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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西北遍地起狼煙,京城人人得太平 (2)

,左手雙指捏住一角,右手漫不經心翻了七八頁,很快就作勢遞換給雙手生滿凍瘡的落魄舉子,但是在後者雙手馬上借住詩稿的時候,孫寅率先松開,詩稿頓時飄落滿地,孫寅看着一臉錯愕的讀書人,不知為何又掏出了一小粒碎銀子,随手丢在地上,跟那西蜀舉子擦肩而過的時候,冷笑道:“我不會去撿起那粒銀子,因為對那我來說實在是不值一提。你的詩稿,對你來說也該是如此,因為太不值錢了。”

孫寅就這麽揚長而去。

走出去很遠後,孫寅轉過頭看着那個人。

衣衫單薄的讀書人蹲在地上,一頁一頁撿着詩稿。

孫寅還看到那人擡起手臂擦了擦臉。

孫寅嘆了口氣,緩緩走向路程不算近的一座府邸。

到了後,原本在京城公認極難伺候的門房全然沒有阻攔,甚至還露出很真誠的笑臉,這顯然不止因為孫寅是國子監二把手那麽簡單。

不用人帶路,在書房找到正在就花生米就酒的坦坦翁後,孫寅也不說話,就是自顧自喝酒。

桓溫笑道:“槐花黃,舉子忙。開春綠,就是你們忙了。習慣就好,等你到了我這個歲數,也就可以不忙了。”

喝了好幾大碗酒的孫寅突然提起一雙筷子,輕輕敲打着酒碗邊沿,輕聲道:“京城雪夜凍斷指,破廟乞兒鼾如雷,朱門高牆暖勝春,紫衣白髭老貴人,合上一眼求不得……”

聽着孫寅長篇大幅念叨着,桓溫聽了大半天,一碗酒端到了嘴邊愣是沒喝,最後終于忍不住笑罵道:“什麽亂七八糟的玩意兒!”

孫寅停下後閉嘴不言語。

桓溫喝了口酒,輕聲道:“不過意思還是有那麽點小意思。”

孫寅平靜道:“是我用一粒碎銀子借來的。是借,我買不起。”

坦坦翁是何等老辣又是何種道行,僅是又悠然喝了口酒,發出一串啧啧聲,不知是酒太辛辣還是怎的。

孫寅問道:“沒酒了?”

桓溫白眼道:“年輕人喝酒,不該用來喝醉澆愁,小小年紀知道個屁的愁滋味,只有七老八十了,活膩歪了,才用來摧人心肝。”

孫寅瞪眼道:“別拽酸的,說人話!”

桓溫把空酒碗重重放在桌上,也瞪眼道:“老子的意思你小子不懂?沒酒給你蹭了!”

孫寅頹然靠着椅背。

桓溫怒道:“要不是你小子總算還知道趁着有個官帽子戴,把頭個月俸落袋為安了,趕緊跟那商賈改成一年一付,要不然別說喝那幾碗酒,我這個大門你都甭想進!”

桓溫一說起這個就動了真火,拿手指狠狠點了點這個國子監歷史上最年輕的右祭酒,“腦子進水了!以北莽離陽為攻守雙方,講武?講你個大頭鬼!”

桓溫抓起桌上那只酒碗就砸過去,也不管孫寅額頭的血流不止,厲聲道:“好嘛,好一個國難當頭,武不惜身,文不惜名!好一個一寸山河一寸血!好一個北莽叩關直奔太安城!天底下就你北涼孫寅一人知兵法懂時勢!”

孫寅幹脆閉上眼睛,打不還手罵不還口。

孫寅越是這副不死不活的樣子,桓溫就越是火大,重重一拍桌子,“你當那時坐在蒲團上的太子殿下是傻子?中書令齊陽龍是傻子?!”

桓溫幾乎是直接破口大罵了,“你當我桓溫是傻子?!幹你娘的!”

孫寅不冷不熱道:“對不住,我娘早死了。”

“幹你大爺的!”

“也死了。”

“老子管你祖宗十八代死沒死!”

孫寅徹底不再說話了。

桓溫緩了緩,神情凄然,雙手顫抖,輕聲道:“碧眼兒一輩子就沒徇私過,他生前只為了你這個王八蛋破例了一次啊。”

孫寅神情木然,“在國子監,那麽多滿腹經綸的讀書人,都覺得北涼三十萬鐵騎就該死得一幹二淨,甚至認為連北涼數百萬百姓死了就死了。”

“閻震春死了,他們無動于衷,張巨鹿死了,他們大快人心。”

“這些人覺得如果他們是閻震春,可以輕輕松松大破謝西陲騎軍,這些人覺得如果他們是張巨鹿,早就可以經國濟世一統天下了。”

“這些人,都是讀書人啊。”

孫寅低下頭,雙手捂住臉,哽咽道:“我年少時好不容易才讀上私塾,先生是個在洪嘉北奔中不知為何留在北涼的春秋遺民,記得先生喜歡帶我們半讀半唱那支《長恨歌》。我離開陵州前,見先生最後一面,先生說他也沒有想到在北涼聽到的琅琅書聲,跟他在家鄉時聽到的書聲,原來是一樣的。所以先生說他死後葬在北涼,也無妨了。”

“這些讀書人的太安城,好太平啊。”

“我不想見到這樣的太平,我孫寅想回到家鄉,寧願去看那裏的狼煙四起。”

桓溫自言自語道:“孫寅,你要回北涼,我不攔你。但是我希望你知道,你看到的那些讀書人的太安城,并不是真正的太安城,也不是所有人的太安城。”

“這座城,有過我恩師,有過張巨鹿,有過荀平,有過閻震春,也有我這個還活着的桓溫,還有很多人,你不知道。”

“徐骁,李當心,曹長卿,楊太歲,都曾經在這個地方,是那麽的意氣風發,而且他們每一人都能問心無愧。”

“你回去北涼,可能會成為一個官吏,可能是個謀士,可能會死在戰場上也問心無愧。但如果你今天沒有放棄,以後有一天,有某個時候,你就有機會對另外一個年輕人說,‘太安城,有我孫寅。這個天下,有我孫寅!’”

……

一條狹窄巷弄裏的僻靜院落,一個女子安靜坐在內院門檻上,外院柴門開着,她望着門外。

像是在等人回家。

她偶爾會聽見那些販賣冰糖葫蘆的悠揚吆喝聲從遠處傳來,但可能是這條巷子實在太小了,見不着那些小販扛着糖葫蘆的身影從門口經過。

她伸手放在腹部,柔聲道:“邊關,我和孩子都很好。”

但我們都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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