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Chapter?50
等到我倒立着走完十圈,已經月上中央。
而一身衣衫濕透的我來到了一座矮山的山腳,而那山門緊緊閉着,透不出半分光芒。
順着長了青苔的石階,一路拾級而上,白色的裙角仍舊滴答滴答地滴着水。
碧雲本來想跟過來,可我讓她回去了。
我雖然現在只是一個孩子身量,但是我大師姐和掌門首席弟子的身份卻不容旁人忽視我說話的分量。天上星光薄涼地灑下來,我喘着氣眉目輕觸地看着面前緊閉的山門——
師父閉關的地方。
我手裏緊緊捏着代表首席弟子身份的蝴蝶流蘇,微微抿了抿嘴:“師父,阿搖答應了你的事情,阿搖做到了。我很聽枯木大師的話,也沒有跟鬼谷子那個總是喜歡為難我的老家夥翻過臉……”
師父一向最疼我,若是知道我成為了年輕一輩弟子中武藝最高的那個人——
我想,他應該會高興的。
我還記得,自我來到這個世界,第一個朝我伸出手的男子他望着我的目光,暖暖的,仿佛殿閣外熊熊燃燒的夕陽。
無崖子總說他懷疑我是師父的私生女,可我知道,逍遙子雖不是親生父母卻比父母待我還要好。
天上星光灑下來,山風吹過我被汗水打濕的頭發,我笑起來撩起裙擺朝那山門跪下來,眉間鳳栖花熠熠生光:“師父,阿搖明天便要出谷闖蕩江湖……放心,阿搖一定會照顧師弟師妹的。而師父的藥,就算赴湯蹈火,阿搖也一定會幫師父尋來。所以師父,你等等我,請一定要等等我。”
說到最後,少女俯身磕了三個頭,再擡頭時一雙眼睛裏的光越發堅定而不可動搖。
“阿搖,你要離開這裏?”
身後驀地有人出聲,可我不用想也知道那個人會是誰。
我回過頭便看見披了一身星光的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來:“禦風,你不會都聽到了吧?”
禦風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他垂在身側兩旁的手緊緊握起:“你要離開?”
我點了點頭:“嗯,鬼谷子要大師伯帶着六個入室弟子去參加武林大會。”只不過,因為當初禦風沒能參加師門比賽,這回自然不能跟我們一起去的。
看着少年臉上沉默得如同暗夜的臉色,我突然覺得有些棘手。
果然,他開口說道:“阿搖,我想跟你一起。”
我張了張嘴,可又找不出什麽理由來反駁他。
我突然想起,禦風比碧雲還要粘我,而且少年的脾氣若是犟起來,便是我也拿不準他的情緒。
半響,我喃喃說道:“可是這樣,鬼谷子恐怕不會答應的。何況,我們應該不會去多久……”
還沒等我說完,禦風便打斷了我,少年緊緊捏着手,一雙赤茶色的眼瞳裏面仿佛風卷殘雲:“阿搖,你不可以抛下我。”
說話時,少年一直沒什麽表情的臉上露出幾分哀傷,仿佛是一只即将被抛棄的幼獸,“禦風是你給我起的名字,扶搖和禦風,本就該是一起的。”
我驀地想到了,那寂靜荒涼的無頂塔中不願說話的男孩。
幾年過去,男孩長成了一個少年,可是他望着我的眼神一如當年,藏着深深的依戀。
不知道到底是敗給了禦風的眼神,還是敗給了自己的心軟,又或者僅僅是敗給了一個當年的那個男孩,我洩氣地笑起來:“好吧,我悄悄去跟大師伯說,希望……希望他不會拒絕我吧。”
禦風眼睛亮起來,他笑:“你願意讓我跟着你了?”
我有些好笑,搖頭:“我願不願意又能怎樣,我又不是逍遙派的長老掌門之類的。”那些規矩不是我定下來的,我就算同意,也不起什麽作用啊。
話音落,少年大踏步地走過來,出乎意料地彎下身,一把熊抱住我。
我被少年抱得有些愣,呆呆地伸出手拍着他的脊背,疑惑道:“禦風,你怎麽了?”他今日怎麽有些不對勁?
我感覺到他棱角分明的下巴輕輕擱在我的肩膀上,只聽他沉沉說道:“只要你願意,其他人想什麽,都不重要。”他本來就是因為懷中的女孩才留了下來,無關規矩更無關旁人,想到這兒,少年笑起來,眼睛裏又細碎的光芒,耀眼得緊。
我終于想起來,一邊拍着少年的脊背一邊笑:“唔,也對。反正你的功夫是我教的,師父閉關,三老又在山上不問世事,我總不能把你一個人留在這裏,那樣也太無聊了。”頓了頓,我承認道,“是我想得太簡單了。”
少年松開了我,他站起身搖了搖頭,可是眼神裏的笑意仿佛溢了出來:
“阿搖,你在哪裏,我就在哪裏。”
我伸手想像從前那般摸他的額頭,可是如今他一米八幾的大個子,我就算踮着腳伸着手也摸不到,随即不在意地笑了笑收回了手。
然而下一瞬,我的手卻被禦風拉住了。
我怔怔地看着少年,只見他唇畔帶着一絲淺笑。
少年彎腰低頭,而他的手拉着我的手,讓我的掌心貼着他的額頭,一如從前的親昵——
“那你還不快回去收拾東西?我還要去跟蔔算子談判呢!”我揉了揉他的額發,搖頭失笑。
禦風連忙搖頭說道,眼神堅定,不容反駁:“他那裏,我去說。”
我有些驚訝:“可你——”
禦風認真地看着我:“阿搖,相信我。”
我抿嘴一笑:“好。”
夜空仍舊是墨色的,如同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又像是張開了血盆大口的獸等着獵物的落網,然而一想到即将要到江湖上為虎作伥,哦不對,是鋤強扶弱,我的心情卻是一路走高。
我轉過身,手放在唇畔大聲喊道:“江湖,我來啦啦啦啦!”
回音缭繞在群山之中,久久不能散去。
獨孤禦風靜靜地看着少女的背影,半響,也跟着她一同笑起來,只覺得她明亮的笑顏仿佛一團火,要驅走所有的黑暗帶來光明。
我曾一直以為,那個早晨是我江湖之路的開始,更是我鋤強扶弱、造福一方的開始。
然而,我沒想到,那僅僅只是揭開了我雞飛狗跳、□□江湖的初章。
尋常嗎?也許尋常,也許非比尋常。
翌日清晨——
一行五個人騎在馬上,等着小童子去叫醒應該還在睡夢之中的蔔算子。
“你緊張什麽?”無崖子斜睨着我問道。
我好笑道:“你哪只眼睛看見我緊張了?”
碧雲弱弱地說道:“師姐,你快把缰繩給扯斷了。”
無崖子丢給我一個鄙視的眼神,我連忙松開手,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可能是激動……嗯,對,激動!”看着手中的缰繩,我撇了撇嘴,“要什麽缰繩,真是的!”
秋水笑得眉眼彎彎:“大師姐為何不同我們一般騎馬,偏偏要騎一頭小毛驢?”
□□的小毛驢開始原地踏着步子,我磨牙笑道:“因為我覺得騎驢個性。”
碧雲讪讪一笑,而秋水則是眄了一下眼眸,帶着輕視。
我切了一聲,能騎馬有什麽了不起的!
反正我是絕對不會承認我是因為腿短夠不着才不能騎的!
無崖子抱着胳膊朝我,揚着下巴發出邀請:“怎樣,要不要跟我一同騎一匹?”
我剛想說好呀好呀,可小毛驢就哀怨地轉過頭,一雙大眼睛布靈布靈地望着我,于是我只好改口說道:“這個,恐怕有點擠,就不勞煩師弟了。”
估計沒想到我會拒絕他,少年傲嬌地哼了一聲便別過頭去。
我摸着小毛驢的鬓毛,搖着頭:你可一定要給我争氣啊,如果跑不贏他們,我就把你炖了吃肉。小毛驢估計感受到了我的想法,打了一個寒戰。
一聲明亮的啼叫,我擡起頭眼睛一亮,松了一口氣笑起來——是禦風!
小黑率先撲啦啦地飛在我身旁,而禦風和蔔算子一人騎着一匹馬慢悠悠地晃了過來。
我真沒想到,禦風居然能把一向摳門到家的蔔算子給說服了,唔,估計花了不少費用。只不過,他有這麽多錢?
另外幾個人的臉色各異,而無崖子的臉色跟鍋底一般黑,問道:“師伯,你這是什麽意思?”
秋水蹙眉,眼神帶着不屑:“不會是……要把小師弟一同帶着吧?”
歐陽善淵抱着胳膊,眼神淡淡掃過禦風臉上:“我師父知道這件事嗎?”
李月紅笑了:“不是說,只有掌門親傳弟子才有資格去武林大會嗎?這位小兄弟,恕我記憶不是很好,他應該還沒有到師門大會的最後吧?”
碧雲望了望這個,又看了看那個,最後看向我,見我朝她使眼色,少女便弱弱說道:“我覺得加一個小師弟挺好。”
秋水嗤地一聲笑:“那小妹你倒是說說,好在哪裏?”
碧雲支吾了半天,也說不出來一個理由。
蔔算子沒好氣地望向我:“小扶搖,你呢?你又覺得如何?”
禦風看向我,輕眨了一下左眼。
于是,我像是吃了一顆定心丸,一本正經地說道:“我覺得挺好的。”估計秋水或者無崖子要來問我理由,我索性說道,“沒有理由。”說罷,我胳膊上的小黑也噶地叫了一聲,示意贊成。
蔔算子長長地唔了一聲:“那同意禦風跟着我們一同上路的,請舉手。”
我恨不得雙手雙腳都舉起來還要加上小黑的倆翅膀,然而六個人,還是只有兩個人舉了手。秋水朝自己妹妹瞪了一眼,碧雲雖然縮了縮脖子,但是胳膊卻還是舉得更高起來。
“嗯,很好。”
蔔算子籠着袖子,裏面銅板铛铛作響,“沒舉手的,此次出行,自己包夥食費。”
聞言,李月紅和歐陽善淵便舉起了手。
“還有……住宿費車馬費驿站費修繕費入場費——”
還沒等蔔算子報完那些莫須有的名堂,無崖子和李秋水便舉起了手。
蔔算子滿意地一笑:“既然大家都統一了意見,那咱們現在上路。”說罷,便驅馬走在了最前頭。我瞠目結舌地看着蔔算子的背影,原來有錢能使鬼拖磨……是真的。
“阿搖,該走了。”禦風騎馬走到我身旁,輕笑一聲,接住了我掉下來的下巴。
我回過神來,抖了一下缰繩,然而小毛驢仍然在原地踏步:“喂,不聽話我就把你炖了吃肉!”
少年伸手揉了揉我的腦袋,嘴角的弧度帶着寵溺的味道。他附身在小毛驢的耳旁說了幾句話,本來還挺犟的毛驢居然一下子順毛了,跟着禦風的馬搖搖晃晃地走在隊伍的最後面。
我笑起來:“禦風!”
他回頭,晨曦的光落在他的眉眼上,顯得那麽漂亮:“阿搖,怎麽了?”
我問道:“你是怎麽讓蔔算子那老頭這麽幫你的。”
禦風想了想,笑起來:“應該是他人好。”
蔔算子人好?
我想到被他詛咒得至今下落不明的兩個小弟子,不禁打了一個寒戰。
少年笑起來,領着我,踏上了一段未知的江湖旅途。
作者有話要說:
嗯,都已經初步學成步入江湖。
我覺得可以寫一個預告片段之類的,接下來在快意恩仇的同時,每個人物都要找尋到各自命運的歸宿,而在這段過程中,我希望帶給你們的是能感知到人物的變化與成長。
他們不應該只是這一副歲月無憂的模樣。
而江湖,也不應該只是逍遙谷的冰山一角。
黑化預告定于1月24號晚11點放出,三千多字呢~~~
小标題我已經放在文案下方了,嗯,自我感覺還挺良好的。
預告适用人群:喜歡黑暗系風格,喜歡虐文(尤其是評論區多次問我什麽時候虐無崖子的親),喜歡推測小說劇情走向的親。
唔,這是金庸江湖,也是描摹缥缈峰主人的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