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轎子停在了禦書房外的丹墀下,火辣辣的太陽将整個殿前廣場曬得冒着游離的熱氣。趙菁才下了轎子, 便看見小皇帝早已經除去了禦冕, 站在廊下等着自己。
“姑姑!”周旭看見趙菁, 一雙眸子頓時就亮了起來, 像點燃了火焰一般,透着幾分熱切迎了上來。
趙菁卻不敢無禮,朝着周旭福了福身子, 那人已經走到了自己的跟前,一把拉住她的手, 卻在想起她已是別人的妻室之後, 有些尴尬的收了回去, 藏在身後道:“姑姑快免禮,外頭熱,我們裏面說話。”
趙菁站起來的時候才發覺小皇帝又長高了半寸,原本清瘦颀長的身子也結實了幾分, 談吐間的王者之風,已是顯露無遺。
趙菁跟在他後頭, 忽然有一種說不出的感慨來, 好似自己養大的孩子一夜之間長大成人了一樣。她跟着周旭進了禦書房,看着裏頭熟悉的陳設,目光停留在牆頭挂着的一副弓箭上。
“這是皇叔給朕的弓箭, 說是曾經用它射死過前朝的太子。”
趙菁的心猛得抽了一下,險些就站不住了,臉色瞬間變的蒼白。一旁的周旭只當她是怕了, 忙上前扶着她道:“姑姑別怕,當時太子不肯歸順,所以才下了殺手,我朝對前朝的大臣都是優待的,皇叔把這弓箭給了朕,就是為了告訴朕一個道理。”
“什麽道理?”趙菁稍稍疑惑的看了周旭一眼,只見他一雙眸子透出幾分冷毅的光芒,氣勢逼人道:“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他說完這一句,嘴角莞爾一笑,仿佛方才說話的人并不是自己。趙菁卻有幾分笑不出來了,周旭長大了,卻也……不再是以前的小皇帝了。攝政王當真是在用心教他,也許,這本該就是他現在的樣子。
趙菁嘆了一口氣,将一些不好的念頭揮去,笑着道:“奴婢原本不知道什麽時候能進宮來,所以不曾替皇上準備什麽生辰禮,只做了幾雙襪子給皇上,奴婢的手藝也不好,若是皇上嫌棄了,奴婢就拿回家去。”
周旭聽了這話卻眉飛色舞了起來,笑着問趙菁将襪子拿了出來,脫了鞋襪就試了試。趙菁做的時候本已經放了點尺寸,如今穿上卻已經沒有什麽富餘了,倒是正正好合适。
周旭便又如孩童一樣,赤腳穿着襪子,在禦書房的金石地板上走來走去,滿心歡喜道:“朕還是喜歡姑姑給朕做的襪子,那些針線上的人做的東西,都不如姑姑的好。”
他說完又擡起頭看着趙菁,她如今已脫去了宮裝,穿着蜜合色遍地金的褙子,挽着婦人發髻,已是少婦的模樣了。周旭忽然覺得有些心酸,想着将來未必還能穿上趙菁親手做的襪子,在龍椅上坐了下來,命福滿多替他重新穿上了鞋襪道:“拿着好生收起來,朕舍不得穿。”
趙菁聽了這話卻是笑了起來,親自上前為他斟了一盞茶道:“不過就是一雙襪子而已,皇上也不怕讓人聽了笑話。”
周旭卻是坦然道:“朕從小到大,身上穿的衣物都是針線房做的,唯有姑姑替朕親手做過鞋襪,與朕平日裏穿的這些,自然是不同的。”
趙菁聽他這麽說也不言語,一時聽見外頭小太監進來回話,說是杜太醫到了。趙菁聞言倒是有些好奇,便問福滿多道:“皇上這幾日龍體欠安嗎?怎麽沒聽你說起過?”
福滿多皺了皺眉頭,往小皇帝那邊看了一眼,低着頭不說話,倒是周旭自己開口道:“前幾日在校場和皇叔切磋,一不小心将手肘扭了。”
趙菁這時候才瞧見周旭龍袍的領子還有些亂,想必是方才一直有布條挂在上頭,看見自己過來才取了下來。趙菁便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一時杜太醫進來,看見周旭站在一旁,彎腰行禮之後,也蹙眉道:“皇上怎麽把布條給松了,微臣不是說過,這幾日皇上不能多動,要固定好了,才能好的快些。”
周旭這時候卻有些不耐煩了,只開口道:“行了,朕知道了,朕一會兒就挂起來。”這時候早已經有宮女過來為周旭解開衣衫,趙菁想了想,終究福了福身子,走到簾外去等着。
周旭的視線卻一直盯着趙菁不放,見她終是在外頭坐了下來,也垂下了眉宇,解開衣袍,将傷處露出來杜太醫診治。
簾子裏外便安靜了下來,趙菁坐在那邊想賀夫人的事情,總要找個機會向小皇帝說起,她正為難着如何開口,卻聽裏頭周旭淡淡道:“這膏藥就免了,裏頭有麝香。”
杜太醫微愣了片刻,順着小皇帝的視線往外頭看了眼,笑着道:“侯夫人不過在這裏片刻,倒也不打緊,不過皇上既然擔憂,那老臣等夫人走了,再來為皇上上藥。”
周旭點了點頭,命人替自己穿好了衣物,又将固定手臂的布條挂在了胸口,這才跟着杜太醫一起到了外間來。趙菁忙站起來,對着周旭福了福身子,視線卻不由看了一眼杜太醫,又對周旭福身道:“皇上,奴婢想請皇上賜個恩典。”
“姑姑請說,你我之間不用這般拘謹。”周旭一條手臂被固定着,另一只手伸出來虛扶了趙菁一把。趙菁便起身道:“皇上不知道還記不得齊家,他家男丁皆為國捐軀了,齊将軍的一對雙胞胎兒女如今就養在我們侯府,前幾日齊家大姑奶奶将齊家姑娘也送了過來,我瞧着那大姑奶奶竟是病中,如今又懷了身孕,若是弄不好……”
趙菁因自己也有了身孕,并不敢說什麽“一屍兩命”之類的話語,可想起那日賀夫人的模樣,卻委實擔憂的很,只忍不住道:“也不知道他們家有沒有請太醫瞧過,若是能救回來,也是皇上您的恩德。”
周旭聞言,眉峰微蹙,只開口道:“既然如此,杜太醫就去一趟賀家,替齊家大姑奶奶好好診治診治,她也是名将之後,這樣香消玉殒了委實可惜。”
趙菁見周旭答應了下來,笑着就要見禮,又被周旭給拉住了,他一觸到趙菁的手指便又有幾分尴尬,轉身道:“杜太醫這就去吧,朕也想聽一聽這賀夫人的病情。”
趙菁知道周旭是想着自己擔心,故而這樣說的,也好讓自己一會兒也了解賀夫人的病情,便朝他福身道:“那奴婢就謝過皇上了。”
周旭皺了皺眉,讓福滿多送了杜太醫出門,轉身對趙菁道:“姑姑都已是正二品的侯夫人了,還整日奴婢奴婢了,再說了,朕不是也封了姑姑當長公主了麽?姑姑這是故意要同朕生疏了嗎?”
趙菁被他說的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便笑着道:“皇上多心,奴……我只是有些不習慣而已。”
趙菁在禦書房陪着周旭用過了午膳,又聽他說起了七夕節太後娘娘又要宴請京城閨秀的事情,瞧見小皇帝這眉宇緊鎖的樣子,趙菁便忍不住笑道:“我先前也覺得皇上還小,不着急立後之事,可如今瞧着,皇上最近倒是越發生龍活虎了起來,想來這事情雖說不急,終究也是要物色起來的。”
周旭聽了這話臉色微紅,清了清嗓子,對趙菁道:“母後一個人在宮裏無聊,想找幾個人陪她說說話而已,聽說武安侯府上也有幾位姑娘,姑姑讓她們也一起進宮來。”
“她們膽子小,怕是不敢進來。”
“哪有人天生是膽子大的,有什麽不敢進來的?再說了,朕是老虎,會吃了她們不成?”
趙菁聞言便笑了起來,眼神看着又透出幾分孩子氣的周旭,笑道:“皇上雖不是老虎,卻是真龍天子呀。”
周旭卻是笑了起來,玩笑道:“都說朕是天子,也沒見朕長出個龍角來的,可見就是騙人的。”
一時間眼見着時辰不早了,趙菁正要起身告辭,誰知道外頭卻有人來傳話,說是太後娘娘許久未見到趙菁,得知她進宮來了,想請了她過去一敘。
趙菁心裏對太後卻是有幾分害怕的,可人都過來請了,她終究不敢不去的。外頭的前來相請的宮女還等着,趙菁便只好和周旭告辭了,跟着那小宮女往永壽宮而去。
周旭想起趙菁有了身孕,忙吩咐道:“福滿多,讓姑姑坐轎子過去。”
趙菁這時候已經走到了門口,轉身對周旭笑了笑道:“不用了,奴婢走着去便好,這一條道,奴婢可比皇上還熟悉幾分。”
外頭一路上都有抄手游廊,到了宮道上又有幾丈高的宮牆擋着太陽,也算不上太熱,只是這牆太高了,終究有些悶熱,趙菁走了一路,只覺得胸口悶得慌,便扶着牆休息了片刻。
那小宮女看見趙菁停了下來,也放慢了腳步等着她,笑盈盈道:“姑姑,國舅夫人也在,是今兒特意進宮,晚上替皇上祝壽的,姑姑也一起留下來,為皇上過千秋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