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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白玉映沙21

雲天眼中的惶恐更甚,  他再次積攢力量想要再逃,眼前卻突然冒出了一堆身着粗布衫的明氏弟子,個個都拿着長劍,  擋住了他的去路。

“讓開!!!”他泣血嘶叫,  得到的卻是明氏弟子們的刀劍相向,他顧不得許多,  右手掌心迅速積蓄起強大的靈力,  閃電彙聚在他的掌心,  他擡起手腕,  大喊道:“讓開!”

但少年們并不畏懼,  也并不退縮。

明子真顫聲吼道:“師弟躲開!”

但沒人聽他的,  那閃電像是随時都會劈出去,明子真的心全亂了,同時咬牙揮着長劍沖了上去!

他确定自己不是那個男人的對手,此時若是對方回身,将這閃電劈到他的身上,  他便只有和男人同歸于盡。

但這一刻,他仍然謹記明氏家訓,  謹記他作為一名天師的責任。

殺生成仁,死亦何懼!

他的長劍帶着浩然的正氣,猛然朝着雲天的後心襲去,雲天慌亂之下轉身,  灼熱的閃電便也調轉了方向,  正朝着明子真劈去。

可在那一瞬,  雲天眼中迅速閃過許多複雜的情緒——悲憤、痛苦、無奈、酸楚……

一閃而過之後,雲天陡然收手,閃電消失在他的手掌之中。

可明子真的劍沒有後退!

陸湘聲嘶力竭地大喊道:“明公子!你不能,他是你的——”

與此同時,思君也出手了!

但明子真那一擊用了他的全力,連思君也稍微慢了一步,陸湘最後兩個字還沒有喊出口,那把如風的長劍已經猛然貫穿了雲天的胸口!

雲天沒能發出一點聲響,七竅同時流血,他仍然睜大眼睛看着明子真,卻在下一刻如同一片風中殘葉,輕飄飄地從空中落下。

這個世界像是陡然失去了聲音,所有人都靜默地看着他落下,直到他砸向地面,大睜着眼睛停止了所有的動作,更多的鮮血從他的身體裏流出,滿滿染紅了青石地磚。

明子真茫然抽回自己的劍,卻不知為何心顫得厲害,他感到自己手腳冰涼,渾身無力,而後他也從空中墜落,軟綿綿地跌坐在地。

陸湘呆住了,思君也沒有出聲,明氏的弟子們這才慢慢走上前,将倒地的雲天圍住,有人伸手去扶明子真,明子真卻不知為何根本站不起來。

此時,明子墨才匆匆趕到。

眼前所見的一切,讓他無法接受,他像是瘋了一樣大喊大叫,猛然推開明氏子弟們,沖到了雲天的面前。

在瞧見倒地不起的雲天之時,他的瘋狂終于到達了極限,他跪地不起,仰天長嘯,悲切哭喊道——

“師父!!!”

然而雲天——不,應該說是明兆——并不會給明子墨任何回應。

這一刻陸湘根本不敢看明子真的表情。

在猜出地下賭莊能隐蔽多年的秘密之後,陸湘其實已經猜到了賭莊主人的身份,他一直不敢肯定,懷着希望或許是旁人。

但方才在時光穿行之時奪下雲天手中的匕首,陸湘終于肯定。

盡管明兆一直掩飾得很好,但在受傷虛弱的狀态之下,還是被陸湘看了出來,他的右手曾受過很重的傷,如今他的左手比右手靈活許多。

而明兆曾在誅魔之戰中傷到過右手。

雲天就是明兆,而被明兆用雷劈死的瑞堂主,則是陸湘他們在明氏莊園見過的明子書。

這一切發生得太巧合太突然了,即便是陸湘料事如神,也不會想到這樣的發展。

如今這慘劇,明子真要如何承受?

片刻後,陸湘聽到明子真虛弱的聲音傳來。

“不……不……你說什麽……”明子真緩緩站起身,身體晃晃悠悠,他周圍的明氏弟子們全伸着手扶他,他憤怒地推開他們,沖上去一把抓住明子墨的衣領,将對方拉了起來。

明子真拔高音調,再次痛苦地發問:“你說什麽!”

明子墨目光無神,他看了看明子真,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明兆,而後閉上眼睛,一句話都不肯說。

但就算是他不說,事實也無法騙人,明兆七竅之血滲透了薄薄的一張人-皮面-具,它的邊緣開始卷翹脫落,那張明子真與明氏弟子都萬分熟悉的臉出現在了衆人的眼前。

明子真從未如此聰明,前後所有的疑惑都解開了,所有的線索都串聯在了一起。雖然還有些細枝末節沒辦法想清楚,但事情最重要的部分已經浮出水面。

剛才被他一劍刺死的男人,就是那個步步算計毀了聞人氏的幕後者,以旁人的性命和痛苦取樂的瘋子,這罪惡血腥的地下賭莊的主人。

但面具下的臉,是岐山明氏的家主,天下人敬仰敬佩的明莊主,仗義疏財、扶危濟困的明兆。

最重要的是,他是明子真的父親。

明子真奉為圭臬、敬若神明的父親。

教導他知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的父親。

握着他的手寫下“正人君子、至誠至真”的父親。

從不敢相信到确定事實,明子真只用了極短的時間。

而後他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像是被抽走了靈魂。凄入肝脾,萬分悲痛,他反倒是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整個人都僵在了當場。

沒有人能承受這一切。

這完全推翻了他對世界的根本認知,推翻了他所有的善惡觀念,推翻了他所有的堅持和追求。

他所信仰的、他所熱愛的、他為之奮鬥的,都成了一場笑話,一場笑話!

光明磊落的岐山明氏,什麽江湖清流,什麽仙門風骨……

假的,假的,都是假的!

一場鏡花水月,一場夢幻泡影!

可比起他父親的過錯,他親手弑父的罪孽呢?

無法饒恕,并且更要重上千倍萬倍!

他應當千刀萬剮,永堕地獄!

明子真麻木的心中冒出這個一個念頭,而後放開了明子墨,扔下手中的劍,他面無表情,像是個紙糊的假人。

他的腦海之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我應該去死,我必須去死!

他雙手交疊,強大的靈力彙聚在他的掌心之中,在所有人都還沒反應過來之時,他已經猛然拍向了自己的天靈蓋!

一直緊盯着明子真的陸湘,在他動手前一刻已經猜到了他的萬念俱灰,因而反應比誰都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猛沖而去,一把撲倒明子真!

明子真釋放的靈力根本收不回,陸湘便死死抱着他,以自己的肉身做盾,誓要為明子真擋下這一掌。

方才沒來得及阻止明子真親手弑父,現在他一定要救下明子真!

陸湘緊緊閉上眼,咬牙等着那一掌的來臨。

明子真拼勁全力的一掌掀起了一陣狂風,周遭人都後退,唯有思君以風都不及的速度沖上前去,揮手對着明子真那一掌再送出一掌。

明子真不敵思君,朝着他自己和陸湘襲去的靈力頓時被打散,但星星點點還是湧向了陸湘的背部,思君伸手也只擋住了一半。

陸湘感到一陣刺痛在他的後背彌漫開,他悶哼一聲,接着就被思君拉了起來,緊緊摟住。

明子真依然睜大着眼躺在地上,嘴裏不停地湧出鮮血。

明子真沒有死,但那個意氣風發、眉目如劍、銀鞍白馬的明氏少俠,永遠地死了。

陸湘渾身都是被強大靈力碰撞後的劇痛,但比起這些痛,對友人感同身受的痛更為強烈,他眼眶酸澀,将自己的臉埋在思君的胸前,用力地一吸鼻子,控制好自己的情緒之後才再次離開。

而後,陸湘半跪在明子真的身前,沉聲道:“明公子,我……我知道我無法真切體會你的心痛,任何安慰的言語也都太過輕微與蒼白,但請你容我說幾句。”

明子真并沒有擡頭看陸湘一眼。

陸湘閉了閉眼,繼續說:“明氏還欠天下人一個交代,什麽做過,什麽沒有做過,都應當明明白白。我查清楚了,但我認為除了你,旁人不一定能說清楚。我擅自猜測,若是你一時沖動自盡,任由旁人胡亂揣測以訛傳訛,你或許會不甘心。并且,這賭莊裏還有許多其他作祟的妖邪,都應當除去。我知你此刻沒有心思管那些事,若是你不願管,交給我就好。這次是我的錯,我自作主張救下你,因為我的确無法眼睜睜地看着我的朋友落得這樣的結果,但我保證只此一次。我尊重你,若是你冷靜下來、深思熟慮之後仍然決定要一個解脫,那麽我定不再攔你。”

說到這裏,雙眼無神的明子真終于轉頭看了一眼陸湘。

陸湘沒有再多言,默默地站起身,退到了明子真看不見的背後。

明子真僵硬得如同提線木偶,緩緩直起身子,跪在明兆的屍體前,明子墨也同樣跪着,滿眼都是淚。

“走……”明子真發出虛弱而嘶啞的聲音,“你們都走……”

陸湘慢慢後退,快速将落在地上的白玉映沙瓶碎片和黑沙都收拾起來,他再看了一眼明子真,輕聲道:“總有人劍戟森森,也總有人秋月寒江。若你執意離去,這世上定會少一份風光霁月。”

明子真不答,陸湘也不再說,只是悄無聲息拉了拉思君的手,抱起陸小雞那三只,慢步離開。

而其餘明氏茫然四顧片刻,最終還是三三兩兩開始後退,至于那些賭客,早在發現可以離開賭莊之後就散了一大半。

沒一會兒,所有人走出了這莊園。

陸湘沒有言語,眼眶一直有些泛紅,正午的太陽晃得他有些頭疼。

他極目遠眺,隐隐約約能看到遠處岐城城門上挂着的大旗,粗布上繡着橫平豎直的“明”字。

那大旗的樸素,和賭莊的恢弘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即使是一出戲,也不會比這現實的人間更加荒誕諷刺。

所幸,這一份罪惡和殘暴在今日終結了,最終沒有逃掉。

即使它曾躲過了五百年的光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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