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冥洛說, 春神曾經将她的另一半神格分給了她的孩子。”包曉雲的聲線有些顫抖，“那個孩子是我……對嗎？”
包曉雲的左手被黎秦緊緊握着, 右手攥緊褲子上的布料, 抿緊唇, 認真凝望陸沐。
“嗯。”陸沐的聲音很輕, “抱歉包包, 我一直沒有告訴過你。”
包曉雲向來軟萌、明亮的聲線變得有些啞，“為什麽不告訴我？”說完他的眼淚突然掉了下來, 他努力将眼睛瞪大, 又連忙擡手擦眼淚。
可越擦眼淚掉得越多, 最後幹脆放棄, 哭得眼圈紅紅的，“我其實知道的……”
因為哭了，包曉雲的聲音更加沙啞, 帶着濃濃的鼻音, “你們都是擔心我難過, 害怕我會自責，可你們應該告訴我的……我有知情權。”
“包包。”
“小包包。”
鳳凰跟九尾狐兩人張了張嘴，很想安慰一句，可他們也不知道該怎麽說，又能說什麽。
他們生于天地, 無父無母, 失去母親是一種什麽樣的體會, 他們無法感同身受。
何況神獸本身就沒有那麽豐富的情感, 冷漠、淡漠才是他們的本性。
唯有對待包曉雲，是例外的。
而且暫時不告訴包曉雲真相，是他們所有神獸一起做的決定。
一是因為當時包曉雲問的時候，實在太小了。可能是未吸收夠靈氣，就被春神賦予一半神格，強制出生，他的蒙昧期，整整五千年，直到二十幾年前，才終于開智，開始正常生長。
二是因為包曉雲太善良了，他像極了當年的春神，卻比春神更加偏愛人類。
他生了一顆人類的心，又被養在人間，随着人類長大，周邊一群老頭老太太都對他照顧有加……人類對他而言，很重要。
如果需要，他或許會為了人類犧牲自己。
當年春神曾經算出天地還會有一劫難，而包曉雲，是這劫難中的唯一變數。
所以她不惜冒着犧牲自己的風險，将一半神格賦予包曉雲。
神獸們不願意讓包曉雲擔起這麽重的責任，更不希望包曉雲同春神一樣，犧牲自己，何況那場神魔大戰之後，冥谛死去，魔族自此分崩離析，再無卷土重來的機會。
如今的情況，他們都沒有料到。
即便白澤擁有知過去、曉未來的能力，也沒能提前預見本該死了的冥谛沒死，魔族會死灰複燃。
天意終究無法更改。
“包包。”陸沐放下手裏的空水杯，起身走近包曉雲，拍了拍他的頭，食指輕輕抹掉他的眼淚，“跟爸爸來一下，好嗎？”
包曉雲淚眼朦胧的，他乖乖點了頭，跟着陸沐上了樓。
黎秦的目光追随着包曉雲，直到他們轉過了二樓的樓梯，繼續往上，他才收回視線。
“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麽？”黎秦的目光淩厲，望着白澤，“春神不會無緣無故将自己的另一半神格分給寶寶，以護寶寶平安。
保護寶寶的方式有很多，她沒理由選擇最危險的一種。
而且她将自己的神格分一半給寶寶，也會陷寶寶于危險中——如果寶寶不夠強大，那些誘惑魍魉、妖鬼、兇獸的香甜氣味會害死他。”
頓了頓，他又說，“除非她知道自己必死，或者，她一定要将一半的神格，分給寶寶。”
“饕餮，你其實挺聰明的，沒比混沌差多少。”白澤擡頭，随後部下一個隔音的結界，“你想知道？”
黎秦點頭，“告訴我真相，白澤。”
白澤摸摸下巴，“在告訴你之前，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你問。”
“你喜歡小貔貅嗎？”
“喜歡。”黎秦的眼神放柔了下來，“我愛他。”
“甚至願意犧牲自己的生命？”
“什麽意思？”黎秦問。
“回答我。”白澤嚴肅道。
“願意。”
聽了話，白澤審視的目光落在黎秦身上，能夠将人看穿，半晌他移開視線，“是真話。”
黎秦皺起眉，又再問了一次，“什麽意思？寶寶會有危險嗎？”
鳳凰插過話，“他擁有春神的一半神格，從開智、成長開始，就一直是危險的，只是春神曾經留下她本體仙枝，能遮掩包曉雲身上的香氣。
不過在幾個月以前，仙枝用盡，就再無法壓制他的氣味了。”
白澤說：“我問你這個問題的原因，跟我後面要告訴你的事有關，你不是問我春神為什麽會将一半神格分給小貔貅嗎”
黎秦颔首，“是，我想知道。”
停頓了幾秒，他神情更加堅定，“不對，是我一定要知道。”
“既然你想知道，我便告訴你。”白澤給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緩緩說道，“是女娲的吩咐。當年女娲因補天耗費太過神力，在那之後，她便一直避世。
直到察覺自己神力耗盡，即将消亡時，她找到了春神。
那時春神已經懷有身孕，那個孩子，就是小貔貅。
女娲與春神關在房裏，談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春神離開後，她就隕落了。
自此女娲、伏羲、神農三神，全部隕落。
小貔貅縱然通過母體降生，可他依舊是天地靈物，自然需要吸收夠足夠靈氣才能降生，于是春神孕育了他百年，眼見小貔貅就要出生，混沌又瘋了一次——他挑起了第二次神魔大戰。
大戰前夕，春神喚我過去，與我談了一夜，她說女娲消亡前，曾算出天地還有一劫，唯一的變數便是小貔貅。
她雖然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承受這些，但如果天地仍需要有人拯救，她信小貔貅也會堅強。
她依照女娲的囑托，将神格一分為二，一半交給了小貔貅，讓他提前出世，又拜托我将他帶離戰場，尋一個安全的地方，待大戰過去，再尋到他，帶往人間。”
黎秦聽得認真，“然後？”
白澤說：“我将小貔貅帶走，再回來時，第二次神魔大戰已經開始，這次大戰，不僅是神與魔之間，巫族、人族、妖族也全部被卷入。
戰火蔓延，大地化作焦土，冥洛操縱邪祟霍亂人間，人族幾近滅族。
當時已經不再是大荒時期有萬千神明，自伏羲隕落以後，其他的神也開始變弱，最終消失。
先有後土、天昊、玄冥，後有共工同祝融大戰。
因共工撞倒不周山，引來天洪，于是受到天道制裁，萬千閃電下，身死神消。
到第二次神魔大戰，神明僅剩下最後兩位，風神、春神。
再後面，你應該已經聽說過了，魔族聯合部分巫族、妖族，掀起長達半年的戰事，最終以春神、風神身死、四聖獸消亡作為代價，殺死冥谛，設下陣法鎮壓邪祟，這場戰争才終于結束。”
相比于萬年前的第一次神魔戰争，第二次實在太慘烈了。
衆神隕落，四聖獸化身為東南西北四個方位的陣法，從此消失，神獸、妖獸、兇獸死亡大半，巫族、妖族、人族都幾乎被滅盡。
記得春神的囑托，白澤從蓬萊仙境将小貔貅抱回來，小貔貅尚在蒙昧期，不會生長，只是小小的一個。
他将小貔貅交給了陸沐。
那是他第二次看見陸沐哭。
之後，白澤又将春神留下來的話，告訴了剩下的神獸、妖獸。
衆神獸依言将建木神樹移到蓬萊仙境，自己也一并住了進去，又合力設下結界，将仙境徹底隐藏起來。唯有白澤、陸沐、獬豸、九尾狐留在了人間。
“你也同麒麟、應龍一樣，會本體出竅。麒麟失憶，他現在同凡人一般，不能使用靈力，不會再有本體出竅的狀況，他能撐到20年以後的建木樹結果。
但你……你不一定行。陸沐他們一定已經告訴你了，只有建木神樹結果，你才有救。”
梼杌聽到這裏，往自己丢食物的動作一停，像是被人按下暫停鍵一樣，一動不動的。
幾秒後，他迅速跑到黎秦身邊，緊張地抓着他的手臂，“大哥，白澤說的是真的嗎？”他嘴裏的食物還沒吞咽下去，說得含含糊糊。
“吞下去再說話。”黎秦拎開了梼杌兩只油汪汪的手，然後抽了幾張紙，抓住他的手一點點擦掉油，最後彈了下他腦門，“讓你做一只優雅的兇獸，又被吃掉了？”
梼杌沉默不語，只是緊張、擔心地看着黎秦。
黎秦本來想敷衍過去，最終無奈嘆氣，他呼嚕一下梼杌的頭發，“我沒事的，你別擔心。”
“真的？”
“嗯，真的。”
梼杌吸了吸鼻子，不太相信，他盯着白澤，白澤剛想說話，就看到了黎秦的眼神，于是話鋒一轉，“只要你大哥不再像之前那樣亂使用靈力，應該還能堅持20年。”
“那以後我保護大哥！”梼杌挺起胸膛，用力拍了拍自己。
“好。”黎秦脫掉沾了油的外套，挽起襯衫袖口，優雅地翹起腳，“對了，這件事，你就藏在肚子裏，誰都不能說，尤其是你雲哥，知道嗎？”
“哦。”梼杌本能地聽話，“我不說。”
“乖。”黎秦拍了幾下他的肩膀，又說：“還有一件事，你去幫我跑個腿，這件衣服替我拿去幹洗店。”
說着，他就把脫下來的衣服丢給梼杌。
獬豸站了起來，“我跟黎霧一起去吧。”
支走了梼杌，黎秦才看向白澤，“你可以繼續說了。”
白澤笑了笑，“我信你不會傷害小貔貅了。”
給自己倒了杯水，又吃了幾塊點心，白澤接上面的話往下繼續，“你知道嗎？小貔貅擁有的另一半神格，能令建木神樹即刻恢複過來，立刻結果。
也就是說，你只要取出神格放到神樹上，就不用再提心吊膽，擔心自己哪天會死了。”
九尾狐、鳳凰目不轉睛看着黎秦，如果黎秦有絲毫的動搖，他們都不會猶豫，會立刻抓住他。
“原來是這樣。”黎秦笑了，他摸了摸自己身邊剛才包曉雲坐過的位置，語氣很溫柔，“對我而言，寶寶更加重要。
我活了幾萬年了，在沒遇到寶寶以前，每天都過得十分無趣，活着、死亡于我而言，沒差。”
“我想活着，長久的活着，是因為我遇到了寶寶，他的出現，讓我的生活充滿了樂趣。他的存在，才是我繼續活下去的意義。
如果需要以他的生命為代價，我才能活，那麽不需要。而且我會活着，跟寶寶一起活着。”
九尾狐撇了下嘴。
好吧，對黎秦的好感度，多了那麽一丢丢。
就那麽一丢丢啊。
戳了下旁邊麒麟的手臂，讓麒麟給自己剝橙子，九尾狐警告說：“你最好說到做到，否則在你動小包包以前，我們就先殺了你。”
鳳凰眯起眼，“對。”
黎秦低聲說：“如果我動了一點點念頭，你們不來找我，我也會主動找你們。”
九尾狐又“哼”了一聲。
安靜了會兒，黎秦突然想起什麽，擡頭問：“混沌想要寶寶，也是因為寶寶身上的神格嗎？”
白澤挑了下眉，“混沌找來了？”
九尾狐咬牙切齒，“對，混沌這個陰魂不散的家夥，從仙枝失效，小包包的氣味遮掩不住以後，他就三天兩頭派小妖怪來騷擾小包包。”
“雨神。”白澤說得篤定，“混沌找到雨神了。”
鳳凰抱着手臂，“嗯，他找到了。”
白澤眯起眼，“那我們要防的，就要再加一個混沌——他大概是想取出小貔貅身上的神格，喚回雨神曾經的記憶，讓他擺脫人類的生死輪回，回歸成神。”
“回歸……成神？”九尾狐沒聽說過這個，他吃了口麒麟喂到嘴邊的橙子，然後問，“一半的神格，能讓雨神重新成神？何況那是春神的神格啊。”
白澤搖頭，“不算是完全成神，但找回記憶，擺脫人類的生死輪回，一半的神格就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