了該還的時候了。我去請他幫我提親,你覺得如何?”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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