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Chapter?122
“三百零一,三百零二,三百零三……”
“喂,死丫頭你做個仰卧起坐還能再慢一點嗎?啧啧,基本功真是太差勁了!”
我氣得臉紅脖子粗,手拉着吊起一長串猿猴的繩子,顫顫悠悠地從懸崖上挺起來:“我去,死老頭,你見過有人做仰卧起坐在懸崖上做,還是吊着猴子做的嗎?”
彭祖嘎嘣一聲嚼着虱子:“嗬,還有力氣說話呢!那就再添兩只!”說着,他就吹了一個口哨,兩只估計沒有百斤也有七八十斤的猿猴便飛躍似的從懸崖上一躍而下,如果不知道的還以為兩只小型狒狒雙雙殉情跳崖呢!
手上的力道猛地加了一百來斤,沉得我半個身子再次貼着懸崖的九十度角!
“特麽的,我還是個傷患!”
坐在我腳上的老怪物頭也不回地說道:“少來!木果籽是療傷聖品,你都吃了七八頓了,再重的傷勢也早就找好了!”
在我艱難起身的過程中,彭祖說道:“诶,你見過神佛斬的傳人嗎?”
我手一松,那繩子上抓着的猿猴就差點吱哇亂叫,我半響才說道:“沒見過。”
彭祖哦了一聲:“沒見過也無所謂,世間武學雖說複雜多變,可也是萬變不離其宗。我想這人世間恐怕便是再過一個百年,也再出不了像谷卿臣那樣的武學怪胎。我自認無欲無求,卻還是不如那家夥的七情斷絕來得幹淨。”
因為想聽故事,我起來得有些快,腹肌酸疼:“你說的那個人,是魔教的教主?”
彭祖點了點頭,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道:“丫頭,我們所練的八荒六合唯我獨尊功是一門神奇的功夫,它能讓人天長地久不老長春,可有時候活得太久也不是一件好事情。你活了那麽久,記了那麽久的人與事情,可到頭來再沒有一個人可以跟你一起探讨從前的事情,那是很可悲的。”
“天地與我并生,萬物與我唯一。世人追求長生不老,可有時候長生不老,并不如他們所想的那樣逍遙快活。”老怪物的嗓音裏透着一股濃濃的傷心,“江湖武林,人才輩出,再沒有人能記得那個家夥的猖狂傲然與不可一世,我雖輸了他半招,可也還是輸得心服口服。這世間,我再也無法尋找出一個可以比肩的對手。”
我再次倒下去微微喘息,發辮揚出一串汗水,有些無奈地笑:“诶,老怪物你都活了那麽大把年紀,想來也應該看開了名利這些事情,何苦執着追求排行譜上的事情。”
彭祖撅着嘴哼了一聲:“小孩子家家你懂個屁,我輸給了他,可并不代表逍遙武學輸給了塞外的功夫。六合八荒,獨尊唯我的意思,你個小丫頭片子到底懂不懂啊?”
我再次起身時終于做滿了一千個,那些猴子便一股腦地攢散了出去。
揉着手掌心,我朝那個脾氣古怪的老頭笑了笑說道:“我是不懂,但我知道你不快樂。”
然而,有時候揭人傷疤,是一件自作聰明的事情。
彭祖轉過身看着我,朱紅色的銀盤大臉重重地向下一沉,手上的頭發再次啪地一聲抽在我小腿上:“快樂個屁!看招!”說罷,手中的頭發擰成麻繩又是劈頭蓋臉地朝我抽過來。
我再次回到了被老怪物抽得漫山遍野跑的局面,一邊跑我還一邊回頭吼道:“脾氣這麽差,怪不得孤家寡人一個!”然而換來的代價是,我的臉差點就被他頭發給抽腫了!
站着說話不腰疼,是一句至理名言。
這是當我作為一個脾氣暴躁而古怪的老妖婆,在給虛竹和烏老大講述我如何被逍遙派開山鼻祖訓練得漫山遍野跑的的時候,心裏冒出的感慨。
當初我對彭祖說的話,一句不少地落在了自己的報應裏。
我得了老年癡呆,忘卻了從前的風雲過往,在靈鹫宮的寶座上沒心沒肺地當着自己的老妖婆,卻依然不快樂。
烏老大已經縮在了一邊沉沉睡去,不時地咋着嘴巴念叨着‘雞腿’,而小和尚也睡意朦胧地靠在石壁上,一個接着一個打着哈欠。
萬籁俱靜的時候,我驀然問道:“小和尚,你有沒有撒過謊?”
虛竹撓了撓自己的光頭,有些糾結地說道:“應該沒有吧,因為我不需要撒謊啊。”不過,他向姥姥隐瞞那個黑衣人的事情,想必佛祖一定會原諒弟子的言不由衷的。他轉過臉,看向我,眼神純良而幹淨,“那姥姥你呢?”
我順手往火堆裏添了一把柴,笑起來:“那可真是太多了。滿嘴胡話,信口拈來。”火光襯得女子容貌越發嬌豔,但月光照下來,卻又平添了幾分薄涼之情。
小和尚打了一個哈欠:“比如呢?”
那一刻,我腦海裏出現了很多畫面很多人,走馬觀花地那麽一閃,便出現了無崖子和禦風的面容。我看着火光,淡淡說道:“比如,我并不喜歡一個人,可卻因一己私利去欺騙他的真心;而我很喜歡的那個人,卻又對他說……我從來沒有喜歡過他。”我停頓了很久才緩緩地笑起來,笑得眉眼彎彎,“那,真的是我這輩子說過的……最重的謊話。”
我轉過頭,看向單純的小和尚:“我會遭報應嗎?”
虛竹大概是看到了我眼裏的傷心,但又不知道怎麽安慰我,斟酌了很久才說道,“姥姥你又不是佛門弟子,應該不會下地獄勾舌頭的。”
我緩緩收回了笑容,看向漆黑的蒼穹,“是啊,我不是佛門弟子……但我想,我大概已經遭到報應了。”
懷揣着一段不完整的記憶,孤獨地守着一個天山。
遍尋整個江湖武林,卻再也找不到當初那個少年。
虛竹下意識地看向茫茫的黑暗,喃喃着問道:“姥姥,如果你再見到那個人,你會怎麽做?”
怎麽做?
上一秒多愁善感的我狠狠地一吸鼻子,下一秒撇過陰晴不定的臉,陰森森地問道:“你知道靈鹫宮是怎麽處置負心漢的嗎?”
睡夢之中的烏老大打了一個寒戰,說着夢話道:“挖眼剁手,釘骨鋼鞭,還有生死符!”
虛竹的臉色一僵,我轉過頭看向他,笑得和藹:“所以,你明白了嗎?”
小和尚忙不疊點頭說道:“明白了,小僧明白了。
我哼了一聲,擡了擡下巴,繼續回憶起來——
能讓三十六洞七十二島的妖魔聽到就肝膽俱裂的生死符,就是我在老怪物手底下被折磨被吊打的那段日子裏,自己琢磨出來的。
彭祖作為逍遙派的開山鼻祖,自然是我不會的他都會,我會的他精通。
所以,在被第一百零八次被抽了鞭子後,我氣得一咬牙,腦袋一甩便将辮子甩到身前,然後在彭祖驚奇無比的目光之下擰出一掌心的汗水出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倒轉真氣逆行功力,便将汗水凝成了帶着鹹味的幹冰。
“你這是什麽功夫?”彭祖指着我手裏的幹冰,興奮地問道。
我揚眉笑起來:“你想看,就給你瞧瞧!”說罷,我便雙手推開以天山六陽掌的掌法,将那塊幹冰以十六路的不同掌力變化朝那個老頭狠狠砸去。
老怪物嘿了一聲,整個人翻身而起,然而下一塊幹冰又是朝他身上砸去。
我啧了一聲:“你這躲避的樣子,還真是像極了狗熊!”說罷,我揚眉一笑,手中掌法千變萬化便使出天山折梅手朝彭祖攻去。
不得不說,老怪物對我快兩個月的變态訓練,已是讓我今非昔比。
至少,有時候不會處于一味被吊打的局面。
而現在,就是我扭轉戰局翻身地位的一場架。我出拳極快,而老怪物熟悉我的套路,更快地将我的招式挨個化去,臉上還帶着嘲笑。我哼了一聲,猝不及防地一出腿,直接踩在了老怪物的小腿骨上面。
“哦吼!——”彭祖一聲嚎叫,疼得五官擠在一起,“好你個丫頭片子!”話音落,我們兩個便像是鬥牛一樣,互相拽着對方的肩膀,腳下步伐錯綜複雜,誰要是慢上一拍,被對方一腳踩中,估計腳趾頭都能碎掉!
雖然危險,可也能感覺到血液裏的興奮。
我擡起頭便看見那老怪物一心撲在了下面,微微勾起唇角,一招暗香疏影便朝彭祖的xue道攻去!老怪物着實被我的速度吃了一驚,往後一倒,但我一個旋身飛踢便将他踢得生生往後退了好幾步才站定下來。
周圍看我們比試的那些猿猴們都吃驚地張着嘴巴,目瞪口呆。
而彭祖也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緩緩眨着眼睛,嘴角的紋路抽動着,仿佛很高興又好似很悲傷。我拉出一個掌勢,看向老怪物揚眉說道:“雖然不夠光明正大,但是這一次是我贏了。”
老怪物背起手紅着眼眶看着我,随即朗聲大笑起來:“哈哈哈哈,我彭老怪一身武功終是後繼有人了!啊哈哈哈哈!”笑聲被內力傳送着回蕩在群山綠水之間,最後終是消散在天地雲層之中。他走過來重重地一拍我的肩膀,“好丫頭,走!我親自烤雞請你吃!”
我摸着饑腸辘辘的肚子,笑起來:“那弟子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彭祖似乎很高興,整個過程都在搖頭晃腦地哼着小歌:
臉長紅,眉半白,丘山老鶴飽風露。
星鬥移,南山平,世上英雄本無主。
我撐着腦袋,笑看着老怪物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搖頭輕笑——雖然喜歡打我罵我逼我練功,但是平心而論,他也算待我很好。
“诶,你那個功夫叫什麽?”老怪物一邊翻拷着雉雞,一邊問我道。
我微微努嘴,有些得意地一笑:“生死符。”頓了頓,我說道,“你是逍遙派的祖師爺,如果只是和你拼逍遙派的武學,恐怕我就是練功練到你這個歲數,也不見得能贏得了你!”
老怪物啧啧說道:“還算你這丫頭聰明!這樣看來,我也就放心了。”他将手中的一只烤雞遞給我,卻不準我吃,神色凝重地說道,“我要你對着我的烤雞發誓,要讓八荒六合唯我獨尊功奪回第一名的位置。”
我失笑,“如果我辦不到呢?”
彭祖一本正經地說道:“那你就是對不住你祖師爺,我死都不瞑目!”
我癟了癟嘴,然而面前的烤雞又往前遞了遞還晃了晃——不得不承認,彭祖烤雞的手藝簡直天下無人能敵。
不知道到底是烤雞的香氣太誘人,還是老者的目光殷切中帶着凄惶,于是我毫無骨氣地嘆了一口氣說道:“好吧,我童扶搖發誓,一定會讓八荒六合唯我獨尊功奪回排行榜第一名的位置!”
聽我這樣說,彭祖才笑了起來:“這才是好孩子!快吃吧!”
我接過烤雞,一邊吃一邊看着老怪物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他走到了平日裏休息的地方,閉着眼睛哼道:
武林風,江湖雨,正道滄桑幾回死?
桃花歌,知己酒,不如當歸催白頭。
而最後,聲音越來越小,四周的那些猴子目光濕潤地看着他,我低着頭啃着老怪物給我烤的最後一只雞,吃到最後如鲠在喉,而眼淚便忍不住吧嗒一聲掉了下來——
臉長紅,眉半白,丘山老鶴飽風露。
星鬥移,南山平,世上英雄本無主。
武林風,江湖雨,正道滄桑幾回死?
桃花歌,知己酒,不如當歸催白頭。
作者有話要說:
武林風,江湖雨,正道滄桑幾回死?
桃花歌,知己酒,不如當歸催白頭。
雖然一點都不押韻,但我覺得已經足以概括彭祖的心态。
另:
明天無更新,祝大家假期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