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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正文完結

兩年後。

岐山腳下一家小酒館依舊開着。

沒有了岐山明氏,  岐山也沒有任何改變,妖魔還有人收,  正道也并沒有因此而沒落。甚至沒有了從前那些叱咤風雲的幾大家族,  整個天下也沒有任何動蕩。

這一家小酒館開了好幾年,  變化不大,永遠是賣着些小酒小菜,  熱茶點心。

清明後的一段日子,  春雨就沒斷過。今日一早便下起了雨,過路的行人們都弄得一身泥濘。一名白衣少年在雨裏跑了一陣,總算是見到躲雨的地方,便趕緊跑進小酒館要了一壺茶。繼而小心捧着個什麽東西,  用幹淨的裏衣慢慢地擦拭着。

他的白衣在雨水裏弄得滿是泥濘,頭發也全然打濕了,  正在不停地往地磚上滴下泥水,看上去極為狼狽。

酒館裏另外幾名客人便不樂意了,  對着掌櫃叫嚷道:“怎麽把小乞丐也弄進來了!像什麽樣子!”

少年擦東西擦專心,沒反應過來這些人是在說他。

旁人看不劍,  但此刻少年的眼裏全是那個小東西。

那是一枚鑲着寶石的銀指環,做工極為精妙,用料也十分講究。鑲着的寶石更是極為透明澄澈,  像是少年的眼睛。

幾位叫嚷的酒客見少年充耳不聞,頓時更為不滿,  掌櫃的趕緊安撫了那幾位酒客,  而後快步走到少年的身邊,  皺眉道:“你怎麽跑到店裏來了?躲雨就去屋檐下呆着。”

少年擡起頭,掌櫃的便看到一張滿是污泥的臉,但即使是這樣,掌櫃也莫名覺得這個少年一定長得極為好看。

但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掌櫃的又嚴肅了起來,板着臉對少年時說:“去屋檐下呆着。”

少年愣愣地小聲說:“我只是想要一壺熱茶。”

掌櫃臉色頓時更加難看,少年以為自己是不懂當地的風俗,犯了什麽忌諱惹得掌櫃的不高興,告了罪便老實地出了門,在屋檐下站着,繼續專心地擦他手裏的指環。

過了一會兒,掌櫃的拿了壺熱茶出來,放在少年身邊的窗臺上。

少年道了謝,正要問茶錢幾許,掌櫃的便嘆了口氣,問道:“多大年歲了?”

少年不解他為何這樣問,便道:“剛過了十八。”

“還是個孩子呢。”掌櫃的搖搖頭,又說,“爹娘呢?”

少年老實回答:“走得早,剛出生那會兒就沒了。”

掌櫃又搖搖頭,說:“家裏可還有別的人?”

少年見掌櫃面目和善,又老實答了:“本有個雙生子的弟弟,兩年前也沒了。”

掌櫃一陣唏噓,滿臉憐憫地看着少年,很快又起身回了酒館,不一會兒掌櫃出來,拿出了三個熱騰騰的包子遞給少年。

少年想說自己一會兒再點菜,可還沒出口,包子就被掌櫃不由分說地塞進了手裏。

接着掌櫃又說:“以後若是餓了,就上我這裏來,熱茶熱包子都有。”

“啊?”少年滿臉都是疑惑,接着又聽酒館裏的酒客大聲嚷嚷了起來。

“掌櫃的!你把那小乞丐身上的髒東西粘上了,可別怪我們不付飯錢!

掌櫃的連聲告罪,快速退回了酒館內。

少年這時候才反應過來,原來自己被當成小乞丐了。他心裏倒是不惱,反倒覺得有趣。他對着路邊的積水照了照自己的臉,果然像是個小乞丐。他胡亂擦了擦臉,擦不太幹淨,但那精致的容顏還是顯露了出來。

這少年,分明就是失蹤了兩年的陸湘。

陸湘弄不幹淨他的臉,索性更像個小乞丐似的席地而坐,愉快地吃着掌櫃送的熱包子和熱茶。

酒館裏的酒客們,又繼續聊着方才的事。

一個男人慢悠悠地喝着酒,道:“十日後就是仙人的忌日了,過得真快啊,都兩年了。”

另一個人便附和道:“去年我沒有去,但今年我得去!我聽去過的人說,在仙人的忌日拜了仙人冢,修為真的會快速提升的。”

又有人說:“這是真的嗎?那仙人冢裏,都只有些碎衣衫。我聽說他們其實還活着,只是不願被人給認出來,就用了幻術掩蓋了自己本身的樣子。說真的,陸湘是昱門的後人,思君又是那把劍的劍靈,哪裏有那麽容易死啊……”

立刻有人激動地道:“你這毛頭小子,竟然敢直呼仙人的名諱!你也是太年輕了,不知道那日的狀況!兩位仙人和那魔君打得是天昏地暗,日月無光,那光景……總之他們都不可能活着了,後來人們去看的時候,也就只找到那些帶血的碎衣衫,便為撿起來為仙人做了衣冠冢。沈大人當時在場,他說的話能錯嗎?沈大人都說他們肯定是死了……”

喝酒那男人打斷他們說:“我可沒說‘死’這個字!你們說什麽死不死的,多難聽!那二位是天下谪下來渡劫的仙人,渡劫後便回了天上。他們是歸了仙位,當日我親眼看着太上老君騎着驢将二位仙人迎走的!”

“是是是,沈大人當時在場,說得能是假的嗎?那日多少大世家的人都折了,連明子真都死了!沈大人卻全身而退,可見沈大人神威!沈大人親眼看到太上老君了,能有錯嗎?咱們去拜拜,肯定是有用的。”

陸湘坐在屋檐下聽了許久,到這裏實在是沒忍住,笑得腰都彎了,衆人被他的笑聲吸引,轉過頭來盯着他,他連忙不好意思地擺手說:“實在是對不住,不過你們說得太誇張了,哪有什麽太上老君啊。還有,拜那個仙人冢沒用的。費那勁還不如好好修煉呢。陸湘和思君都不是什麽谪仙……不,說不準思君倒真是。但陸湘嘛,就是一個普通人。”

屋裏的人聽到,頓時勃然大怒,那喝着酒被稱為沈大人的男人頓時一拍桌,怒道:“你個小乞丐懂什麽?我在場還是你在場?”

“我沒瞎說啊……或許你是當時在場,但情況太混亂了,你也沒有看清吧。”陸湘依然是好脾氣地笑,又認真:“我也聽說過他們還活着,而且過得很好,一直在浪跡天涯,要将這天下的美人美景,都一一看遍。”

屋裏的沈大人被人一直捧着,這時候被一個髒兮兮的小少年質疑,頓時火冒三丈,撸着袖子就要來找陸湘算賬,掌櫃的連忙拉着勸道:“沈大人息怒啊,何必和一個小孩兒計較?他可能腦子出問題了!”

說着掌櫃又轉頭對着陸湘使眼色讓他趕緊求饒,陸湘有點懵,眨巴着眼睛看着那位沈大人,覺得他的氣有點莫名其妙。

衆人這邊正鬧着,雨幕之中又走出來個穿着一身黑衣的男人,他的臉俊朗過分,但也盛氣淩人地過分,他渾身都散發着一種壓迫人的氣勢,還沒說話,只是走到門口,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喧鬧,定定地看着他。

這般的模樣和氣度,不是思君又是誰?

但思君并沒有看這些人,徑直走到了陸湘面前,他擡手在陸湘的臉上抹了幾把,皺眉問道:“我就去找個客棧的工夫,怎麽搞成這樣了?不是讓你在酒館裏等我嗎?”

陸湘氣鼓鼓地道:“剛才走到岔道口,小雞發瘋了,非要拐彎去天機閣找輕翎閣主,我說明天再去都不行。他又哭又鬧地自己跑了,我去追他,跑太急摔了一跤。”

思君又皺眉,陸湘急忙道:“我已經抓住他了,暴打一頓關進了乾坤袋,現在小菇正守着他面壁思過。”

思君的臉色才緩和了一些,問:“有沒有哪裏摔疼了?”

陸湘仰着頭對他笑,模樣特別乖。

思君接着摸了摸他的頭,又問:“怎麽不進去坐着,外面涼。”

陸湘看了眼酒館裏的其他酒客們,搖搖頭說:“算了吧,我們直接去客棧休息。”

思君也順着陸湘的目光看去,而後在看陸湘這一身的泥濘,很快就猜出了事情的原委。

接着,思君的目光像是刀一樣掃過了衆人,認真地對陸湘道:“全部打死嗎?”

衆人:!!!

每個人都懵了,又震驚又恐懼地看着這二人。

陸湘連忙沖着那些人擺手道:“別怕別怕,他說笑呢!”

思君依然滿臉認真,嚴肅地道:“沒說笑。”

衆人:???

陸湘尴尬死了,連忙到了抱歉,拉着思君就往外跑。到了雨幕之中,思君的手指往天上随意那麽一指,他們的頭頂就像是撐開了一把透明的傘,雨水都自動避開。

“去客棧了,你別亂吓唬人。”陸湘有些埋怨地靠着思君,盡量縮小兩人之間的距離,又說,“你把傘撐大一點啊,你的肩膀都淋濕了。”

思君不應,伸手就拿過他擦了半天的指環,小心地給他套在左手第四指上。

緊接着,思君又一把将陸湘給打橫抱起,這下二人之間徹底沒有距離了。

陸湘想着背後還有那麽多人在看,頓時更加尴尬了,急忙道:“你放下我啊!我現在已經會飛了!”

思君又不理他,直接一飛沖天,過快的速度讓陸晏湘吓了一大跳,沒忍住又開始瞎叫喚。

直到這二人從酒館裏衆人的眼前消失,他們才猛然回神,總覺得那黑衣男子威脅人的方式很熟悉,像是幾年前也有這麽一個人經常這樣。

但是是誰呢?奇怪的是,他們根本想不起來,又過了片刻,他們連剛才那兩人究竟長得什麽模樣,也完全想不起來了。

與此同時,那二人正在瓢潑的大雨之中,飛快地前行。整座都在大雨之中罩上了一層模糊的水汽,在他們的腳下飛快地後退,有種朦胧的美。大雨裏的世界格外靜谧,除了雨水敲擊着萬家屋頂的聲響,他們就只能聽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安靜了許久之後,思君才問:“想好了嗎?明日要去哪裏?”

陸湘頓時來了精神,興致勃勃地說:“先去天機閣看看輕翎閣主,讓小雞也消停一下。然後我們去找小花,小花又給我來信了,說是孟二公子還在找他,沒完沒了的,我們得趕緊去看熱鬧。以前被小花吃瓜看熱鬧了那麽久,終于可以看他的熱鬧了。哦,還有,我聽說回龍嶺的竹海特別美,我想去看看……不過我還沒看過海呢,聽說海底還有鲛人……等等,快四月了,杏花溝的杏花也應當開了,要不我們還是去看杏花吧?”

思君唇角勾着淺淺的笑,輕柔地道:“哪裏都好,你慢慢想。”

陸湘擡起左手,将那閃着耀眼光芒的珠子舉在頭頂慢慢地看,微笑着心道,你想先去哪裏呢?是不是和我想的一樣?

而後,陸湘又把臉埋進了思君的胸前,認真地苦惱着究竟應該先去哪裏好。

但他并不着急。

因為餘生漫長,此後山一程,水一程,他們都可以這樣溫暖地依偎着彼此,踏遍千山萬水,閱盡繁華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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