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兩人之戰,兩國之戰(二) (1)
徐鳳年知道自己跟拓拔菩薩之間必定有一戰,只不過沒有想到會如此之快。
徐鳳年幫那個贈送佛缽的禪宗老和尚送葬,堆墓,立碑,手指為刀,刻下“雞湯和尚之墓”外,本想加上一段墓志銘,可惜那支名叫蓮花落的曲子也不知內容,只能作罷。在做完這些後,徐鳳年就不得不去尋兩件趁手的兵器,只不過猶豫了半天,發現這件本該屬于雞毛蒜皮的小事竟是異常艱難,徐鳳年竟然還有蹲在墳頭前唉聲嘆氣的閑情逸致。以前一場場豁出性命才有資格賭生死的拼命,比如對上鴨頭綠客棧的魔頭謝靈,擁有兩位強大扈從的二世祖拓拔春隼,還有那第五貉、楊太歲等人,以及最近那次對陣劍氣近黃青外加一條北莽真龍,徐鳳年都沒有怎麽多想,事實上是來不及深思什麽,就像一場場騎軍斥候接觸戰,生死立判,至于跟人貓韓生宣和王仙芝,徐鳳年倒是都有足夠時間去布局,但那些算計都顯得間不容發,提心吊膽,不敢有半點分神。唯獨與拓拔菩薩打架,一旦真的事到臨頭避不可避,又有短則幾個時辰長則半日的悠游時分,徐鳳年非但沒有什麽複雜心緒,反而有些輕松,就像在等一個素未謀面卻神往已久的朋友,想必看到拓拔菩薩的第一眼後,徐鳳年猜測自己說不定會忍不住笑着說一句你來了啊,然後徐鳳年又想這個問話實在沒能彰顯高手風範,同為天下四大宗師之一,兩個人既然要生死相搏,十有八九就得挂掉一個,初見即分生死,難道不該有個更豪氣幹雲的問候?比如說“拓拔菩薩你做了幾十年的天下第二,那就帶着這個可笑名頭赴死”?或者要不然自己拎兩壇酒過去,打架前各自豪飲。可諜報上也沒說拓拔菩薩喝不喝酒,萬一這家夥滴酒不沾,自己難道對他說先別打先別打,等我喝了酒再打,可他徐鳳年也沒兩口氣喝光兩壇酒的海量啊……在茅屋墳前獨自神游萬裏的徐鳳年突然靈光一閃,覺得拎酒去幹架的事情還真可以做,因為就算拓拔菩薩不喝酒,大不了就說一句誰死了,生者為死者敬上一壇子酒,就當送行。這種言語既有高手出場時的架子了,也有高手那種師人生生死如客子遠游的氣魄了……
爛陀山上那位聞訊趕來的六珠菩薩看到這一幕,看着蹲在那裏偷着樂的年輕藩王,她幾乎傻眼了,這是唱哪一出?不知道整座爛陀山都快炸窩了嗎?她穩了穩心神,冷着臉說道:“臨近爛陀山的第一撥僧兵兩萬人,可以在兩天後召集完畢,趕赴流州。”
徐鳳年走入茅屋搬了兩條小木板凳到檐下,丢給她一條,兩人一起坐下,坐在夕陽餘晖中,微笑道:“你們真是沒有誠意啊,轉經筒已經推動,仍是還要等我勝過拓拔菩薩才出兵嗎?”
六珠菩薩也沒有遮遮掩掩,“一朝一代,至多三四百年的壽命,可你知道爛陀山已經存在世間多少年了嗎?”
徐鳳年凝視着她那張好似歲月永遠留不下痕跡的臉龐,“當年春秋十大世族豪閥也都是這般認為的,總覺得國祚可斷,一家香火不能熄滅。我原本以為你們爛陀山的和尚會更出世一些。”
她冷笑道:“真若出世,我們爛陀山還理睬你北涼王做什麽?趟這渾水做什麽?你別得寸進尺?”
徐鳳年搖頭道:“誰說出世就是關起門來,使勁躲在天外天山外山的地方,不問俗世?你們爛陀山自了一事是很了不起,我也服氣。但武當山道士的下山修行,兩禪寺的一日修佛便一日耕作,更讓我敬佩。武當的成仙也好,兩禪寺的成佛也罷,不過是江水彼岸的風景,他們也都是找到了渡船的,能渡江幾尺是幾尺,幾丈是幾丈,自家船上能多載幾人是幾人,而且從不收人銀錢,更不介意自己溺水,只求多載一人。難怪無用和尚要離開爛陀山,他留在山上,其實就只能一輩子只是那個劉松濤。”
六珠菩薩面無表情道:“千年爛陀山的佛法,豈是你徐鳳年幾句小小機鋒就能打散的?說到底,你還是想着那數萬僧兵,少在這裏裝腔作勢。”
徐鳳年感慨了一句:“道不同,雞同鴨講。”
六珠菩薩皺眉道:“拓拔菩薩正在趕來此地的路上,你不逃?你不過是吸納了殘留各地的春秋氣運,真當自己恢複巅峰境界了?”
徐鳳年白眼道:“我這會兒就是漆黑不見五指的夜幕裏,那個唯一提着大燈籠的人,你當拓拔菩薩是瞎子啊?東邊北涼的自己地盤,我肯定跑不過去,往北去姑塞州?我想北莽女帝和太平令一定會好酒好肉招待我的。還是西域更西?那有意義嗎?至于往南?那邊陳芝豹和謝觀應應該也聞到腥味了吧。”
徐鳳年的臉色有幾分雲淡風輕,“跑什麽,打了再說。又不是必輸必死的境地。再說了,很早就向往快意江湖,第一次走江湖最像是真正走江湖,只不過半點都不快意罷了,狗刨江湖,還經常嗆水。可惜後來幾次,本事越來越高,卻也越來越不把自己當江湖人看。這一次,我打算為自己走一次江湖。不狗刨過江,不乘船過湖,要潇潇灑灑地一飄而過。”
六珠菩薩瞥了眼遠處葬有雞湯和尚的那座不起眼墳頭,淡然道:“你要是死在西域死在拓拔菩薩手上,說不定別人想要收屍都難。”
徐鳳年一本正經默念道:“童言無忌童言無忌……”
六珠菩薩眺望東方那股常人肉眼不可及的氣勢,“拓拔菩薩很急着殺你。”
徐鳳年不去看那副識貨之人都會感到壯闊的場景,接下來有的是機會去欣賞,甚至也許容不得徐鳳年不看,能夠看到吐。徐鳳年自言自語道:“李淳罡重出江湖後,在徹底離開江湖前,老人曾與我同行返回北涼一段路程,離別前他曾經用兩個字的形容詞點評江湖人物,說那天下第十一的王明寅,是沉着,大河前橫。大雪坪軒轅敬城,是那含蓄,不着一字,盡得風流。斬魔臺齊玄幀,是高古,月出東鬥,清風相從。龍虎山趙希抟,是曠達,生者百歲,相去幾何。鄧太阿,是勁健,行氣如虹,走雲連風。曹長卿悲慨,百歲如流,萬念冷灰。那王仙芝,老而彌堅,更是臻于佳境,堪稱第一品的雄渾,天風浪浪,海山蒼蒼。精神彌滿,萬象在旁……”
六珠菩薩耐着性子聽他唠叨這些故人故事故語,事實上她聽得挺津津有味,畢竟這些話語如果不是她今天出現在這裏,恐怕就要一輩子爛在某人的肚子裏了。
徐鳳年突然問道:“爛陀山有沒有好一點的兵器,最好是刀劍,如果有神兵利器,不妨借我一用。”
六珠菩薩看着東面的景象,搖頭道:“有,一把叫‘放聲’的古劍,一柄叫‘氣韻’的刀,都鍛煉于大奉王朝。只不過等我這一來一回,拓跋菩薩已經找到你了。”
徐鳳年笑道:“大不了我讓拓跋菩薩等你到了再開打,他要是不答應,我就往爛陀山方向跑,總歸能等你到取來刀劍。對了,在我跟拓跋菩薩交手期間,你幫盯着那個目前身在內城董家中的王維學,只要他不離開西域,你都不用插手。”
六珠菩薩緩緩起身,眼神複雜,“你為何不散去氣數,拓跋菩薩也就失去了目标。這場架,你不用打的。”
徐鳳年無奈道:“老和尚才入土多久?你就不怕他跳出來往你臉上狠狠砸一缽啊?你不怕,我怕。再者直覺告訴我,今天在這裏幹脆利落打一架,也許比以後拖泥帶水打一場,會更有利,勝算更大。現在避其鋒芒,以後就算恢複了修為,心境也輸了幾分。”
她冷笑道:“歸根結底,你徐鳳年還是想借着西域黃沙千裏的廣闊戰場,不管不顧與人酣暢淋漓厮殺一場而已。扯什麽直覺心境!”
徐鳳年尴尬一笑,随即露出一副惱羞成怒的模樣,瞪眼道:“打人別打臉,罵人別揭短!”
六珠菩薩一閃而逝。
徐鳳年獨自坐在小板凳上。
小爛陀山屬于內城三姓中“閻王司馬”家族的後花院,只是董家發動了那場蓄謀已久的血腥屠殺,一夜之間十不存五,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董家在那個屋頂年輕酒鬼那邊碰壁後,尤其是寶瓶州持節令的公子聽說雞湯和尚贈缽給“鐵木疊兒”後,而這個曾經跟他所在宗門大樂府一起刺殺燕文鸾的年輕劍客,竟然來到了山腳茅屋,謹慎的王維學誤以為是老和尚請來貼在司馬家門上的護身符,便嚴令董家殺手不許繼續追殺司馬家族。而悠哉游哉坐在板凳上等人的徐鳳年,也感受到了這座城的強大韌性,司馬家族已是搖搖欲墜的慘淡景象,換做中原門庭,早就樹倒猢狲散了,可司馬家仍是在茅屋附近派遣了從衣衫到刀劍血跡皆未幹的三十餘名死士,然後護衛着數目相當的那些婦孺老幼,想來這已經是司馬家族僅剩的一點精神氣了,顯然将茅屋檐下板凳上的徐鳳年真當成了救命符,在六珠菩薩神出鬼沒地一來一去後,司馬家上上下下的精氣神又漲了幾分,畢竟在西域只要跟爛陀山牽上線,終究不會是什麽壞事。無所事事的徐鳳年看着兩百步外的那些人,對方也打量着他這個來歷不明的古怪客人,其中那些個稚童少年更是瞪大眼睛,他們人人手持兵器,不論是兵器,還是今夜的悲慘境遇,對他們來說實在是過于沉重了些,許多孩子臉上還帶着淚痕,有略微高大的男孩子輕輕安慰着身邊的小女孩,也有負弩背弓的成年男子在女眷的幫忙下包紮傷口,還有腿腳伶俐的孩子不知從哪裏捧來的箭矢,踮起腳跟小心翼翼放入長輩的箭囊中。
為了防止董家殺手借着夜幕進行刺殺,這一帶樹枝都高挂燈籠,燈火異常輝煌。
夜色春風中,徐鳳年看着他們,那些孩子也癡癡望着這個能跟爛陀山女菩薩搭上線的厲害人物。
然後在幾名身手勝過尋常家族扈從的內城高手護送下,有個背有一張牛角大弓的女子走向徐鳳年,婀娜曼妙的身姿,纖細的腰肢,修長的雙腿,跟那巨大的殺人利器,在燈火中顯得格外醒目刺眼。徐鳳年緩緩起身,想着就當自己是幫那位自稱龍樹僧人師兄的雞湯和尚待客了,不過他顯然低估自己的“氣勢”,當他彎腰起身的時候,除了那名女子腳步不停,那三個高手身形都頓時凝滞,然後發現女主人還在前行,又握緊兵器硬着頭皮跟上,徐鳳年還沒有站直身體,發現這夥人如此緊張後,就又坐回去,想着這樣大概會比較讓人放心,不料他這一起一落,把那群驚弓之鳥給徹底惹毛了,呼嘯出聲,有個相對年輕的漢子二話不說就擋在女主人身前,拔刀相向,死死盯着徐鳳年,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分出你死我活的架勢,徐鳳年有些無奈,你們到底要我是站着還是坐着?
那女子跟身邊那幾位自己家族養兵千日用在一時的高手竊竊私語,随後讓他們留在五十步以外,她獨自走到了徐鳳年身前,笑着指了指六珠菩薩坐過的板凳,徐鳳年點了點頭。她摘下那張牛角弓坐下後,微笑道:“公子不要介意,我們司馬家今夜實在是風聲鶴唳得很。哦,忘了問公子,聽得懂我的話嗎?”
徐鳳年笑道:“我不是北莽人,當然聽得懂柴夫人的中原官話。”
不僅是這座城,整個西域皆知閻王司馬家當家的人,是柴夫人,嫁入司馬家後也沒有婦随夫姓,她持家二十年,所以內城三姓中也有人把司馬家族說成柴家。徐鳳年在拂水房搜集到的諜報上得知這位柴夫人是東越遺民,流難至此,家族長輩很快凋零,孤苦伶仃嫁入了當時還在外城打拼的司馬家,可以說是她親手把司馬家的家業操持到今天的顯赫地位,至于其中的艱辛,徐鳳年就不知道了,也沒那份興趣。
她直截了當道:“既然公子不是北莽蠻子,那我就可以說些敞亮話了,如有冒犯,請公子不要生氣。只要公子能保住司馬家族一百二十四口人,不論公子索要什麽,只要我給得起,我一定給!”
徐鳳年沒有說話。
這位年近四十卻風韻猶勝年輕女子的夫人,眼神堅毅,“公子也許會覺得司馬家族已經不值一提,但是我可以保證,只要度過這個難關,只要司馬家族這塊金字招牌在今夜沒有被徹底摧毀,那麽不出半年,我就能重新拉起兩千人馬。”
然後她突然有些凄苦,那個年輕男子竟然在這種關系到她家族存亡的緊要關頭,怔怔出神望着遠方,開起了小差。
她能夠帶着家族走到今天,自有其堅忍不拔的地方,加重語氣,說道:“也許公子是無意間路過西域的中原人,甚至可能會是離陽江湖最顯赫門派裏的一流俊彥,有志于登頂武道,根本瞧不上西域此城一兩個姓氏的榮辱興亡,但是我懇請公子施予援手一回,司馬家族必定會感恩公子,以後只要公子捎一句話回到西域,哪怕是南疆,是兩遼,是離陽京城,需要我司馬家族出力,我若還在世,必會馬不停蹄親自領着家族精銳勢力趕到公子面前,我若已死,下一任司馬家主也絕不會推脫半句!我柴冬笛如果有違誓言,就生生世世不得做人!”
徐鳳年轉頭看着這個女子,眼神恍惚。
她瞬間眼神冰冷起來,無形中語氣也冷硬了幾分,“我說過,只要我給得起,公子都可以拿走!”
她這輩子實在是見過太多男子在她面前露出這種神色了,早年是外城權貴,後來是內城枭雄,比如董家的董鐵翎,李家的那父子三人,還有那些個自恃榜上高手便言語輕佻的男子。
她面無表情道:“但是公子要的,我只會給一次。”
她早就不是那種會以為江湖處處有俠義的無知少女了。
這麽多年,為了這個家族,她順應西域這座城的規矩,也做了許多超出道義底線的事情,殘酷,血腥,肮髒,陰謀,算計,陷阱。
但是對她自己來說,有件事,始終守住了底線,她原本以為再過幾年,也許最多十年,西域都不會再對她這個柴夫人的容顏津津樂道,不會再有年輕人也會對她的身段垂涎三尺,那麽她就算對得起那個記憶早就模糊只剩下一個姓氏的丈夫了。
徐鳳年沒有因為誤會而惱羞成怒,只是笑了笑,“柴夫人想多了,只是你讓我想起了一個很重要的人。”
他轉頭望向東北方向,柔聲道:“我很想她。其實一直很想她。”
她愣在當場,望着那張滿是溫醇意味的側臉,她看得出來,這個男人此時此刻的那份想念,作不得僞。
她突然有些沒來由的傷感和自嘲,在他臉上浮現的東西,恰恰在西域最為奢侈,她這個在西域黃沙叱咤風雲二十年的女人,就從來沒有過這種情愫。
徐鳳年收回視線,微笑道:“我在等的人還沒到,确實餘下些時間,與其坐在這裏發呆,不如就順手跟夫人做筆買賣好了。”
沉穩如她也忍不住流露出滿臉驚喜,只是這個年輕男子接下來話語立即讓她如遭雷擊,“柴夫人,真的只能有一次嗎?能不能再商量商量?”
氣勢也好,氣焰也罷,氣韻亦是,都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柴夫人這次雖然依舊惱怒,但已經沒有先前的那種悲壯了,反而大概是因為她實在是太過徐娘半老了,就算是生氣也別有一番風韻,連累她此時有點像是……嬌羞?
徐鳳年爽朗大笑,擺了擺手道:“好了,不開玩笑了。只不過先前覺得夫人的心弦太繃緊了,這種傷身其實綿延不絕。夫人是用弓的行家好手,應該知道松弛有度的道理才對。說正事,實不相瞞,我在內城也有些隐蔽經營,最近半年才在內城興起的那股勢力,夫人說不定已經見過那個滿身酸氣的老儒生,他就是我安插在西域的人。”
柴夫人神情凝重起來,世間持家有道的女子大多如此,在驚喜過後就免不了煙火氣的斤斤計較了,她輕聲問道:“據說那個姓劉的老人要麽是有北涼背景,要麽就是跟財神李家那個高手一明一暗,事實上都是離陽趙勾出身。”
徐鳳年搖頭道:“這些不重要,我能夠保證你們司馬家族繼續做內城大族,只要你跟那老酸儒聯手,別說在董家鼻子底下茍延殘喘,就是擠掉董家也不是沒有可能。你要人,我可以給你不輸內城高手榜上的人,而且只要你敢開口,我就敢給你很多。你要鐵甲要弓弩要槍矛,我也可以一并給你。至于我的要求,很簡單,你們司馬家在這座城裏,必須籠絡起一支人數不下于五千的騎軍,他們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去搏取富貴就果真有希望獲得富貴的時候,夫人要讓他們相信那不是什麽空口白話……”
徐鳳年說到這裏的時候停頓了良久,“我将來能不能看到這些,先不去說,柴夫人你放心便是,等下你去找那個姓劉的老書生,你就說是我告訴你他叫劉文豹,下馬嵬驿館,老槐樹。他自然會相信夫人,以後也會竭力配合你一切行動。不過我也把醜話說在前頭,你柴夫人和司馬家如果不守約,到了該你們拼命的時候當縮頭烏龜,或者說以後有人找到夫人給你們更大的利益,那請夫人記住一點,我今夜能給你司馬家的,不管我以後出現還是不出現,都能加倍拿回去。你們西域在這一畝三分地上的打打鬧鬧,什麽內城外城什麽高手什麽三大姓,以後總有一天你就會明白,真的不算什麽。”
柴夫人嫣然一笑,輕輕點頭,“對啊,在堂堂北涼王眼中,恐怕除了北莽百萬大軍壓境,就再沒有大事了。除了離陽皇帝和北莽女帝,也再沒有什麽大人物了吧?”
徐鳳年訝然道:“猜出來了?”
她沉默片刻,微笑道:“本來是随口胡謅的。王爺肯定是只有在無足輕重的女子面前,才這麽容易被套話,對吧?”
徐鳳年也不否認什麽,忍俊不禁道:“這麽記仇,不好。”
這下輪到柴夫人目瞪口呆了,“你真是北涼王?!”
徐鳳年反問打趣道:“怎麽,太好說話了,不像是手握權柄的邊陲藩王?還是說坐在小板凳上能跟夫人唠嗑大半天,瞧着怎麽都不像是個高手?”
柴夫人眨了眨眼眸,“不是說王爺玉樹臨風,相貌極其英俊嗎?咱們內城好些消息靈通的妙齡女子,可都對王爺好奇得緊,咱們司馬家也有幾個,以前都練劍,後來聽說王爺是練刀起家的,就傻乎乎跑去練刀了。整天唠叨着王爺的名字,連我的耳朵都快要起繭子了。”
徐鳳年無言以對,伸出手指敲了敲眉心,苦笑道:“女人啊!”
柴夫人望向遠處那些個在動蕩中活下來的家族人,平靜道:“有個叫司馬碧水的女孩,信誓旦旦說她要是哪天練成了絕世刀法,一定要去北涼找那個叫徐鳳年的家夥,就算做不成他的媳婦,做他的紅顏知己也可以。很多人都取笑她,其實沒什麽天賦的她只是埋頭練刀。”
徐鳳年輕聲道:“然後死了。”
她點了點頭,語氣清淡,“是啊。殺不了人,又不願受辱,就拿刀自盡了,是一刀過腹,而不是輕抹脖子,因為如果是後者的死法,還是不會被那些男人放過的。在咱們西域,這樣單純的傻瓜,尤其是女子,總是命不長。就算僥幸活着,也活不痛快。”
徐鳳年順着她的視線,一起望向那些依稀有了點無憂無慮歡聲笑語的人群,感慨道:“以後會有天下太平的那一天的。到時候你們西域也會有書聲琅琅,孩子不是每天想着怎麽活下去,而是怎麽寒窗苦讀怎麽考取功名,以後也會有楊柳依依,男男女女人約黃昏後,年輕人就做着年輕時候該做的事情。以後會有藤椅,老人躺在上邊曬太陽,慢悠悠回想着這輩子做了哪些自豪的壯舉,做了哪些後悔事,然後這一生臨了,能夠安安心心地把未完成的願望交付給膝下子孫……”
柴夫人笑着輕輕搖着頭,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腳下這塊滲滿鮮血的土壤,有一天會出現這幅世外桃源的美好畫面。
但她下意識伸手捋了捋一縷散亂的鬓角青絲,動作輕柔地捋往耳後。
只是她驟然身體繃直,使勁握住腳邊那張牛角弓,在直覺敏銳的她眼前,似乎出現了一絲絲細如發絲的氣機漣漪。
在四周極遠處,出現了一聲聲沉悶壓抑的連串聲響。
那三名內城榜上有名的高手也略顯慌張地舉目四望,結果只看到最近一處的景象,那是一棵枝葉茂密的大樹,一具身着夜行緊身黑衣的屍體從樹上墜落在地,要知道那棵樹上可正挂着三只大燈籠,明顯司馬家族的挂籠之人從頭到尾都沒能發現此人的蹤跡!但真正讓三個跻身本城一流高手感到手腳冰涼的,還是他們根本就沒有看清楚那個坐在小板凳上的年輕人,瞧着挺人畜無害溫良恭儉的,殺起人來卻如此不露痕跡,宗師,絕對是內城前三甲高手董鐵翎都遜色的宗師!
這位柴夫人由于近水樓臺,更因為是內城高手排名僅在董鐵翎之後的高手,才勉強發現了那些玄妙漣漪。
她大致清楚在離陽江湖,武人境界分九品,二品才算登堂入室,在中原有個小宗師的稱號,而她勉強站在了這個二品門檻上,看到了一點門室內的壯觀光景,她以前總以為自己若是能夠放下家族事務,一心一意專注武道,那麽跻身內城前三甲肯定輕而易舉,說不定都能跟那些離陽江湖上傳說中的一品高手一較高低,至于之前幾次武評十人和最近的武評十四人和四大宗師,她都沒有什麽概念,知道他們很厲害,如同遠望一座高山,知道山峰很高,但到底是如何巍峨高聳,不曾真正走近,是無法想象的。那麽身邊這個她到現在對他身份還将信将疑的年輕男人,就等于略顯吝啬和晦澀高深地給她打開了那種一品境界的門縫,于是她恍然大悟,在這座城內自命不凡的一流高手,在那一小撮真正的武道宗師眼中,與蝼蟻何異?随後就算司馬家族的孩子都能看到古怪一幕,從老遠處的陰影中猛然竄出一道鬼魅身影,疾奔如雷,氣勢洶洶,他們以為是正大光明來殺人的董家高手,說不定就是兇名昭彰的董鐵翎本人,但很快所有人都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了,那個身形十分矯健的高手貌似不是來砸場子的,而是給人逼着推着過來的,他似乎在躲避什麽看不見的東西,除了不斷靠近那棟茅屋的期間毫無懸念,同時他的腳步淩亂,四處撲閃,尤為狼狽,明明沒有人跟他過招,都做出了幾次讓人眼花缭亂的前翻後翻側翻,總之各種翻,原本挺高的一個高手,結果愣是淪為司馬家孩子眼中那種雜耍的,他在距離茅屋三十步左右的地方,終于能夠停下喘氣,這個時候柴夫人才看到這個老人,竟是財神李家那位身份尊貴至極的天字號供奉,此時身上衣衫褴褛,像是被利器一點一點切割得支離破碎,鮮血淋漓。
他死死盯住坐在小板凳上的那個年輕人,嗓音沙啞道:“好一手鄧太阿的養劍馭劍,我總算知道你是誰了。”
徐鳳年看着這個離陽趙勾的元老之一,“你之所以還活着,是在青蒼城有個你的同僚,在他死前說了句話,他等于替你死了一次。你走吧,記得告訴李豐茂,以後別再跟司馬家族較勁了。至于你在西域的謀劃,這些年都中規中矩,我也能當作沒看見。”
那個清瘦老者怒喝一聲,一個前沖,腳下塵土飛揚,被腳尖瞬間踩踏出一個土坑,只是老人很快就猛然停止。柴夫人緊緊眯起眼,結果看到有一柄長不過寸餘的“飛劍”,就那麽懸停在老人的額頭前方。
劍身碧綠,晶瑩剔透,是一柄很能讓人心生歡喜的漂亮小劍啊。
柴夫人微微翹起嘴角,因為她想起了某人那句感慨。
女人啊。
在這座城內可以只手遮天的老者看了眼那個多半是覆以面皮的年輕人,冷哼一聲,身形倒掠而撤,躍上枝頭,很快就消失在如墨夜幕中。
徐鳳年心神一動,收起那些飛劍入袖,然後伸手指了指那個先前拔刀相向約莫三十歲的英武男子,笑問道:“他叫什麽,進你們司馬家多少年了?”
柴夫人何等心思玲珑,頓時心頭浮現陰霾,眼神悲哀地望向那個深受期望的男子,“他啊,內城高手榜上最年輕的人物,被譽為比董家殺手更會暗殺的高手,從他父輩起就為司馬家族做事了,大概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也或者是內心不希望自己的子孫再給別人當下人。”
跟徐鳳年一樣坐在小板凳上的她語氣逐漸冷漠,冷笑問道:“是不是啊,陶底松?!”
那個相貌堂堂的男子嘴唇抿起,沒有反駁也沒有承認,只是盯着柴夫人。
徐鳳年當然是袖手旁觀,先前這個陶底松看到自己起身時,殺機外洩還在情理之中,可以理解為護主心切,可後來看到董家刺客從樹上墜亡,那種武人在身陷險境後本能地氣機暴漲和殺心驟起,可就不是司馬家族的忠仆所能夠解釋的了。徐鳳年嘆了口氣,自顧自低頭揉了揉臉頰,有些苦澀,莺莺燕燕融融樂樂那麽多年的梧桐院尚且如此世事難料,何況是一個身處西域的司馬家族。
陶底松沒有圖窮匕見,只是望向柴夫人這個比自己大了整整八歲的女子。
柴夫人似乎意識到什麽真相,勃然大怒,怒斥道:“你要做人上人,司馬家族何曾攔過你一次?這麽多年不遺餘力栽培你陶底松,你是狼心狗肺嗎?!在西域,沒有仁,沒有義,沒有忠,但別忘了,所有西域人都信奉一個信字!任你是大奸大惡之徒,只要答應了一件事,那就是千金一諾,這連城中孩子都明白!”
陶底松臉色木然,“夫人,從小我就很尊敬你,把你當作女菩薩看待。”
柴夫人怒道:“閉嘴。”
她猛然起身,抓起那張牛角大弓,剎那之間挽弓如滿月,足見她的武道修為在城中确是毫無水分的名列前茅。
陶底松根本無視那張大弓,無視那根蓄勢待發鋒芒畢露的鐵翎箭,只是看着柴夫人,自言自語道:“當我懂事後,尤其是發現自己有比家族所有男子都優秀的武學造詣後,我就告訴自己,我總有一天,要讓夫人你過得不用那麽勞累疲憊……”
徐鳳年在這種氣氛肅殺的時刻,不合時宜到了極點地小聲嘀咕了那麽一句,“你是想說不那麽寂寞才對吧。”
寂寞兩字,咬字微微重。
這句話清晰入耳的柴夫人差點惱羞得調轉箭頭,先一箭射死這個家夥再說!
陶底松仰天大笑,笑出了眼淚,擡起手臂擦了擦眼角,視死如歸,緩緩走上前,他的視線始終放在柴夫人臉龐上,眼神開始散發男子獨有的炙熱,“夫人,你為什麽要活得這麽累,我最多再過五年,就可以跻身內城前三甲,十年,只要給我十年,我陶底松就有望問鼎內城高手第一,五年後,我三十五歲,你不過四十三歲,你不會老的,還會容顏煥發,看着就跟不到三十歲的動人女子,你始終都是我少年時印象中的那位夫人,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女子,哪怕十年後,你真的老了,但在我心目中,就算你滿頭白發了,也是世間最美的女子……”
原本柴夫人在陶底松挪動腳步的時候就會一箭疾射他的面門,雖然未必有把握成功,但絕對不會讓這個白眼狼繼續說話。只不過她身邊有個家夥在那裏打岔,說讓那人把心裏話都交代清楚好了,他好徹底死心,你柴夫人殺了自家人後也好問心無愧。但是她很快就後悔了,這個多年以來都在她面前像晚輩子侄一般恭謹有禮的陶底松,那個記憶中能在西域還活得陽光燦爛的少年,其實早就死了。所以她毫不猶豫射出那一枝雕翎鐵箭,而陶底松也終于露出隐藏多年的嘴臉,大步前沖,身體向右傾斜出一個幅度,堪堪躲過了那根翎箭後,繼續前撲向茅屋,猙獰大笑道:“夫人,既然我活着得不到你,那就争取咱倆攜手走一遭黃泉路吧,到了鬼門關之前,我陶底松會好好……”
不給陶底松多說出一個字的機會,他被一枝勢大力沉的雕翎箭貫穿脖子,整個人被巨大的侵徹力帶得向後倒飛出去,後背重重砸在地面上。
可能這就是西域了,成王敗寇總是如此迅雷不及掩耳,一點都不像中原江湖的幫派恩怨,需要你來我往機關算盡,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