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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Chapter?127

“那姥姥,咱們現在去哪裏呀?”

小和尚說這話的時候,我正在琢磨着從前師父留下來的珍珑棋局。雖然當年和無崖子揚言恩斷義絕,但之後還是免不了江湖再見,可自從我避居靈鹫宮上便再沒理會江湖世事,只知道無崖子通過自己門下的弟子設下珍珑棋局。

不僅如此,無崖子還派了蘇星河不遠千裏、不辭辛勞地送來了請帖,說是江湖中凡是有名有望的門派都送了。

然而蘇星河的話還沒有說完,我便已經當着他的面,親手把那張據說由逍遙派掌門親手寫下的請帖,送進了一旁小餘煮茶的小爐中順便旺了一把火。小餘同情地看向臺階之下衣衫褴褛、額頭滲血的蘇星河,忍不住生了憐憫之心想要勸我,卻被我目光中的冷噤得生生閉了嘴巴。

早在那個時候,我的記憶便已經出現了問題,雖然忘記了許多事情,可我還是牢牢記得從前同無崖子的恩怨。我這個人優點不多,缺點卻多得跟滿天的星星一樣數都數不清楚,而極其記仇便是其中突出的一項。

那時,我單腿支起,坐在靈鹫宮的寶座之上,不無傲氣地揚着下巴,對着長階之下敢怒而不敢言的晚輩後生一字一句說得清楚:“以一盤珍珑棋局,便想讓我下山去争逍遙派掌門之位?呵,你不妨回去告訴你師父,便是他親手捧着七寶指環跪在我面前,我也不稀罕!”

那個少年氣得渾身發抖,站起身重重地哼了一聲轉身便走。

我當時痛快地笑了起來,想必那個弟子應該會将我的話完完整整地複述給無崖子聽。

我以為我的記性很好,能記仇到很久很久以後。

可沒過幾年,我便徹底地忘了從前的恩仇,也忘了過往的愛恨。

但現在,重新撿起記憶的我驀地有些好奇,能讓無崖子如此大費周章向天下之人設下的棋局,到底是什麽樣子的。按照這又臭又長的劇情走向,我托着腮有些傲嬌地撅着嘴,眼角斜睨着虛竹說道:“诶,小和尚,你還記得當初你解開的那盤棋,你還記得長成什麽樣子嗎?”

虛竹哦了一聲剛想說他忘了,然而見我一臉‘你敢說你記不得我就把你打成什麽都記不得’的樣子,不由得吞了一口口水,重重地一點頭湊過來接過我手中的木枝,然後拼盡全力、絞盡腦汁地想着,最後終還是磕磕絆絆地将無崖子困住了江湖武林多少年的棋局,再次在我面前重新而完整地複刻了出來——

我沉默地看着地上的那盤棋,臉上盡是似喜似悲似諷似嘲的神色,讓虛竹緊張地抱着自己的腦袋,仿佛怕我一個不高興就遷怒地朝他腦門一記沙包拳。

雖然棋盤上黑白棋子下得亂七八糟滿滿當當,可是抛開那些障眼法,剩下的便正是年少時師父為了懲罰我們兩個,留在後山卻被無崖子活生生下滿了的那盤生死局。

我緊緊地抿着嘴角,不知道為什麽,眼角有些酸澀。

“姥姥?”

見我實在是反常,虛竹伸出手在我面前晃了晃,小心翼翼地問道,“姥姥,你怎麽了?”

我眼神失焦地看着虛竹,想透過他幹淨的眼瞳,看清楚另一個人——莊周之姿、無涯之辭,本應該是恣縱江湖的鴻鹄一生,卻因我被困在一丸之地。

“姥姥,你是在想那個老先生嗎?”

我搖了搖頭,淡淡地笑了起來:“沒有。”

見小和尚疑惑地皺眉樣子,我唇畔笑意越發深,重複了一遍,“沒有。”

我沒有想他,只是有些後悔……後悔和那個不遠千裏來到缥缈峰下,一步一跪上我靈鹫宮的蘇星河說了那樣不近人情的話,更後悔明知道依照無崖子的心高氣傲,卻還是說出了那般傷人自尊的話語。

有些後悔。

又或者,不只有一些後悔。

在虛竹驚訝到不能自已的目光之下,我開始一步步按照記憶的路子在地上下着棋。

以地為棋盤,以樹枝作畫,以黑白雙方為手下棋子,一步步地開始解開天下英豪多少年的珍珑,一子一子地卸下,而最後回歸陰陽,便解開了一盤完整的棋局。

虛竹撐着腦袋,先是驚訝,又随即想通了什麽事情,有些感慨命運的無常。

他驀地想起來,那個坐在山洞裏的老先生臉上帶着微笑,可卻掩不住滿眼的無奈與心酸,對自己說的話語——

“我畫地為牢三十年,不過是一直在等一個人。”

“然而她一直沒來,可我等不下去了。”

貪嗔癡念,仍是半生心酸;窮途末路,不過一個當年。

沒等小和尚在一旁裝着林黛玉地唉完聲嘆完氣,我便拍了拍手站起身來,拳頭一砸手心說道:“恩對,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走,咱們去李秋水的老窩!”

虛竹懵逼地擡起頭看我:“啥?”一臉一副‘姥姥你自己想死可我還想多活兩年’的表情。

我啧了一聲,一拍他的腦袋說道:“置之死地而後生,虧你還誤打誤撞地解開了珍珑棋局,這都想不明白!”說罷,我便一把跳上他的背,“出發!”

虛竹無語地接着我:“拜托,姥姥我還是個傷患!”

我學着當年彭祖教訓我的神态與語氣,一拍虛竹的肩膀說道:“我都給你服用了兩枚靈丹,你那點傷根本不算什麽了!還有就是年輕人,就是要趁着年輕多多鍛煉,我這是為你好!”說罷,我便指着西面的方向說道,“李秋水是西夏王太妃,我們就去那裏好了!”

虛竹被我的厚臉皮擊敗了,只好任勞任怨地背着我一路向看不見目的地的西夏王宮而去。

“诶,上次咱們那故事将哪兒了?”

“哦,講到姥姥你送你師父逍遙子前輩的骨灰去塞外安葬,撒骨灰的時候你哭得很可憐。”

“可憐?!”我哼了一聲,“怎麽可能!我才不會這麽丢人!我只是哭得有些傷心而已,人之常情!不過後來呢,我怎麽又想不起來了?”

虛竹已經習慣于我的間歇性失憶了,嘆了一口氣說道:“好吧,你現在可以靠着我閉眼,到那時你要保證你不會睡過去!”

我嗤地一聲笑:“行,我知道了!”說罷,我便安心地閉上了眼睛,再次在小和尚的念經聲裏回憶起來。

将師父的骨灰和魔教聖女的骨灰一同灑在了塞外的大漠之上,我在塞外頹靡了三天像個孤魂野鬼,而三天之後我便再次啓程打算去少林寺和百曉生一同講閉門思過的靈絕給撈出來。

然而,從關外回來的時候,我遇見了一個人——

賊眉鼠眼,渾身盡是猥瑣的氣質,還不停地朝我抽搐着眼睛的烏鴉青。

我沒好氣地翻了一個白眼,準備讓小二給我換一個桌的時候,那厮好死不死地拉住了我,沖我神秘兮兮地說道:“你被人盯上了,你不知道嗎?”

我眼睛一轉,便是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周圍,嗤地一聲笑:“你覺得,就憑這些個不入流的貨色,敢對你姑姥姥我做什麽嗎?”自從再次入了雁門關,我便發現有人在跟着我,而且是越來越多的人。

三教九流,天南地北。

蝦兵蟹将有之,能人異世亦有之。

烏鴉青一副被噎住的樣子,随即不服氣地問道:“你知道他們為什麽跟着你嗎?”

我低頭抿了一口酒,眼睛眄過去:“為什麽?”

烏鴉青笑得有些洋洋得意,仿佛終于有什麽能夠顯擺的了:“有人說,你殺了百足老仙,還拿了他的兩塊能夠號令天下群妖的鐵令牌。”

我動作一頓,翻了一個白眼說道:“這種江湖傳言還真的有白癡會信?!百足老仙不是我殺的!”見烏鴉青笑得有些瘆人,我咦了一聲,“你不會也是白癡吧?”但是,兩塊鐵令牌卻是在我随身攜帶的包袱之中。

烏鴉青意味深長地笑了起來:“我當然不是白癡,因為那些傳言,就是我說的!”說罷,他就以一副‘快誇我不要太感謝我’的樣子換來了我一記痛扁。我一巴掌把他糊到面前的一大碗飯裏,兇巴巴地說道,“你特麽吃了雄心豹子膽,敢造我的謠?活膩了嗎?信不信分分鐘把你打得連你娘都不認識你。”

烏鴉青擡起一張滿是飯粒的臉,嬉皮笑臉地說道:“我娘早死了!”我一張嘴,他便搶在我前面說道。“我爹也死了,我全家都死了!放心,現在只有我一個人!”

沉默了半響,我心平氣和地綻開了一個笑容:“信不信我可以随時,讓你家從此絕後?”

烏鴉青笑臉一僵,刷地一聲合攏了雙腿。

我扯了扯嘴角,有些嫌棄地挪開了目光:“反正我也無所謂了,想來尋仇的人,若是不怕死的話盡可來,我最近正好需要需要找人出氣!”

烏鴉青再次湊了過來,八卦地看着我:“我聽說,你被逍遙派除名了?”

我心想這人怎麽那麽煩,朝他勾了勾手指等到烏鴉青湊到我耳畔,我才氣沉丹田地大聲吼道:“幹你屁事!”

感覺眼前的小混混一副快被我吼得一魂出竅二魂升天的樣子,我終于出了一口氣,一連幾日之中第一次開心地笑了起來,雖然帶着幸災樂禍的成分。

烏鴉青一邊揉着耳朵,一邊嘟哝道:“本來還想偷偷告訴你,三十六洞七十二島準備重新開一次群英大會,選出新一任的主人來領導大家呢!”

我白了他一眼:“你們這些妖怪都有病嗎?哦,非得讓一個人來奴役你們、鞭打你們、折磨你們,你們才開心?”

烏鴉青啧了一聲,一本正經地反駁道:“這怎麽能叫有病呢?這叫明哲保身之道!你想,魔教和正道兩邊現在鬧得如火如荼不可開交,我們這些夾在中間的人,要是再沒個主心骨,還不就是任人宰割?”

我奇怪地看着他:“那這件事情……關我毛事?”

烏鴉青被我噎得說不出話來,半響指着我,臉皮奇厚地說道:“可你不是已經拿到了玄武朱雀兩張鐵令牌了嗎?诶,你別想抵賴啊,我這雙眼睛之前看得一清二楚!”

雖然天山童姥注定要當三十六部七十二島的主人,可我偏偏想唱反調。

“所以呢?”

“所以,要麽你參加群妖大會力挫群雄成為三十六洞七十二島的主人,要麽你交出兩張令牌不然等到新的人上去,他肯定第一個來找你的麻煩!”

總而言之,就是不管怎樣,都會是棘手的麻煩。

我扯了扯嘴角,從袖中掏出兩錠銀子摔在桌子上,轉過頭:“小二,結賬!”說罷,我便站起身來,然而烏鴉青急得又想來拽我,可又怕我打他,只好瑟瑟發抖地捏住了我的衣袖,看起來已經做好了被揍成一個豬頭的準備。

他看起來就像是掙紮在浩瀚江湖裏的一粒浮游,然而,像他這樣的浮游,還有很多。

比如他,比如那些孤魂野鬼般的妖魔,比如無門無派的我。

我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說道:“我考慮一下。”

聽到這句不算保證的保證,烏鴉青眼睛刷地亮起來,連忙朝我的背影撕心裂肺地大聲吼道:

“喂!後日辰時,天山祁連缥缈峰百足宮,千萬記得啊!”

聽到他嗓子裏的破音,我忍不住默默翻了一個白眼——

真是的,吼得跟我已經答應了一樣!

作者有話要說:

莊周之姿、無涯之辭

怎麽說呢,一個故事不應該只是從一個角度出發而看到的狹隘一面。

很多曾經喜歡無崖子的仙女從126章估計不再喜歡他了,都懷疑無崖子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歡扶搖。

我給你們的答案,是肯定的,只不過那份喜歡受到的是來自兩個人天性之中倔強驕傲甚至是價值觀的阻礙。

扶搖對于無崖子,驚豔了歲月;而秋水對于無崖子,則是溫柔了時光。

無崖子同扶搖是拌嘴打架長大的,而他同秋水則是一同彈琴吟詩極盡風雅。李秋水滿足了無崖子對于妻子的一切标準與要求,對于秋水來說,無涯表露出的是他溫文爾雅的一面,也是在衆人面前的那一面;而扶搖呢,他可以在自己大師姐面前做最真實的自己,無需顧忌任何包袱,因為扶搖才是最了解他的那個人。

而為什麽無崖子會一直站在李秋水的那一面呢?

因為,他同秋水的價值觀才是一同的,然而秋水的價值觀同扶搖的價值觀又是截然相反的。

舉一個很形象的例子,就比如那魔教這件事情來說,秋水會認為魔教的人都是喪盡天良、做盡壞事的人,但是扶搖并不會這樣認為,她會認為正派裏面有壞人,而魔道裏面有好人。

那麽無崖子對于魔教的觀點呢?毫無疑問的是,他肯定會贊同秋水的觀點。

然而,這種價值觀的背離則是體現在扶搖和秋水每一次矛盾的激發處上。再加上,無崖子傲嬌打死也不肯承認的性格,以及他在處理女主問題上,又是體現了他同禦風的不同之處。那麽我再舉一個例子好惹,在111章中,原文如下:

聽人說,飛雲堡因為李秋水毀容之事,在谷中鬧得很厲害,一副不肯罷休的勢頭。

之所以說是聽說,是因為我到目前為止,仍然安然無恙地被鎖在思過崖上。但是聽靈絕說,下面的飛雲堡給逍遙子和無崖子施加的壓力不小,都說要讓我出去給他們一個交代。

其實那個時候,由于師父的卧病在床,谷中基本上大小事務都是無崖子在處理,我将女主的安然無恙同後文之中無崖子的形象做了一個對比,是想告訴你們,其實所有的壓力都是壓在了無崖子一個人的肩膀之上。他本來已經打算和秋水解除婚約,甚至當衆同師父說他喜歡扶搖,然而最後卻在秋水‘毀容’的情況之下一再保證會迎娶秋水。當時沒想到這一層關系的,現在可以想一想無崖子做過的那些送個朱釵也會帶着師父的由頭,諸如此類的事情。

但是扶搖當時怎麽做的呢?如果她肯在無崖子同她說婚訊的時候,服半個軟恐怕結局又會是不一樣的。

無崖子一直在說,女主沒心沒肺又喜歡出爾反爾,是因為她看不到無崖子在總是擠兌甚至是問責她之後,又為她收拾的爛攤子。

再說的決裂戲份,大家不要忘記了那一章中,每個人各自的身份。無崖子已經是逍遙派的掌門,卻要讓自己師父的骨灰同自己最恨的魔教中人葬在一起,而逼他這樣做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扶搖;秋水作為無崖子的未婚妻,她的家人除了妹妹盡被魔教屠戮,而究其原因依然能追溯到扶搖頭上,然而最後扶搖還真的毀了她的容貌。無崖子不是渣,也不是不喜歡扶搖,而是由責任與承諾形成的枷鎖縛住了翅膀。

如果在那種情況之下,他會護着扶搖,那麽他就不是無崖子,而是獨孤禦風了。

有人說我矯情,但我覺得這不是矯情。

而是當一個有血有肉的人物誕生之初時,衍生出來的矛盾。

扶搖恍若電光火石生出的那道光芒,她從一開始的到來,便讓無崖子在被責任綁縛得透不過起來的驅殼裏能夠有機會,活出自己本性之中任性傲嬌的少年摸樣。

他可以喜歡秋水,也可以娶任何一個像秋水那樣的姑娘做自己的妻子。

可只有一個扶搖,能夠停留在少年歲月的盡頭,從年少輕狂到垂暮滄桑,他依舊記得曾有一個紅衣少女張揚而明麗地笑過,而那種笑是他期盼的,也是無法擁抱的。

“莊周之姿、無涯之辭,本應該是恣縱江湖的鴻鹄一生,卻因我被困在一丸之地。”

扶搖以為他是因誓言而被困住,卻不知道本應在北冥展翅而飛的鵬鳥因情猶如畫地為牢的困獸。

(算我劇透,你們可以盡情去猜)

寫這一章前半段的時候,我聽的是珍惜,我覺得有兩句歌詞很适合無崖子——

謝謝天謝謝地,遇見了你。

這一生的美好,唯你而已。

我不是為無崖子洗白,只是把你們沒有看到的另一面,率先在番外之前,剖析給了你們。我覺得不到小說的最後一刻,大家不要輕易過早下定論,誰知道我會整出什麽幺蛾子。

不過,有一點我希望的是人物結局會盡可能地靠近原著之中人物的終場,可又希望将那以心酸終場變成童姥的雲煙過往,最後開出扶搖歲月裏的動人傳說。所以說這到底是悲劇又或者是喜劇,只能看你們自己怎麽去讀了。最後本文,獻給被砸了一筐雞蛋的無崖子。

沒想到在做了一天志願者後還是碼出來了一章,但是想寫一個無崖子的解析,沒想到一不留神就熬到一點鐘了。最後感謝包養了本文地雷的童鞋,非常感謝:

1.天空飄來七個字2.陳十一3.多讀書,漲知識4.櫻紗5.檸檬很萌6.貆瓊7.囧囧囧囧8.月野小兔子9.竺桢桢10.田宇11.長生12.Cynthia13.沫沫14.葉子威武15.BINGO16.刷刷2號機 17.阿布布打氣球18.我先閃了19.Penny(名字太長了顯示不出來,別怪我捂臉)

如果有沒有提到的仙女,應該是新投的地雷,系統還沒有顯示出來,可以評論區提醒我一下。

當然沒關系,到最後我會一起補上滴,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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