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Chapter?47
當晨光刺痛我眼睛的時候,我揉着眼睛坐起身來,卻沒像往常那般見到虛竹:“嗯?小和尚?虛竹?”
沉吟了一番,我決定還是先練功,盤腿閉上眼內力走了一個周身後,虛竹終于提着大包小包的回來了,小和尚臉上的表情看起來,特別像鬼子進村掃蕩後左手一只雞右手一只鴨的神态——
然而,別人是手拿着雞鴨,他是抱着一大堆松果,對我憨憨笑道:“姥姥早飯來了。”
虛竹雖然長得不算玉樹臨風之類的,可五官總有一股單純之氣,可謂什麽現在我怎麽看他那笑容怎麽覺得透着一股猥瑣,像極了給雞拜年的黃鼠狼。
我搖了搖頭嗤之以鼻,站起身來扭扭脖子轉轉腰,只聽得關節嘎嘣嘎嘣得在那唱着交響曲。
小和尚見我不理他,又殷勤地捧上一個盛水的竹筒,畢恭畢敬地說道:
“姥姥,先洗漱一番吧。”
我接過水,更加狐疑了:“你是虛竹嗎?”說着,我伸出手扯了扯他的臉皮,左扯右扯扯不下來,這下認定了,嗯,估計是他自己那張臉皮。
畢竟我可是吃過這方面的虧的。
虛竹雖然五官皺在了一起,還是乖乖地站在原地,任我對他那張大臉上下其手、搓圓揉扁,最後苦笑道:“姥姥,咱別鬧了,快洗臉。”
我這才收回手,漫不經心地開始洗漱,然後頭也不擡地說道:“你這麽早起來,做什麽去了?”
虛竹僵硬地大笑起來,手舞足蹈地解釋道:“小僧……小僧這不……哈哈哈哈,小僧,小僧……”結果小僧了半天也放不出一個屁來。
我雲淡風輕地放下竹筒,擡起頭看着絞盡腦汁準備編瞎話的小和尚,面無表情說道:“出家人不打诳語,你知道你要是對佛祖說謊,死後要下地獄受勾舌之苦的。”
于是,小和尚洩了一口氣:“小僧練功去了。”頓了頓,他對着自己的指頭,小心地瞅了我一眼、兩眼、三眼,“姥姥,你為什麽不問小僧為什麽這麽早練功?”
我從他背來的那一大包松果裏挑挑揀揀了一把,揣在兜裏,一邊吃一邊剝然後一邊往回走:“哦?”
虛竹兩只熊貓眼發着光,望着把松果吃得超級香的小女孩,一臉‘你快來問我、快來問我’的浪蕩樣,對着手指心想:她要是問了小僧,小僧就能說實話了,這樣,就算前輩要怪罪,也不能怪罪到小僧頭上了!這樣的話,小僧既不用早起也不用撒謊了!
說罷,一雙熊貓眼亮得跟八百瓦的燈泡一樣。
然而,走在前面的女孩一邊吃一邊丢一邊說道:“這還需要問嗎?”
虛竹下巴掉在地上:“啊?”
我回頭看着仿佛被雷劈了一般的小和尚,有些奇怪:“雖然天資愚鈍跟我沾不了邊,笨鳥先飛的這點微末道理,姥姥還是懂的。”
見到虛竹一副有話說不出的苦樣子,我頗有些欣慰:“你看,世界上最可悲的不是別人比你牛,而是比你牛的人比你還要努力。”剝出一大把松子,我一口放在嘴巴裏嚼着,看着已經生無可戀的小和尚,笑得酒窩淺淺,“雖然你天生驽鈍、資質差勁又是一大把年紀。”
虛竹面無表情地抹去了嘴角的一絲血,朝我解釋說道:“姥姥,小僧今年虛歲二十五。”
我一聽,眼睛瞪得又圓又大:“你都半五十了,還沒混出個名頭,羞也不羞?!”
虛竹強撐着一抹笑,對我點了點頭,擡起手用袖子接住嘔出的一大口血。
我嚴肅說道:“雖然笨鳥先飛你連飛都飛得比別人晚,但是好在,你還并不算無可救藥。嗯,既然我是你大師伯,自然不能看道我二師弟唯一的關門弟子這麽窩囊。”
我想擡起手拍小和尚的肩膀,但礙于身高,只好該為捶了捶他的胸膛,“所以,從今日開始,你也別睡得太多了,一天兩個時辰,每日寅時起床練功。”
一旁的竹林又是無風而動,我狐疑地轉過頭,啧,真是信了你的邪!
小和尚面無人色地站在原地,手顫抖地捧起一顆松果,可還沒等他剝出松子來,那松果就骨碌碌地掉在了地上。
我轉過頭,奇怪地咦了一聲:“虛竹,你怎地眼睛嘴巴鼻子耳朵都開始流血了?”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白嫩的手掌心,難道是剛才自己捶了一下他的胸膛?可是,自己明明還沒有恢複功力啊。
一旁的竹林又開始嘩啦地響起來。
虛竹淡定地抹去了血跡,對我微微一笑:“放心,姥姥,我沒事。”
我啧了一聲,看着他那憋屈的表情,唔,看起來不像是沒事的人啊。不過既然小和尚自己都說沒事,我當然不會替他操這份心。于是,我轉過身繼續掏着兜裏的松果一邊吃一邊走:“年輕人,多吃一點苦,是應該的。”
突然發現,自己也有了遁入空門的潛力。
虛竹不服氣地嘟囔道:“說的跟你年輕的時候吃了很多苦一樣。”
他說得确實很小聲,可是架不住我耳朵好使啊。
于是,我将剛摳完了松子的松果砸在小和尚的腦門上:“我年輕的時候,要是功夫跟你一樣爛,姥姥我早就死了!”
虛竹問道:“為什麽?我不是一樣活得好好的嗎?”
我冷笑一聲:“因為我會在別人來打死我之前,先一頭撞死算了!雖然你是開過金手指的人,但是你也不能這麽糟蹋這江湖弱肉強食的規則啊!”
虛竹不明白:“姥姥,什麽叫我是開過金手指的人?”
我聳了聳肩膀:“就是一個江湖小白甜在命運的操控下一路開挂順利地當上一代武林宗師,這就是所謂的開金手指。只不過,我一直覺得沒經歷過打怪升級的江湖人生不能稱之為一個合格的江湖人生。”
虛竹奇怪地看着我:“姥姥,你,其實是嫉妒金手指吧?”
我嗤笑了一聲:“呵,我?沒搞錯吧?我可是天山童姥诶,獨步天山,甚至就是獨步武林都是可以做到的!”
虛竹閉上眼睛長長地念了一句佛:“對佛祖說謊,死後是會被勾舌頭的。”
誰說這厮是傻白甜來着?
我瞪大眼睛、雙手握拳:“我是絕對不會承認我羨慕有金手指的人的!”看見虛竹在那笑,我一跳老高狠狠地拍了一下他的光腦門,“笑你妹啊!快練功!”
虛竹嘶了一聲捂着自己的腦袋,弱弱地說道:“哦,知道了……”
我抱着胳膊,斜睨着開始練功但時不時朝我這裏打望兩眼的小和尚——
開金手指?
切,我才不會承認羨慕有後臺的人。
呵,我是嫉妒。
想到這兒,我盤着腿坐下來,開始練功,繼續回憶着從前的雞飛狗跳的過往——
靈姑終于風塵仆仆地回來了。
可是她去了江湖一趟快小半年,卻還是沒能集齊為師父配的藥中需要的藥材,還差了兩味藥。
枯木大師的小茅屋中,我踮着腳看着被枯木大師小心翼翼捧在手心裏的‘野草’,只聽他對靈姑說道:“這通天草是神龍幫的鎮幫之物,靈姑你是如何得來的?”
“找他們要的啊,我說我師兄如今急需這一服藥。”靈姑一邊整理着藥材,一邊秀眉緊鎖。
我有些驚訝,問道:“不是說鎮幫之物,小師叔你找他們要,他們就給你了?”原來靈姑還有逍遙派在江湖上的面子這麽大,我欣慰地點了點頭。
靈姑沒好氣地翻了一個白眼:“都說是鎮幫之物,那群摳門的家夥怎麽舍得給我!這個,自然是我去偷來的!”說罷,還遞給了我一個‘是不是傻’的鄙視眼神。
枯木大師沉默了一下,長念道:“阿彌陀佛。”
我受教地點了點頭:“那還差哪兩副藥?如果沒有那兩服藥,師父會怎樣?”
因着對外人說的是閉關修煉,衆人直到如今還被蒙在鼓裏,就連無崖子都是含糊地說了過去,就算我們幾個知道師父受了傷,也不知道師父哪裏受了傷,傷得多重,療傷的法子又是如何。
大師伯和小師叔對這件事情諱莫如深,而枯木大師更是顧左右而言他。
靈姑有些洩氣,蹙着秀眉說道:“不知道會怎樣,也沒有人知道,除了——”說着,靈姑便停頓了下來,猶豫地看向了一個地方,而我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便見到了窗邊的小黑。
我嘶了一聲——難道……小黑知道?
枯木大師說道:“剩下的藥材便是世間難尋了,一個是火毒蛙,毒性猛烈霸道、極難飼養,這已經是珍貴無匹;另一味是極北極苦極寒之地才能長出的雪蓮,據說,三十年開一次花,花期九九八十一天,若是想拿到雪蓮子,便要有人以血養花養足那八十一天。”
靈姑的面容有些複雜,像是想到了什麽事情。
這麽誇張?我問道:“真的有這副藥嗎?還是——”我癟了癟嘴巴,把那句‘會不會藥方是有人亂寫’的那句話給憋了回去,因為怕話一說完我就被靈姑給毒死了。
聽我這樣問,枯木大師來了興致,彎下腰跟我齊平一本正經地說道:“當然有的,老衲曾造訪江湖百曉生的百曉閣,那位好友便曾經告訴過我,大概就是十八年前,江湖上便出現了兩顆雪蓮子,只是後來又消失了,連百曉生自己也不知道那雪蓮子去了哪裏,但是可以肯定,真的有人拿到過那雪蓮子。”
“那可是個好東西,據傳半顆雪蓮子解百毒,一顆雪蓮子療沉疴,若是服下三顆只要不死服下,人便能活。”
牛皮是個好東西,動不動還能上天。
我怔怔地看着一張大臉快貼上我的枯木大師,慢騰騰地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肩膀,說道:
“大師,你不需要靠這麽近,我還沒聾。”
老和尚一怔,随即老臉一紅,便不好意思地笑着退了回去。
而靈姑仍舊沉浸在自己的心事裏,一雙杏眼裏的光明明滅滅,仿佛回憶是一個漩渦,而她掙紮在其中無法自拔。我想要叫她,卻被老和尚噓了一聲,只聽他低聲說道:
“随她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