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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孫家的馬車到了慈航庵的門口便停了下來,兩個小丫鬟扶着孫媽媽下了馬車。孫媽媽揣着一個放着香油的籃子, 轉身吩咐了一句, 獨自往庵堂裏去了。

慈航庵的客堂外, 種着幾株極茂盛的石榴, 此時正是開得如火如荼的時候。

不是初一十五的日子,客堂裏并沒有別的香客,孫媽媽找了自己男人的牌位跪了下來, 擡起頭看了一眼上頭用燙金描過的名字,嘆了一口氣道:“你要是還活着, 我是這輩子也不會把那件事情說出去的!兒子要跟着徐思安一起去打仗, 我要是不告訴他, 他這輩子都不知道誰是他的親老子!我要是不說出去,玉娥這輩子就只能給徐家當丫鬟使喚!你只管笑話我好了,我也沒虧待了你,好歹也給你們老孫家留了後。”

孫媽媽說着便伏在地上哭了起來, 她已經五十出頭的年紀了,聲音中透出幾分蒼老來, 哽咽着道:“那一日老侯爺喝醉了酒回來, 老太太不在房裏,我一想到我這一生竟然沒有一樣如她的地方便起了邪念,事後我就後悔了, 可沒想到偏偏就那麽一次,便懷上了老二了,你讓我怎麽辦?你倒是說說看呢……”

孫媽媽哭了幾句倒是有些累了, 她擡起頭擦了眼淚,外頭天光大亮的,照得她有些晃神。她這一回是真的認命了,人再争也争不過命去,如今她也沒有退路了,她這一把年紀了,便是豁出了命去也是沒啥的,可孫老三還活着,她終究是個有兒有女的人,不能這樣由着自己的性子來了。

孫媽媽擦了擦眼淚從蒲團上站了起來,提着香油籃子走出客堂,外頭的石榴花開的極好,她愣着神看了一眼,瞧見一個居士打扮的中年女子領着一個婆子從院外進來,瞧那中年女子的眉眼,竟有幾分眼熟。

“夫人當年生下的那孩子,當真是夭折了嗎?”劉掌櫃擡起頭看了一眼珠淚夫人,其實她上回上巳節的時候,就想帶着趙菁過來讓珠淚夫人瞧一眼的,可沒想到趙菁不願意,她便也沒好意思開口再問,不過如今趙菁已定下了和武安侯的親事,劉掌櫃也不想再摻和這個事情,只是心下有些疑問,便随口問了一句。

珠淚夫人聽了這話卻眉梢淡然,這麽些年過去了,她對那個孩子的念想也已經釋懷了。她若死了,她日日替她誦經念佛,助她早登極樂再世為人;她若還活着,她便時時虔誠供奉保佑她平安喜樂。

“二十多年過去了,當初該死的人也死絕了,我也不想着那些事情了。”她淡笑着回話,轉過頭來的時候,卻叫孫媽媽看清了她的容貌。

那一雙蒙着水霧一樣的杏眼,即便染上了歲月的痕跡,卻依舊美的奪心攝魄,孫媽媽只驚得往後連連退了幾步,這樣的眸色她分明見過,卻又想不起來在什麽地方見過。她擰着眉站在臺階下,看着那人從她的身邊擦肩而過,門外久候的小丫鬟們卻已經等不及了,從外頭尋了進來,朝着她福身道:“老夫人,老爺問好了沒有,再不走天氣就越發熱了起來。”

孫媽媽愣着神色點了點頭,她回眸看了一眼客堂裏的那女居士,眉梢閃過一絲疑惑。

※※※※※※

過了端午天氣越發熱了起來,好在趙家的小院裏支着葡萄架子,趙菁和袁氏兩人便坐在葡萄架下做着針線。

如今袁氏有了身孕,費心費力的活趙勇都舍不得她做,還專門請了一個婆子來家裏幫着袁氏料理家務,袁氏也總算是清閑了下來,就想着早些把趙菁的嫁衣給趕制出來,趙菁本想着自己接着做完的,可袁氏執意不肯,便也只好随她去了。

袁氏忙活了幾日,總算是把這嫁衣給縫好了。

袁氏低下頭,咬斷了最後一個線結,将大紅的嫁衣攤開了在自己面前看了一眼,又往趙菁的身上比了比,笑着道:“妹子,進去試一試,要哪兒不合适,拿過來我再改一改!”

趙菁手裏正在做的,是徐思安的一雙鞋子,據說姑娘嫁人,總要有一樣壓箱底的東西,是得自己親手做的。趙菁繡花的技術實在差強人意,只好給徐思安做一雙鞋子,裏面墊上厚實的棉芯子,也讓他穿着舒服些。

袁氏看着趙菁手裏的鞋墊芯便笑了起來,拿着手指比了比,笑道:“這鞋底倒是有一寸厚了,侯爺本來就人高馬大的,這麽一穿上,可不是要跟踩了高跷一般的了?”

趙菁聽了這話也笑了起來,想了想又覺得沒啥,管他呢,反正是內增高,別人也瞧不出來。

“他平常穿的軍靴又厚又重的,肯定不舒服,多墊一層,軟和些。”趙菁說着便站了起來,拿着袁氏做好的嫁衣往房裏試去了。

拉上了簾子,房裏的光線有些陰暗,趙菁脫下了外頭的褙子,将火紅色的嫁衣披在自己的身上。侯府的鳳冠已經送了過來,就放在梳妝臺上,上面蓋着鮮紅的紅蓋頭,趙菁伸手揭開看了一眼,赤金打造的五鳳金冠,上面鑲嵌着玉石寶珠,看一眼就知道是價值連城的。

一想到再過幾天,自己就要穿着嫁衣,帶着鳳冠霞帔嫁去武安侯府,趙菁嘴角淺淺的笑了起來。她從來不知道自己還有這樣的運氣,有生之年會遇上這麽一個叫徐思安的男人。

趙菁起身将身上繁複的衣帶系好,雖然房中沒有大的穿衣鏡,可她依然能看得見梳妝臺上自己銅鏡中的臉頰,泛起了點點的紅暈。

袁氏在門外等了許久不見趙菁出去,便索性也挽了簾子進來,瞧見趙菁已經穿好了的衣服,眼神都直了幾分,只忍不住開口道:“好妹子,你真是太漂亮了!我長這麽一把年紀,從沒有瞧見過你這麽好看的人。尤其是這一雙眉眼,我到底沒見過比你還更好看的!”

趙菁聽了這話臉頰紅了起來,将窗前的簾子拉開了,房裏的光線頓時就好了不少,她坐在梳妝臺前整理起自己的鬓發,問袁氏道:“嫂子,我哥怎麽今兒一早就去上工了?”

袁氏聞言,只笑着道:“沒有,你哥今兒沒去上工,他說家裏雙喜臨門,他要去墳上看看爹娘,順帶今年在慈航庵給爹娘供長生牌位的香油錢還沒續上呢,他過去一起把這些事情給辦了。”

啪嗒一聲,趙菁手上梳子落到了地上,她看着鏡子裏的自己面色僵硬,有些有神無主的瞥開了眼神,低頭去撿地上的梳子。

“怎麽了這是?”

袁氏瞧着趙菁的臉色變了,正有些疑惑,卻聽見門外傳來幾聲急促的敲門聲。袁氏一邊應着,一邊走到門口去開門,瞧見趙勇火急火燎的就從門外走了進來。

趙勇一時沒瞧見房中的趙菁,拉着袁氏的手道:“妹子呢!”

袁氏被趙勇拉的一個踉跄,還沒來得及開口,卻聽見趙菁站在堂屋的廊下,朝着趙勇喊了一聲:“哥。”

趙勇轉過頭去,看着一身紅衣的趙菁,他小時候想過無數次的問題又一次湧上心頭來,這麽好看的跟仙女一樣的姑娘,怎麽會是自己的妹子呢!

“妹……妹子……”這個謎團一直到趙老爹去世才解開,趙勇也是從那個時候知道,原來他和趙菁壓根就沒有血緣關系,所以才會出現哥哥長那麽醜,妹子卻是絕世美人這樣的笑話。

趙菁站在廊下看着趙勇,瞧見趙勇這一副天塌下來一樣的表情,她就猜到必定是趙勇去過了慈航庵,知道自己已經在那兒續上了香油錢的事情。

“哥哥。”趙菁又喊了趙勇一聲,她撩起膝下的紅嫁衣,就着跪在了廊下,朝着趙勇叩了一個頭道:“哥哥、嫂子,不管你們知道些什麽,我知道些什麽,我永遠都是你們的妹子,你們也永遠是我的兄嫂。咱們什麽都不要說,還和從前一樣,只當歡歡喜喜的一家人成嗎?”

趙勇愣怔了幾分,眉眼中卻帶着幾分虧欠又有幾分欣喜,一邊往趙菁這兒走,一邊道:“你、你快起來!我們當然還是一家人,我和你嫂子,我們就是怕你知道了會難受……我們……”

趙勇說到這裏卻不知怎麽說好,一向老實巴交的漢子都急得額頭上冒出汗來了。

袁氏只急忙上前把趙菁扶了起來,替她拍着身上的浮灰,開口道:“妹子,原來你知道了這事兒?我和你哥怕你知道了傷心,所以才沒告訴你,你可別往心裏去,當時爹娘去的時候,也沒說你是哪家的孩子,我們也不知道要往哪兒去找你的親人,所以就想着要不然還是不告訴你的好,不然你老想着我們不是你的親人,一個人怪孤苦伶仃的。”

趙菁聽了這話已忍不住落下淚來,想對袁氏再叩頭卻被袁氏給拉住了,她伸手擦了擦臉頰上的淚痕,笑着對他們道:“哥哥,嫂子,我不找我的親人了,你們就是我的親人,從今往後,我們便不提這個事情了。”

趙勇聽了這話一個勁的點頭,他原先瞞着這個事情,就是因為怕趙菁知道了和自己生分了,如今見趙菁還和以前一樣的心思,便放下了心來,瞧着她哭的梨花帶雨的模樣,只笑着道:“妹子,你快別哭了,這都要嫁人了,還跟小姑娘似得呢!”

袁氏聽了這話卻是不依了,只瞪了趙勇一眼道:“怎麽了?妹子還沒出閣呢,在家一天她就還是一天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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