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依着顧淩以往的經驗，面對這種問題，有個不錯的标準答案是：“你高興，就值得。”
但不知為什麽，看着左誠那張臉，他硬是沒能把這句甜言蜜語說出口。
于是他很坦誠地回答道：“昨天剛發工資。”
左誠“哦”了一聲，點了點頭。
“跟我差不多。”
“？？？”顧淩有點懵，他忽然意識到，左小誠的腦回路，可能跟一般人不太一樣。他想了想，試圖努力去揣摩對方的思維模式，試探着問：“你也是昨天發薪水？”
“不是，我是說，每次剛發了薪水，我也覺得自己特別有錢。”
“……然後呢？”
“然後就兜裏空空了。”左誠的目光特別坦然，這完全就不像是一張揮霍無度的臉。顧淩心裏有點犯嘀咕，想問問左誠把錢都花哪兒了，又覺得好像不是那麽方便問出口。正在糾結，左保镖已經指了指旁邊的快餐店，主動說：“我想吃這個。”
從人均三千忽然跳到了人均三十，這落差趕上過山車了。顧淩有點尴尬，解釋道：“你不用給我省錢。”
“我吃了整整一個星期的生魚！不想再吃海鮮了。”左誠好像根本沒有get到顧組長的誠心誠意，“我要吃肉，熱乎乎的垃圾食品。”
“那，去吃牛排什麽的？”
左誠明顯的猶豫了一下，看着顧淩欲言又止。顧淩不明所以，然後就看到左誠湊了過來，小小聲說：“你看那個海報……是不是挺可愛的。”
顧淩扭頭，一張鮮豔又童趣的兒童餐贈品海報赫然就貼在快餐店的玻璃櫥窗上，這一季送的玩具是一堆各式各樣的小飛機，站C位的是個紅色的噴射式飛機，旁邊還有粉色的直升機和藍白塗裝的警用飛機。顧組長努力忍住了自己的驚訝，心想，可能是柯一宸喜歡？
不過他記得之前柯一宸為了湊齊上一季的八個玩具，足足點了三十多份套餐。這一季……顧組長快速地數了一下，整整十二個。
還行，努力吃。
顧組長暗暗給自己加油，然後對着左誠露出了一個笑容：“行，咱倆加油。”
顧組長抱着爆肥三斤的視死如歸心态，進了快餐店，往點餐臺那一站，然後對裏頭的小姑娘說：“兒童餐，五十份。”
“你這麽愛吃炸雞？”左誠探過腦袋，十分不可思議地問。
顧組長臉上的笑容有點挂不住了，扭頭看左誠：“不是要湊全套玩具嗎……”
然後他就看到左誠睜大了眼睛，然後像小孩子似的笑了。
“我要那麽多幹什麽？一個就行。”
顧淩完全沒有想到這個玩具是左誠自己想要的。
不過左保镖運氣不錯，他拆出的玩具，居然真的就是海報主打的那個紅色款小飛機，從盒子裏拿出來時是個圓滾滾的蛋，左誠嘴裏叼着雞塊，一邊非常認真地擺弄着，從蛋狀形态變成了一架飛機，再從飛機形态變成了一個小機器人。
顧淩咬着吸管喝可樂，坐在對面看左誠玩兒，那個塑料的小玩意兒做工還算精致，但并不是多麽複雜的東西——3歲+的玩具能有多大難度。
這種玩具，顧淩在小學時候就不稀罕了。
但是對面的這個大男孩兒，卻好像研究得津津有味。玩了好一陣子，左誠忽然擡起頭，沖着顧淩很認真地說：“謝謝你。”
快餐店裏一大堆叽叽喳喳的大孩子和小孩子，吵吵鬧鬧，大呼小叫，左誠的聲音夾雜其間，顧淩疑心自己聽錯，但面對着的這張臉上，卻洋溢着真實的開心滿足。他不由自主地笑了，不知自己為什麽會這麽溫柔：“不客氣。”
約會結束後各回各家，看着邁巴赫駛離，顧淩撥通了柯明軒的電話，也沒聊閑話，一上來問的就是左誠。
“你覺得我能追到左誠嗎？”
柯明軒答得特別松弛，說得也很實在。
“好不好追，要看你追到手以後打算怎麽樣。”
顧淩思索着沒接話，柯明軒就不緊不慢地繼續往下說。
“如果你只是覺得這孩子挺有意思，想多多跟他親近，那可能會挺難的——只談戀愛不負責，別說左誠自個兒了，邊以秋第一個不放過你。”
“我是不負責任的人嗎？！”顧組長非常的不服氣。
“那新的問題就來了。”柯明軒在那頭好像是在笑，“淩老師能接受一個只有小學學歷的人成為你的伴侶嗎？”
是的，顧淩的媽媽，是一名老師，而且是Z市最優秀中學的教導主任。
當年顧淩之所以在高中就出了櫃，并不是他自個兒在小小年紀就能完全堅定了自己的性取向，而是幾張眉來眼去的暧昧小紙條，落到了自己親媽的手上。
淩女士當時的反應非常冷靜，沒有責罵兒子，更沒有處理另一個男孩子。她只是跟兒子很認真地深談了一下，告訴顧淩，以你現在的年紀和身份，無論是“喜歡”還是“愛”，你都承擔不起，更何況對給方還和你同一性別。
想要把這條路走下去，就拿出合格的表現，來證明你、你們，能為自己的将來負責。
——換句話說，先考上個足以安身立命的好學校。
顧淩頂住了親媽的考驗，考上了自己的首選目标，而另一個人失敗了，沒能跟顧淩在帝都成功會師。之後短短半年的兩地生涯，初戀無疾而終。
後來顧淩也就沒怎麽再往這方面用過心，淩女士倒也不着急，給兒子提的要求是：你喜歡男孩子也好，女孩子也好，首先得是個努力上進的人，其次就是得般配，不高攀也不将就，選誰不選誰，想好了，因為是一輩子的事。
這标準看着挺寬松的，實際上綿裏藏針地橫了道寬闊門檻。畢竟光只是“般配”兩個字，就能跟橡皮筋似的抻長又縮短。
“我媽是個講道理的人。”過了一會兒，顧淩冷靜地開了口。
“可是左誠未必是喲。”柯明軒這會真的笑了，非但是笑，而且顧淩确定這個多年損友是在明目張膽的嘲笑。“萬一——我是說萬一，你的家人不接受他，那麽左誠一定會把你揍得連媽都不認識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