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番外一
從天機山下來之後沒多久, 陸湘和思君就到了蜀中。
在陌生的地方闖蕩久了,回到自己從小長大的地方,陸湘還是感覺到了一種親切感, 走路都不自覺地加快了腳步, 在和他師父約定好的前一天就到了。
沒想到回到他們的小宅子, 師父卻根本不在家,桌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看樣子6 已經好幾天沒人來過。
思君有些警惕地在這不大的宅子裏四處檢查,将陸湘護在自己的身後,沉聲道:“你小心一些。”
陸湘扶額, 無奈地說:“不用這麽警惕,我們鄉下很安全的,師父也很安全能保護自己,沒什麽事情……我知道……知道師父在哪裏……”
一炷香的時間之後, 陸湘帶着思君道了山腳下鎮裏最大的一家酒樓。
陸湘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我師父肯定喝酒了,他喝醉了要是對你胡言亂語,你別和他生氣就是。”
思君點點頭,道:“我知道, 你的師父也是我的長輩。”
但陸湘的表情, 一點也不像是放下了心, 依然滿臉地帶着思君進入了酒樓, 熟門熟路地上樓, 到了最大的一間包廂門口, 一把推開了門。
門裏的景象, 陸湘一看就想捂臉。
屋裏至少有十多個年輕貌美的女子,有人唱曲,有人彈琴,但更多的人,是圍在坐在主座上那個男子身旁,給他捶腿捏肩喂葡萄。
陸湘無奈拉長音調道:“師父啊……”
聽到陸湘的聲音,在中間的那男子才擡起頭來,用醉的渾濁的雙眼看了陸湘半天,這才說:“你……你誰啊……哦,我認識的,我徒弟……”
這就是信裏說的那個年老體衰、孤苦無依的……陸湘的師父……傳說之中的醫聖。
可他看上去還不到三十歲,保養得相當好,細皮嫩肉,紅光滿面,那副沉醉溫柔鄉的樣子,哪裏有一點孤苦了!
陸湘捂着臉對思君說:“這是我師父……”
那一眼看上去非常不靠譜的師父盯了陸湘了半天之後,終确定了陸湘的身份,而後便揮手興奮地陸湘說:“小湘子可算是回來了!來,我給你介紹認識一下小儀容,我新認識的小寶貝兒!來來來!”
陸湘真後悔這個時候帶思君來,簡直快尴尬死了,他轉頭去看了看思君,對方的表情變化不大,但陸湘還是可以想象,今日所見肯定是思君萬萬沒有想到的。
陸湘就怕思君生氣,連忙小聲哄他:“我師父瞎說的,我不想認識這些姑娘!”
思君挑了挑眉,沒吭聲也沒有動靜,倒是陸湘的師父見陸湘半天沒有動靜,自己就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到陸湘面前,要将他給拉到那一群女子中間。
不過他剛伸出手,就被陸湘身邊的人給擋住了。
他這才慢慢将醉醺醺的目光放在了思君的身上,思君對他微微颔首,道:“晚輩思君。”
“哦……對……思君……”他連連點了好次頭,又指着自己的鼻子,晃悠着說:“我、晉山白……”
思君拱手行了一禮,道:“晉前輩。”
晉山白點點頭,轉過去又看着陸湘,嘿嘿地笑着說:“對了,你啊……是有相好的了……我聽說了,思君是那把劍……是鬼見愁,嗯……你把鬼見愁給搞到了……搞成相好了……不好給你瞎介紹新人……”
陸湘有點臉紅,但瞧着思君沒有立刻翻臉的意思,還是松了一口氣,于是便小聲地對晉山白道:“師父,我們回去了,你別瞎鬧了……”
晉山白搖搖頭,神情突然變得異常嚴肅,盯着陸湘說:“但是小桃紅你可不能不管啊,她還惦記着你啊,還有小茉莉呢?師父可沒有教你做負心漢啊,你……“
“師父!”陸湘心裏大驚,連忙将晉山白的嘴給捂住,再轉頭去看思君。
遭了!
思君的眉毛挑得都要飛起了!
陸湘後背一陣陣發毛,慌忙對思君道:“我師父喝醉了就瞎說,你別理他!”
“哦?”思君微微眯眼看着陸湘。
陸湘簡直要哭了,慌忙把陸小雞給喊出來,讓他把師父給扛起來,陸小雞雖然力氣大但是手短個子矮,扛着人就沒辦法捂嘴,于是晉山白的嘴又逮到了空閑,激動地喊道:“那小穎兒……”
“啊!”陸湘一聲怪叫打斷了晉山白的話,沖着陸小雞喊道,“拖走!拖走!趕緊拖走!”
陸小雞腳步如飛,一口氣就把晉山白拖走,瞬間消失沒了蹤影。
陸湘心虛地轉頭去看思君,蒼白地解釋道:“那個什麽……師父瞎說的!這些都是師父不知道哪裏瞎認識的姑娘,我保證,我沒和她們說過幾句話。”
思君表情淡淡的,說了句:“無事。”
但這看起來哪裏是無事!這分明就是有大事!
陸湘還想解釋,但思君根本沒沒有給他機會,大步往前,邊走邊道:“先回去。”
陸湘心驚膽戰地跟上,現在簡直後悔死了!明知道這個時候師父在喝酒,為什麽想不開要帶思君來呢?
可現在說什麽都晚了,陸湘現在沒轍,只能想辦法想把師父給弄回醒酒。
回了他們山頂的小宅子,陸湘便開始熟練地照料他這個醉成半殘的師父,給他喝了醒酒湯之後,又給他擦了臉,他才終于是稍微清醒,沒再瞎說什麽小這個小那個。幾個人在正廳裏落了座,喝着茶開始聊,陸小雞和陸小菇跑得沒了影,不知道哪裏去撒歡玩了。
陸湘也總算是松了口氣,正式将思君介紹給了晉山白。
晉山白還處于醉酒後迷迷糊糊的狀态,吊兒郎當地吃着葡萄,問起了關于陸湘下山以來的所有狀況,雖然大部分他都在天機本上看過了,但親耳聽到陸湘和思君說一遍,還是覺得異常震驚。于是就一邊聽,一邊就不停地震驚地在一旁加上各種感嘆。
“哇哇哇。”
“厲害厲害厲害。”
“真刺激。”
陸湘簡直被他給鬧得說不下去,全靠思君還能保持鎮定,面無表情地把所有事情給敘述了一遍。
終于說完,陸湘便也松了一口氣,晉山白還沉浸在這個跌宕起伏的故事裏,整個人看上去雲裏霧裏的。
陸湘晃着他的胳膊,說:“師父,你醒醒啊!好好和我說話啊!雖然我已經找出了身世大部分的秘密,但還有些不清楚的狀況,比如說我在白玉映沙瓶裏看到了你去偷我母親的乾坤袋,還有,你當年撿到我的時候,就知道我的身份,但為什麽一直不告訴我呢?你能不能別敷衍我了,從頭開始給我講講,這些事情到底是怎麽的。”
晉山白摸着下巴說:“從頭開始說,那就長了……哦……是這樣的,當年我年輕的時候,是個鑄器師,名氣也還行。但沒多久吧,紀南紅就出了名,她天賦太高了,一出來就把我們這些人給對比成了渣。于是我很嫉妒她,就去偷她的乾坤袋,打算偷到了之後研究研究是怎麽做的,等研究好了,再還給她。不過啊,還說天下第一鑄器師多厲害呢,還不是讓我偷到了哈哈哈!你們說我厲害不厲害哈哈哈!”
陸湘:……
思君:……
思君都有點沒想到,這種小偷小摸的事情,晉山白居然能這麽毫無避諱地說出來,臉上沒有一點羞愧,甚至還有一點小驕傲呢。
這個結果雖然讓人震驚,但陸湘還是能夠接受,因為他知道師父一向愛胡鬧,但師父本質不壞。當時偷母親的東西,并不是真的有多大的惡意。而且後來這個乾坤袋也一直是陸湘再用,還有什麽別的好東西,師父都給了自己。
陸湘終于将之前在白玉映沙瓶之中看到的景象釋懷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而後,陸湘輕輕拉了下思君的袖子讓他不要介意,轉向晉山白,道:“師父,這種事情就不必那麽驕傲了吧……那後來呢?快繼續說啊。”
“後來沒來得及還給她,她就嫁人了,嫁給了昱雲杉,我可打不過昱雲杉,不敢去招惹他們兩口子。”晉山白半眯着眼睛慢慢說,“我就尋思着吧,紀南紅和聞人賢這兩個鑄器師都厲害了,我怎麽都超不過他們,不如轉行。于是我就去學了算卦,我的卦象一般來說還是準的。後來吧,四大家族的誰來着,請我算卦……喝多了記不得了,反正就是有人讓我給昱門算了一卦,這一算不要緊,算出了個驚天大魔君!我自己都吓了一跳,連忙又算了一卦,還好,此事尚有變數。卦象顯示,若不将此事宣揚,或許便不會走到那一步。但後來吧,不知道是哪蠢貨就開始到處宣揚。還說我鐵口直斷,是算得賊準。娘的,沒多久到處都有人傳起了我這個卦。我去解釋還沒人聽,矛頭都指向我了!昱雲杉那麽厲害,不得找我算賬啊!我趕緊就隐退江湖了!好險,沒被昱雲杉逮到啊!”
陸湘:???
思君:……
“等等,師父!”陸湘驚詫地喊道,“你說你算的卦?你是……你是……黑瞎子?!”
晉山白點頭:“哦,是有人這麽叫我,瞎子是假裝的,黑是戴的□□。”
陸湘:!!!
所以師父就是醫聖這件事情已經不足夠震驚了,師父居然還黑瞎子?
陸湘簡直差點要尖叫出來了,渾身顫抖着說:“那個預言……”
“是的,是的,就是我算的,先別忙着激動,讓我一口氣說完。”晉山白迅速打斷陸湘,接着說,“總之我怕出事,就暫時隐姓埋名了。後來就是誅魔之戰,那些事情我搞不太懂。當時我聽灰心的,鑄器沒前途,算卦要被砍。但上次在紀南紅那裏偷東西讓我意外發現我居然還挺有盜竊天賦的,我就去偷東西了。對了,我剛好收服了一只蝠妖,我就以他的名號去偷東西,立下了要成為天下第一大道的夢想!你猜怎麽着,我真的有天賦,就偷了個井蓋而已啊,天下就真的都知道我了哈哈哈哈!但可惜後來那個蝠妖不小心死掉了,我沒有掩護,擔心自己被認出來,就無可奈何地放棄了這個夢想。”
陸湘:!!!
思君:……
所以師父不僅是醫聖,是黑瞎子,還是蝠先生?!
陸湘下巴都掉地上了,因為太過于震驚,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師父繼續不緊不慢,吊兒郎當地說:“放棄這個人生方向之後,我就去學醫了。我學成下山的時候,不小心露了兩手吧,就得了個醫聖的名號。這時候誅魔之戰已經快要結束了,昱雲杉已經死了,我聽人講了個大概,他娘的,吓我一跳。你知道吧,說是因為我算的卦,才導致昱門被圍剿的。等于說,我偷了人家媳婦的東西,還算卦給人丈夫惹了災。哎喲喂,那還得了!萬一以後昱門後人知道了,可不得找我算賬?”
陸湘:……
思君:……
師父就繼續說:“那我有什麽辦法?我就暫時以醫聖的名頭四處打探消息,後來發現聽人說紀南紅躲在江城薄氏,我趕過去的時候,聞人賢都已經殺了紀南紅和一個孩子了。我本來以為這事兒就那麽完了,可後來聞人賢拿到紀南紅的那把劍,突然就有點神志不清,原地發瘋,像是看不見我是似的。你們知道,我偷東西還挺行的,就混進了那個院子,想看看紀南紅還有沒有可能救活。結果紀南紅撐着最後一口氣給我指了個方向,我按照她的方向找過去,瞧見湖底的結界裏藏着個孩子,衣襟裏還藏着張紙條,寫着名字和生辰八字。那孩子虎了吧唧的,特別醜。哦,就是你。”
陸湘簡直震驚得都不知道震驚是什麽了,整個人都僵住,全靠思君在背後撐着他。
“紀南紅挺聰明的,她知道将兩個孩子放在一塊兒,可能一個都保不住,就分開藏了。你運氣挺好的,所以我就想,可能是個福星,把你撿來玩玩吧。”晉山白繼續吃着葡萄,依然漫不經心地說,“後來四大家族的人還在清剿昱門從前的追随者,我怕死就跑了啊。走到蜀中這個地方,發現蜀地真是人傑地靈!姑娘一個個都美得和天仙似的,所以就留了下來。”
陸湘身體劇烈地顫抖着,好久之後才說:“那……那為什麽……師父……你一直……這麽多年……說嘛都……不告訴我……”
師父拍着桌道:“我算的卦,雖然偏了,但不會不準的。昱門至少要出一個毀天滅地的魔君,誰知道你是不是?我哪敢給你瞎說?萬一給你一刺激瘋了,你真去毀天滅地了可咋整?再說了,你小時候那麽蠢,我給你說那麽多沉重的事情沒有意義。就想着反正你傻,就讓你傻樂呵着度過幼時,我不也省點心啊。”
陸湘仍然說不出話,往事給他的震驚太大,徹底将他的思維給攪得一團亂,他感覺到眼前一陣陣地發花,天旋地轉的。
思君從背後摟着陸湘的腰,對晉山白道:“敢問晉前輩,當時你發現陸湘的時候,我在哪裏?”
“哦,你啊,我想想……”師父摸了摸下巴,接着說,“對了,當時你就在陸湘的身邊躺着,還沒有修成劍靈,渾身污泥和鐵鏽,誰能想到你是那把劍,我還以為那把劍被聞人賢帶走了呢。你嘛,或許就是随便被人仍在湖底的破銅爛鐵嗎,我雖然撿起來了帶走了,但一直很嫌棄。後來我們回蜀中的路上很慘,那時候誅魔之戰還沒徹底結束,天下混亂,到處都是逃難的,比我還窮呢。連偷東西都找不到人下手,沒辦法啊,我就把你随便扔給了一家農戶,換了碗羊奶給這小子喝。”
思君:……
“太虧了!”晉山白拍桌,憤然道:“早知道你是那把劍,我應該多換個饅頭的!”
陸湘:……
思君:……
晉山白不管自己給這二人帶來了多大的震驚,轉頭看着思君說:“那後來你是什麽時候修成劍靈的?”
思君陷入了短暫的沉思。
大概是被賣給農戶之後,思君漸漸就開了神智,那時候他隐約有了些記憶,還記得那農戶也是不識貨的,沒認出劍鞘上的寶石多值錢,直接就給扔了,然後天天用他來割草。他終于化成人形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農田邊上,旁邊還有一把鋤頭。
後來劍鞘應該是被識貨的人撿走了,上面的寶石被人給撬下來賣了,四處流轉。
思君輾轉多年,直到偶然看到了那顆南海珊瑚,才終于找到了關于自己的一點線索。
思君和陸湘都沉默了下來,心情都十分複雜。
這命運的書寫者實在是太過于任性,竟然給他們安排了這樣荒誕的劇情。
晉山白随手拈了根草叼在嘴裏,滿臉都是不在乎,他也安靜了下來,便再沒有一個人出聲,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夜間的蟲鳴。
很久之後,師父才避着陸湘的目光,慢悠悠地說:“以前的事情都告訴你了,你現在知道,我啊,也算是和你們昱門有些舊怨。我撿到你只是順手,養大你也不過是閑得無聊。我當年偷你娘的東西是不地道,後來算那一卦給你們惹了禍……雖然這些年我沒把你給養得多好,卻也沒把你給養歪。偷了你娘的東西,最後一直給你用着。雖然不得已讓你和鬼見愁分開了,但最後你們還是相遇,還搞在了一起。”
陸湘花了很久的時間才讓自己從剛才那種颠覆性的震驚情緒之中走出來,滿心都是不安地看着晉山白。
師父這是在說什麽?
晉山白晃悠着嘴裏的草,慢悠悠地說:“說清楚了吧,我不欠你們什麽了,……咱們之間,就算是兩清了。嗯……就這麽着吧。”
最後這一句,說得很輕,可傳到陸湘的耳朵裏,卻震得他耳膜疼。
師父這是想要和他劃清界限嗎?
陸湘驚慌地看着晉山白,不由地揣測這一刻他的內心。
他雖然不着調,但他真的是個好人。當年昱門的慘案,是因為他的一句話而起,但他并不是昱門的加害者,他也是被人利用的。可他還是對昱門有愧,對紀南紅有愧,對陸湘有愧,他心裏過不去,一直到現在。
盡管依然裝瘋賣傻,以這樣吊兒郎當的态度說話,但陸湘能感覺到他說的每一個字有多沉重。
陸湘覺得,自己完全能夠明白師父的心情。他為什麽這麽多年都不說?因為他開不了口。和陸湘相處越久,感情越深,他就越不知道應該從何說起。于是他只好守護着陸湘的天真和快樂,直到他認為,陸湘長大了,能夠承擔起這些往事,才終于給了陸湘一個尋找身世的機會。
而他心裏一直揣着一個不安——等陸湘真的找到了自己的身世,他們之間的師徒情誼,還會和從前一樣嗎?
所以,他已經躲了陸湘很久了,躲到他終于有了決心要面對這一切,才終于有了這一次的見面和坦白。
很久都沒有人吭聲,這樣詭異的沉默讓晉山白臉上的不在乎的假笑都維持不住了,他突然惱了,一拍桌站起來就走,便走邊念叨:“知道了就行,要走就走,別再我面前做出一副可憐的臉,誰他娘的不可憐?我不可憐啊,我一個如花似玉的美男子年紀輕輕就帶着你這麽個拖油瓶,這些年媳婦兒都找不到!你還怨我!怨我什麽怨我,走走走,我們兩清!以後別來找我麻煩!”
陸湘急忙一步上前,用力抓住了晉山白的袖子。
晉山白肩膀微微抖動着,沒有回頭,仍然故作強硬地說:“拉着我幹什麽!你放手!”
陸湘不肯放,反倒是抓得更緊。
晉山白咬着牙,一直不肯回頭看陸湘,陸湘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才軟着聲調說:“師父……”
晉山白微微有些怔。
陸湘便小聲地說:“其實之前,我想過很多很壞的可能性,以為師父真的當年也是陷害昱門的一員。但每當這些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我就會想起小時候的事情。這些年來師父如何待我,我都記得。師父是不是真心疼愛我,我心裏清楚。所以在來的路上我已經下定了決心,無論師父當年和究竟和昱門有什麽舊怨,我都不管,我只管你是我的師父。今日師父說的這些,的确是超出了我的想象範圍。可仔細算下來,師父沒有做錯過任何事情,反而在當時那麽危險的狀況下将我救了出來,師父是我的救命恩人。
“這些年來,師父一直将這一份愧疚壓在自己的心裏,師父也不好受……因為師父一個人背負了這些枷鎖,我才可以這樣無憂無慮地長大。
“對我而言,父親、母親、弟弟是親人,師父也是親人。歸根到底,那些害了他們和師父沒有任何關系,那些人都得到了懲罰。而師父什麽沒有做錯什麽。
“我永遠不可能怨師父,而且我相信,父親、母親、弟弟,他們也不會怨師父的。
“師父,你的恩情,我一輩子都還不清……我已經失去一個家了,若是師父要趕我走,那我以後,就真的沒有家了……師父,你不要趕我走,我會好好的聽話,我會乖乖的……”
陸湘這一段話發自肺腑,因而便說得格外動情,到最後自己竟然是忍不住有些哽咽。
晉山白依然沒有回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從他抖動得更加明顯的肩膀來看,他也心緒難平。
怎麽可能不動容?這是他從小養大的崽子,又溫暖又貼心的小崽子。
思君上前一步,輕輕攬了一下陸湘的腰,放低音調與晉山白道:“晉前輩,我們都沒什麽好怨你的。事情其實并不是因你而起,因為即便是沒有你的預言,當時的四大家族也不會放過昱門。可如果沒有你,就沒有今天的陸湘,他根本就撐不到我化成人形的時候。”
晉山白依然是沉默,好久之後,他終于轉過來頭來,他看了一眼陸湘通紅的眼眶,又看了一眼滿臉真誠的思君,最終将閃爍的目光放在的別的地方。
雖然他知道自己養大的小崽子很貼心,但此刻真的被這樣的溫情包裹着,心裏的感動還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并不是一個能夠習慣這種溫情的人,他有些慌了神,想說點什麽,卻又始終是開不了口。
好久之後,他感覺拉着自己的那個小崽子的手越來越燙,終于是忍無可忍地甩開了他。
陸湘慌得不行,委屈得像是要哭了,生怕他下一句就是“趕緊下山以後再也不要回來”。
然而晉山白只是揚起了下巴,突然拔高音調道,用有些沙啞的聲音吼道::“知道還不清我的恩情,就少管我喝酒!我酒呢?”
陸湘一愣,自然而然地說:“師父,我覺得你不能喝了,今天你都……”
晉山頓時怒了,氣吞山河地撒潑狂吼:“剛說了聽話,這馬上就要反悔了是吧!快別給我添堵了!我酒呢?我酒呢!我酒我現在就要喝!不喝我立馬吧小桃紅叫過來!讓她來和你聊!”
陸湘一哆嗦,而後立馬應聲,扭頭就去給房裏給晉山白拿酒。
轉身的那一瞬,陸湘還聽到晉山白在他的身後激動地胡言亂語。
那聲音讓陸湘的眼眶一下就濕了。
他師父沒有變,這山上的一草一木沒有變,他和他的師父之間,也沒有變。陸湘偷偷抹着眼淚想,他終于知道所有往事的真相了,那些真相對他來說很重要,但并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他雖然失去了很多,但也得到了很多,他還有人能愛,而幸運的是,他愛着的人,都同樣地愛着他。
而且永遠都不會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