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01章 Chapter?101

一盞攢花的燈幽幽地燃着火,窗外夜色溶溶,屋門被風吹開一個角,從門角洩進來的月光看起來溫柔又明亮。

翻着秘籍系統的手指微微一頓,我眼睫不由自主地發顫,緊張地捏着紙業的一角。

我不動聲色地偏了一下頭,而目光便落在了門中央無聲無息便已經出現的黑色影子。不知道是否是角度的問題,地上的影子看起來斜長而扭曲,像是魔鬼的觸手,在殺人之前以折磨人的心智為樂趣。

在沒有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之下,在這個時間點像只幽靈一樣飄到我的屋前,除了不懷好意之外原諒我想不出任何能夠串門的理由。上一秒我估算着如今重傷的我能夠成功逃跑的幾率,而下一秒,我選擇徹底放棄。

一身黑色長袍的高挑男子走了進來,兜帽遮住了面容,可是那一身打扮我在魔教時便已經見過了。

在他摘下帽子的時候,我手捂着耳朵緊閉眼睛,卻直想罵人——最近是不是流年不利犯太歲?

高鼻深目輪廓俊美的男子饒有興味地看着我的反應,懶散地勾着唇角:“看來,你似乎一點也不好奇我的身份。”

我依然緊閉着眼睛,癟了癟嘴巴:“誰知道這次,你有沒有那種看了你真容就要賠上一雙眼睛的變态癖好!吃虧吃一次就好了,吃兩次的都是笨蛋!”

聞言,他低聲笑起來,拂袖坐下來又毫不客氣地給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副反客為主、促膝長談的樣子:“确實,你這個小丫頭聰敏得緊。”他低頭抿了一口水,卻是話鋒一轉,“只是有時候太過聰明,也不是什麽好事情。除了喜歡搜集人皮之外,我沒有其他什麽癖好,你可以把眼睛睜開了。”

然而,我依舊緊緊閉着眼睛。

獨孤玑辰手指不耐煩地敲着桌子,嗓音淡淡:“小扶搖,不要再讓我說……第二遍。”

很難想象從前總是喜歡同我插科打诨的大師伯蔔算子,會是眼前這個人。

也許是逢場作戲,又或者,是漫不經心的刻意。

我呼出一口氣,咬牙睜開眼定定地看向他:“你到底想做什麽?”

獨孤玑辰翹着二郎腿,慢條斯理地轉着手裏的杯子,他好看玲珑的指尖一圈一圈地打磨着杯沿,而這讓我想到了貓對于爪下老鼠的戲弄。

我撇過臉,眉目輕觸:“你想救禦風出去就應該去地牢,若是其他門派的人來了逍遙谷,就不好辦了。”我用力地抿了一下嘴,“我如今這個樣子,也幫不了你什麽。”

空氣中傳來黑袍男子嗤地一聲笑,而燈盞中的火苗迅速地撲閃了一下,像是一個女子彎身折腰。

“一個區區逍遙谷,我若是想帶人走,誰又能攔得住我?”

獨孤玑辰不無傲氣地一擡下巴,“你以為逍遙子還是從前那個呼風喚雨的逍遙派掌門嗎?”

我心重重一顫,皺眉看過去:“什麽意思?”

“連最親近的徒弟都不知道他,看來逍遙子藏得挺好。”獨孤玑辰臉上挂着有些刺眼的嘲諷笑意,看着震驚的我,“如今你師父畢生的修為恐怕已經被他體內的蠱化去了十之七八,你覺得他這個空殼子還能撐多久?不過放心,我想看的戲還沒看夠,逍遙子受的報應還不夠,我怎麽舍得讓他死?”

我手下意識地攥着被角,背上寒毛豎着:“你……為什麽要同我說這些?”

獨孤玑辰撐着下巴打量着我,目光帶着志在必得:“我想讓你知道,如今我完全可以殺掉你的好師父……”他努了努嘴,掏出一個黑色小木盒子,“根本不需要我出手,一顆□□又或者只是我盒子裏的東西,完全可以逍遙子,到死忘不了臨死前的東西。”

我死死地咬着牙,目光發狠地盯着他手中的木盒子。

然而獨孤玑辰看着我忍着怒氣的樣子,似乎心情甚佳:“你大概不知道這盒子裏是什麽東西吧!”頓了頓,他不可抑制地笑起來,“是逍遙子體內相思蠱的母蠱……聖教之中的母蠱其實還在,我騙了所有人,連我一母同胞的姐姐和侄子都瞞了過去。你,可是第一個知道這秘密的人。”

這個……變态!

額頭滿滿都是冷汗,我想不通為什麽這個變态大半夜不去救禦風,反而跑到我這裏來跟我絮叨這些惡心的事情,炫耀他騙人的豐功偉績。

“說罷,你到底想讓我做什麽?”

獨孤玑辰意猶未盡地将盒子收了回去,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着床上的我,輕言慢語:“我很好奇,你到底給晦朔那個孩子灌了什麽迷魂湯……”

我清楚地看見他的眼睛裏是毫不掩飾的憤怒與殺意,可是下一秒又一下子消失了。

“就憑一個逍遙派的地牢就想困住晦朔,那你未免也太小看了他……他不肯說話喝水吃飯,更不肯離開逍遙谷。我知道,他在等你去找他。”

我倉促地低下頭,壓着如鲠在喉的難受。

而獨孤玑辰靜靜地看着我的神情,半響,才說道:“逍遙子想要廢掉晦朔他身上神佛斬的功夫,名門正派想要晦朔的性命,我想知道你想要的,又是什麽?”

在那一句近乎于指責的反問下,坐在床頭的少女狼狽地垂着腦袋,手捂着胸口,然後緩緩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

“不知道?”獨孤玑辰嗤地一聲笑,語氣發冷,“你才是真正想要他死的人!”

我搖頭想要否認,便聽那個黑袍男人以帶着冷冷殺意的語氣說道:“若是想要逍遙子活命,就按照我說的做。”

他側過半張臉,露出好看的輪廓:“如果說錯了半句話,我就催動母蠱一次;如果做錯了半件事,我就要了逍遙子的命!孰輕孰重,你自己掂量罷!”說罷,他一把推開門就走了出去。

月光下,獨立在院子中的獨孤玑辰抱着胳膊看着天上的月亮。

夜空中烏雲被秋風吹得緩緩聚攏起來,朝着那明亮的月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挪去。

他的眼睛裏充斥着興奮與玩味,仿佛因什麽可以預見的事情而興奮着、激動着。他拿出那個黑盒子,月光下盒子上的花紋繁複而漂亮,俊美的男子微微一笑——真是讓他再滿意不過的過程了,事情都按着他所設想的方向一步步推進着,誰也無法阻擋。

茅屋中,準備上床睡覺的靈門看着自家的師兄仍然專注于木桌上的卦象,湊過去好奇地問道:“師兄,你看這個烏龜殼看了好半天了!”

靈絕手撐着下巴,皺着劍眉:“天地否,天雷無妄,坎中有水,是大兇之卦,啧啧。”

靈門眨巴着眼睛:“你為誰蔔卦?”

靈絕摸了摸靈門的腦袋,柔柔一笑卻又按了下小沙彌的腦袋:“小孩子家家,不要多管閑事,快去睡覺!”

靈門哼了一聲:“我才不是小孩子呢!”

靈絕斜睨着他,嗤地一聲笑:“我知道,你現在心裏除了佛祖,還裝了一個人。”

靈門小臉一紅,捂着胸口:“我才沒有說過我喜歡碧雲呢!”

靈絕失笑着搖了搖頭,收拾着自己的卦象:“嗯,你沒說你喜歡碧雲那小姑娘。不過靈門吶,別怪師兄我沒提醒你,你這輩子還是只愛佛祖一個比較好。”說罷,他就不顧氣鼓鼓的小和尚,躺下翻了個身閉眼睡去。靈門不高興地又哼了一聲,然而還是老實地爬上床挨着靈絕準備睡覺。

那是我第一次走進逍遙派的地牢。

幽谧昏暗的廊道,帶着透骨寒的陰森,地上泅水積得很多時不時能聽得見有老鼠的吱吱聲,而空氣中彌漫着淩人作嘔的血腥和鐵鏽混雜在一起的味道。

手裏捏着獨孤玑辰塞給我的鑰匙,我心跳跳得很快,不知道是害怕還是為了其他。

我不知道……不知道該如何再面對他。

等我回過神來,人已經站在了牢門的外面,而見到少年的那一刻,那些不知所措都煙消雲散,只剩下無法抑制的想念和心疼。

昏聩的地牢之中,禦風抱着膝蓋坐在雜草堆上,仰着頭怔怔地望着我,嘴唇蒼白可高挺的鼻尖卻是帶着清淺的紅。他一直安靜地看着我的動作,眉目微觸,赤茶色的眼瞳裏水光湧現,眼睫微微一顫,便有清亮的水澤順着深邃的輪廓流落臉頰。在我走到他面前時,禦風猛地低下頭把臉埋在膝蓋裏,無聲地抽泣着,像是一頭受傷的獸。

孤寂的地牢,幹涸的鮮血,斷裂的長劍,還有一個哭泣的少年。

心猛地疼了起來,疼得連呼吸都是被人扼住的難受。

我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禦風,離開這裏吧。你該回去,本該屬于你的地方。”

少年擡起手背用力地蹭去淚痕,他垂着眼睛看着地面,啞着嗓子哽咽着說道:“阿搖,你不要……你別生我氣。我可以不報仇可以廢去一身功夫,但阿搖……你別丢下我。”他深吸了一口氣,艱難地擡起手拉住我的袖子,仿佛有千鈞的重量,“你說過的,扶搖和禦風是要一起的。”

我顫抖着唇,看着袖子上少年的手指——

在中指和食指的指間指間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痕,傷口早已經被鮮血凝結了,卻因為沒有治療而開始化膿。我扯了扯嘴角,牽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可那一瞬間眼淚便直直打了下去,嵌在了少年的傷口上。

“……我後悔了。”

禦風渾身一顫,僵硬地擡起頭,看着我的眼睛裏滿是無法言說的痛楚。

然而,我撇過臉,手緊緊地捏着拳頭,指甲掐着掌心,雲淡風輕地重複了一遍:“我後悔了。”

“其實當年……确實是我一時任性。三位長老早就提醒過我,讓我不要靠近你……但是我沒聽他們的話。”

伴随着我的話語,袖子上的力道一點一點地撤去,而少年赤茶色眼瞳中的失望與傷痛一層複一層地加重,最後濃郁成對這個人世的失望。

燈盞上的蠟燭化作了一灘蠟油,随着溫度直直墜了下去,又因快速地冷去而凝固,最後碎在與地面的碰撞之中。

“禦風,哦不,應該是叫你晦朔……日月晨曦更疊的晦與朔。”

我轉過身,手緊緊捏着桌角,極力地保持着嗓音的平穩,“離開這裏吧,天大地大,哪裏都好。現在走的話,憑你的武功和身份,天下應該極少有人能傷你性命。”說着,我轉過頭,可是卻在斷劍的劍刃下臉色一白!

禦風手執着紫薇劍的劍柄,而斷口對着我,在燭火的照映下冷冷發光。我不敢置信地看向他,卻見少年面容沉靜,嘴唇尚且帶着一個弧度,只是發紅的眼角裏充滿着傷心與絕望——

作者有話要說:

前方有地雷,且行且注意!

下集預告:

“我的名字是你取的,是你告訴我,希望我有一日能逍遙于世、無所縛羁。”

“我的武功是你教的,我不喜歡功夫,可我想長大後能保護你,就像你曾護着我的那樣。”

“……我一直讨厭這個血雨腥風的江湖,可只要想到江湖裏還有你,其他的,我都不在乎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