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勢如破竹12
墓xue之中的敘事壁畫, 一般是記載墓主人的生平。陸湘從第一幅開始看, 瞧見的是一個男人抱着個嬰兒的畫面,男人沒有露臉, 但嬰兒看得清晰。很小, 應該不足百日。
難不成這墓主人是這個嬰兒?
陸湘心裏有些怪怪的感覺, 可為了搞清楚真相, 只能将蠟燭往後移, 硬着頭皮繼續看。
燭光移動, 下一幅畫像出現在陸湘的眼前時,陸湘頓時一陣驚吓。
那抱着嬰兒的男人突然掐住了嬰兒的脖子, 将他高高地舉了起來!
嬰孩吐着舌頭,瞪大了眼睛, 帶着滿臉的痛苦和驚恐死去!
這是……這是紀南紅的孩子, 他就是被聞人賢掐死的,所以, 這座墓裏葬的是紀南紅的孩子!
陸湘心裏砰砰地跳, 那種奇怪的不适感便更加強烈,後面發生了什麽, 陸湘更為緊迫地想要知道。
再下一幅,那嬰孩的眼睛裏沒了眼珠,眼白全變成了血紅色, 這分明是要入魔的表現, 四大家族的人不敢怠慢, 做法超度這嬰孩。可他一直就是這樣睜着眼睛, 沒有活過來,但也沒有死。
陸湘還記得,在他們看到聞人賢畫的畫卷之後,星淵也說過,他曾經親眼看到許多世家一起做了九十九天的法事壓下這個嬰兒的怨氣。
這倒是和星淵的話合上了。
這座墓xue,就是紀南紅孩子的墓xue!
陸湘站定,閉上眼睛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緒。
現在他知道,思君就是那把劍,但那把劍修成劍靈,肯定不是偶然,紀南紅是天下最厲害的鑄器師,若是說她做了什麽,讓那把劍修成劍靈,這就說得通了。
她讓思君修成劍靈,當然是為了保護她的孩子。因此她一定用了什麽辦法,将她的孩子和思君之間建立某種聯系,在思君還沒有修成劍靈之前,就給他種下了保護這個孩子的念頭。
但當時四大家族的人到江城來找紀南紅時,劍靈還沒有來得及修成,紀南紅和她的孩子,都無辜地枉死了。
後來,等思君終于修成劍靈之時,紀南紅和她的孩子都死了。思君不知道自己是誰,不清楚自己的來歷,但紀南紅留給他那個保護她孩子的念頭依然深深刻在他的腦海之中,所以,他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便開始了不停地尋找。
陸湘都想明白了。
可是,在聞人賢的聚靈山莊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又看過了聞人賢的畫,思君應該知道,他要找的人可能已經死了。他後來一直在找的,或許都不是那個人,而是一個真相。
當時的他,應該會難過的吧?算起來,紀南紅給了他生命,對他來說應當是像母親一樣。昱門和紀南紅,是他和這個人世唯一的關聯,但他們都死了,獨自留下他一人。
回想從聚靈山莊到現在,思君一直沒有透露自己一點的情緒,甚至很多時候都是思君在安慰自己,照顧自己。他看上去很冷,也沒有多餘的話,但卻是一個無比溫柔的人。
陸湘真的特別難過,他忍不住又将那把劍抱在懷裏,用臉頰輕輕地蹭了蹭。雖然沒說什麽,但他覺得思君肯定能感覺到自己的安慰。
而後陸湘在心裏默默地發誓,這一次他一定要保護好思君。
接着陸湘繼續将蠟燭往後移,看接下來壁畫的內容。
四大家族用了九十九天的時間做法,雖然将這孩子的怨氣給壓住,但他依然沒有徹底死去,甚至連眼睛都恢複了正常,還可以轉動。
但若要說他沒死,又是萬萬不可能之事,百日不進食,怎麽可能還活着?
不死不活,不人不鬼。
他就這樣變成了怪物,若是不将他鎮住,他便真的要成魔了!
所以,黑瞎子的預言是真的,昱門的确會出一個魔頭,但根本不是昱雲杉,而是這個孩子,是昱雲杉和紀南紅的孩子!
這世間的因果,實在是讓人無奈。正是因為預言說昱門将出魔頭,四大家族才有了讨伐昱門的借口,而正是因為四大家族讨伐昱門,殺害了這個孩子,他才會入魔。
可他明明是個什麽都不懂的孩子……
這就是一直以來他們要找的真相,這樣赤-裸-裸地擺在眼前,陸湘只覺得心痛又悲傷。
不知道思君這個時候是不是能看到,也不知道思君是什麽樣的心情。
陸湘緩了一會兒,繼續往下看。
下一幅,畫的是四大家族的族長們聚在一起商議的景象。因為确實殺不死那快要入魔的孩子,又無法超度他,實在無可奈何,四大家族最終決定将那孩子給下葬,就葬在懸空寺旁。
用母親做得陣法鎮住孩子……這群人的陰毒實在是超乎想象。
将那孩子從江城帶回雪海,四大家族便匆忙挖了這座墓xue,法事又做了足足九十九日,到下葬那日,衆人驚恐地發現,這不吃不喝,不死不活的孩子,居然還能長大!他已經變成了半歲的孩童大小,就像是一個正常長大的孩子,甚至還能自己坐起來爬!
這樣詭異的事從來沒有人見過,所有人都吓得不輕,只能趕緊将那孩子給下葬,鎮在了這座墓xue之中。
下葬的儀式倒是非常隆重,畢竟所有人都希望這個孩子能安息,千萬不要出來生事,四大家族的人做足了姿态,給了那個無辜枉死的孩子一個風光大葬。
尋常來說,壁畫到這裏就應該結束了,這孩子短暫的生平已經全部記述完畢。但奇怪的是,後面還有壁畫。
陸湘隐約覺得有點不對,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墓道之中太黑了,陸湘感覺自己有點頭暈。但望了望來時的路,仍然覺得只有往前,才能找出所有的真相和出路。
陸湘一咬牙,繼續往下看。
下一幅壁畫,畫的是那孩子下葬之後的情景,他躺在對他來說過大的石棺之中,一點點長大,看上去就像是一個正常的孩童,但他注定不是一個正常的孩童。
他一個人孤獨、恐懼、癫狂,在無盡的尖叫和哭泣之中,度過了不知多少的歲月,他一點點長大,慢慢有了一個魔應有的強大力量,約莫是七八年過去了,或者更久,他的身體長到了石棺的長度,在他發狂之時,一掌打碎了那石棺。
他打碎石棺的那一日,整個雪海都感覺到了大地有異樣的震動。
可他能打破石棺,卻根本無法打破紀南紅設下的陣法,他依然面對着黑暗的四壁,他很害怕,不停地哭喊,不停地用雙手挖那堅硬的石壁,喊得嗓子裏都是血,挖得指甲剝落,也沒有一個人搭理他。
終于,黑暗裏出現了一點光亮,他慌亂地伸手去抓那一點光亮,卻被光亮之中出現的男人吓得再次尖叫起來。
他看不清男人的臉,只看到一個模糊的剪影,他沒由來地感到恐懼,驚慌地揮舞着手腳想要将男人給推開。可他實在是太瘦小了,根本無力反抗,男人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惡狠狠地給他套上了一根冰涼的鐵鏈。
那個男人,是孟氏家主孟敏才,而困住他的鐵鏈,是紀南紅留下的捆妖鎖。孟敏才幾乎搜刮了自己所有能找到的紀南紅的靈器,就為了鎮住這個孩子。
于是,他繼續被困在這黑暗的墓xue之中,他每一次呼吸都感到無邊的恐懼,可哪怕是他流幹了自己的血淚,也無法解開自己的困局。
他死不了,也出不去。
他所背負的、承受的,是這天下任何一個人都想象不到的痛苦。
沒有人能描述和體會這樣的痛苦。
後來,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在對希望光明的無限渴望之中,他漸漸開始做夢,他做了這天下最美最好的夢。
在他的夢中,他并沒有被聞人賢掐死,而是被紀南紅藏了起來,他乖乖地沒有哭,于是便躲過了一劫。等到紀南紅被聞人賢殺害之後,他便被那揚名天下的醫聖撿走。
醫聖将他收做弟子,并帶到了醫聖家鄉蜀中一座小山裏隐居。
醫聖是他的師父。
在他的幻想之中,師父待他極好,會給他吃好吃的糖,會給他買好看的書,也會給他講這天下的趣事。後來他長到了七八歲,感到有些孤獨,需要玩伴的時候,又運氣很好地偶遇了一只小山雞和小蘑菇。他們三個互相扶持,互相信任,也互相保護。
他快樂而天真地長大,不曾遇到過任何黑暗,直到他到了十六歲,他對着天下的好奇、對自己身世的好奇越來越重,師父終于放他下山了。
他開始了他的冒險。
他善良、樂觀、開朗、聰慧,他查出了那三大家族所有的罪惡,他讓他們得到了應得的報應。
并且,在他的冒險裏,他見識了許多或勇敢或善良或堅定的人,還和他們成為了非常好的朋友。
小花,薄兄,明公子……
更重要的是,在這場冒險之中,他收獲了最珍貴的東西——一分單純美好,不摻雜任何雜質的感情。
他喜歡了一個全天下最意氣風發,最無可替代的人,那人也對他極好,永遠站在他的身邊保護他,不讓他陷入任何黑暗和危險。
他和他一路披荊斬棘卻有驚無險,終于走到了最後一個仇人的面前。雖然在被那狡猾的仇人算計落入了陷阱,但他相信,他最終還是能從陷阱之中出去,和之前很多次一樣,他一定會成功,他永遠不會失敗。
因為,這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這只是他的一個夢。
一個夢。
一個夢。
一個夢。
他手中的蠟燭火光微微地閃動,這時候,他發現他已經走到了墓道的盡頭,現在就站在這并不大的墓xue裏。
他看見了他自己。
他看見自己安靜地躺在墓xue的正中,那張臉他看了十六年,再熟悉不過。
而後,他感到一陣天旋地轉,他恍惚伸手去摸那把劍,卻空空如也。
沒有劍,沒有思君,沒有那一場場驚心動魄的冒險。
什麽都沒有。
陪伴他度過多年的,唯有無盡的黑暗和痛苦。
蠟燭從他的手中滑落,最後一絲光明殆盡,他的心陡然間被一只無形的手拽緊,他驚恐地感到自己正在落入無邊的深淵,心中瘋狂地想:我現在是醒着,還是在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