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江湖再見沙場見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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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又想起另外一個人。
那個人在臨死前喊了她一聲綠袍兒。
小于說那個人很了不起的,都能讓高爺爺佩服了大半輩子。
她突然開口問道:“小于,高爺爺讓你找那個人,算是讓你代師收徒,可我們怎麽找啊?”
于新郎轉頭微笑道:“總能找到的。”
她哦了一聲,喊了一句我玩去了啊,起身後一溜煙就跑沒影了。
就像這個小閨女親哥哥的于新郎會心一笑,總怕她會覺得兩遼之行枯燥無聊,現在看來是多慮了。唯一的麻煩就是這丫頭跟許多當地孩子學了好些方言俗語,比如什麽你彪啊,什麽滾犢子,什麽遠點兒删着,想想就讓于新郎有些忍不住冒冷汗。
至于那個還不知道在哪旮旯的“小師弟”,那個某種意義上等于是師父的閉門弟子,眼下于新郎并不着急,他堅信該找到時自然就會見面,這是一種奇妙的直覺。
于新郎有耐心等待。
五百年江湖,只有一個王仙芝,更只有一個李淳罡。
黃昏中,于新郎幫村民忙過了活計,回到借住的屋子前,房子主人已經備好了晚飯,于新郎卻不知道那丫頭在哪裏瘋玩,就只好學着村民那樣吼了一嗓子,很快就從河畔那邊傳來應答聲,她快步跑回,拎着裙擺輕盈邁過門檻,看到小于和那家人已經坐在了土坯砌成的炕上,因為等她都沒有動筷子,她朝小于做了鬼臉,然後歉意地坐在小于身邊,無奈的于新郎低聲提醒道:“哪有讓主人等客人吃飯的道理。”
中年村婦對綠衣女孩那是打心眼喜歡,連忙笑道:“不打緊。”
長有南人相貌的中年男人給于新郎倒了一杯酒,男人其實是外地人,媳婦是當地人,他的祖籍在東越,當年跟随爺爺父親一同流徙錦州,不過比起洪嘉北奔還要更早,算是因禍得福,幸運躲過了那樁硝煙燒遍中原的春秋戰事,因為遼西是離陽的龍興之地,遼東也沾了不少光,雖然比不得遼西那邊享受朝廷的種種優待,但比起賦稅沉重的東越道百姓還是有着天壤之別,而且世人皆知有個異姓王當年便在錦州“虎出山林”,加上坐鎮兩遼的離陽藩王是膠東王趙睢,趙睢對轄境百姓也頗為善待,雖說北莽離陽對峙了很多年,但戰火一直沒有蔓延到這裏,所以哪怕是中年男人,也是自幼起便從不曾見識過沙場兵戈。男人的家族在獲罪北徙時帶了一大箱子書籍,哪怕四代單傳,但一代代父教子讀書識字,竟是做到了許多中原士族都做不到的書香不斷。
于新郎選擇之所以在這家居住,也是對中年男人身上在北地極為少見的書卷氣感到親近。當聽到于新郎說明天就要離開村子前往錦州城時,少了酒友的男人難免有些遺憾,大概是大半碗酒下肚,酒量不行酒品很行的中年人也就沒了太多交淺言深的忌諱,低聲笑問道:“于老弟,是去看那北涼王的祖居?我跟你說實話啊,沒啥看頭,一來尋常人靠近不得,有藩王府邸的親衛盯着,二來很多人都說就是破屋兩三間,據傳不少去錦州城湊熱鬧的人都乘興而去敗興而歸了。”
于新郎問道:“很多人去錦州?”
男人哧溜一口咽下剩下那小半碗酒,笑道:“可不是,關于這檔子事,故事多了去喽,咱們這兒離着錦州不過八十幾裏路,村裏尋着了值錢的東西,比如貂皮狐皮之類的,尤其是那名義上官家禁止私自挖采的老參,都放心交由我這個識得幾個字的‘賬房先生’去錦州城偷偷售賣,所以我對錦州城不陌生……”
婦人雖說對于新郎和小丫頭都極有好感,可當自己男人說到私售人參的時候,仍是偷偷在用腳踹了一下他。
男人也不好明着說自己媳婦的不是,就只當什麽都沒有發生,繼續說道:“關于那個大名鼎鼎的人屠,哪怕離開錦州二十多年,而且人也都死在了北涼,但是那錦州人至今說起,仍是津津有味,前個十多年最是熱鬧,相傳好些跟人屠有不共戴天之仇的中原豪閥破落戶,不敢去北涼報仇,就尋思着去挖徐家的祖墳,如果不是咱們膠東王跟人屠向來交好,恐怕還真就遭了災去了。要我看啊,咱們膠東王也是給那人屠殃及池魚,否則以王爺他老人家的本事,就不該是如今這麽個慘淡光景,上回于老弟你說那淮南王趙英也壯烈戰死了,咱們王爺不說跟人屠跟燕敕王相比,但比起那個淮南王和新靖安王,總歸是綽綽有餘的吧?否則也坐不到膠東王這個位置上,除了北涼,也就只有這兒的藩王藩地是跟北莽蠻子面對面了不是?先帝如果不是信任咱們王爺的能耐,可不敢如此安排。”
于新郎點了點頭,離陽先帝安置藩王,那是苦心孤詣,将趙英“圈養”在眼皮子底下的淮南道,把雄心壯志的趙炳“發配”南疆,讓同父同母的親弟弟趙毅管轄整個天下最為富饒的廣陵道,把最是桀骜難馴的靖安王放在四面受敵的青州襄樊,唯獨将徐骁和趙睢放在了北疆兩地。算不得讀書人也從不以士子自居的中年男人,不知不覺就已經喝光兩碗酒,他本來撐死也就這個酒量了,但也許是酒逢知己千杯少的緣故,竟是又給自己倒了一碗,媳婦怎麽攔也攔不住,他舉了起酒碗,聞了聞,沒有喝酒,擡頭望向對面的于新郎,眼神有些渙散,這個遠離硝煙也遠離廟堂的中年人似乎開始自言自語,“我祖輩所在的東越,是大将軍顧劍棠滅掉的,可能不是那人屠的手筆,自我爺爺起就對人屠毫無惡感,我也不例外,以前聽說太安城是天底下罵人屠罵得最兇的地方,然後是被稱為‘讀書種子,十出五六’的廣陵道,接下來是有無數名士風流的江南,如今更是連新涼王也一起罵,好像還是越罵官越大,其中有個禮部侍郎,聽聞那還是北涼人……嘿,所以我很想弄明白一件事,既然那些人都已經紛紛做了離陽朝廷的官,很多人連人屠和那新涼王都沒有見過,甚至他們所在家族的崛起,都要歸功于人屠的馬踏春秋,那還罵個什麽勁?于老弟,你見識多,看你的氣度,想來也是飽讀詩書之人,可能為老哥我解惑?”
于新郎猶豫了一下,笑道:“端起碗吃飯,放下筷罵娘?”
中年人感慨道:“是啊!國無英雄,如屋無柱,人無脊梁啊。”
男人第三碗酒喝了一大口,就真的醉了,在自家婆娘的伺候下倒頭就睡,猶自喃喃而語,說是如果新涼王守不住西北,他是也要罵娘的,連那年輕藩王的老爹一起罵。中年人的媳婦哭笑不得,唠叨一句真當自己是大官了,這些年做那莊稼活也不見你這般用心。那婦人唠叨歸唠叨,只是低頭看着自己男人那張比起年輕時候已經粗粝許多的臉龐,她略顯黝黑的臉上情不自禁浮現笑意,心想誰讓你這麽俊呢,當年可是跟好些女子才把你搶到手的,就算你莊稼活馬馬虎虎,也不打緊的。
聽到那句話後,于新郎猛然一口飲盡一碗酒,淡然道:“一個沒有英雄的國家,何其悲哀。一個有英雄而不知尊重英雄的國家,又是何其悲哀。”
于新郎下了炕,和小丫頭端了小板凳一起坐在屋外,他轉過頭望向托着腮幫發呆的她,微笑道:“要不然咱們去別的地兒找你高爺爺的徒弟?”
小丫頭扭頭翻了個白眼,“自己想去北涼就直說呗,我其實又無所謂的。”
于新郎頓時有些尴尬,剛想說話,小丫頭一本正經道:“去吧去吧,反正我也想念樓伯伯了,這個樓伯伯啊,還在咱們武帝城那會兒,就不怎麽曉得照顧自己,他出門在外,我不放心!”
于新郎揉了揉她的小腦袋,笑道:“是啊是啊,樓伯伯,宮伯伯,還有你的林姨,都少不了你。”
她慌慌張張伸出手指噓了一聲,“得喊林姐姐!喊林姨的話,她會生氣的。”
于新郎哈哈笑道:“難怪師父說你天不怕地不怕,只怕林鴉。”
小丫頭突然唉聲嘆氣,最後跟于新郎語重心長說道:“小于,我們先說好,到了北涼,不跟人打架,好好說話,行嗎?”
于新郎故作驚訝道:“咦?是誰說能動手就不動嘴吵吵的?”
小丫頭擡起下巴,惡狠狠道:“我還沒有說出下半句呢,該動嘴吵吵的時候就要有事好好商量,動拳頭的不算英雄好漢。”
于新郎眯眼柔聲道:“以後你要是行走江湖了,肯定能成為天字號的女俠。”
小丫頭使勁點頭,然後把腦袋放在于新郎的膝蓋上,悶聲悶氣道:“小于,我其實很早就想去北涼了,想去高爺爺去世的地方看一看。”
于新郎輕輕點頭,不言語。
小丫頭輕輕擡頭,淚痕還在,但是已經有了笑臉,“小于小于,北涼在西北,那我們到時候不是天天喝西北風啦?”
于新郎微笑道:“是啊,那裏如今處處是沙場,說不定還要吃很多沙子呢。”
……
在京為官居不易,哪怕是被當今天子禦賜為本朝第一國手的棋壇聖手範長後,一躍成為了翰林院的新貴人物,可難免也有此感慨,範家可謂書香門第,只是在祥州本就不算什麽遮奢門戶,他被召入京時只是孤身北上,不曾攜帶書童仆人,身上銀票也算有個七八百兩,本以為在京城就算闊綽不得,也不至于太過寒酸,不曾想真正當了京官,才曉得開銷的厲害。範長後畢竟不曾獲得皇帝賜第的殊榮,又不是正兒八經的科舉進士出身,也就在太安城沒有座主房師好依靠,更沒有同鄉同年資助,可是京官尤其是翰林院黃門郎這等清貴身份,住宅講究一個匹配官制威儀,所以範長後一咬牙租了一位年邁返籍的工部侍郎舊邸,勉強算是有軒有圃花木蔥郁的地方,可這就花去了他整整兩百兩銀子,那還是老侍郎看在黃門郎的面上才割肉給出的價格,換做其他尋常官員,莫說兩百,翻上一番,四百兩銀子都萬萬拿不下。而離陽朝廷在官服一事上并不大包大攬,除去幾套禮部定額的朝服,其它都需要官員自備,堪稱五花八門的官服購置又是一大筆支出,範長後也是在翰林院任職一段時日後,才知道好些生財不太有道的古板老翰林窮酸到需要常年借用官服的地步,雪上加霜的是範長後作為太安城官場的新近紅人,名目繁多的應酬宴飲以及同僚紅白喜事,更是讓這個孑然一身的年輕人花錢如流水,加上作為翰林的體面,日常書翰所需的筆墨紙,更有這樣那樣的門道,所幸範長後在赴京時帶了二十來本奉版刻印的孤本珍本,翰林同僚多嗜書成癖以至于哪怕一貧如洗也要借錢買書的老先生,收到這份見面禮後,範長後開始在翰林院站穩腳跟,而且他也答應許多文士京官,會在自己家鄉購買那些當地刻印所以相對廉價的多卷大部頭書籍,也讓範長後給人的觀感頗佳,其實說購買不過是托辭,不過是從家中藏書樓中割愛而已,相信那些公門修行半輩子的老油條其實也心知肚明,只是雙方都不說破而已。
京城外地官員多聚居在城東南一帶,這裏山水不惡,如範長後這般南方士子入京,都要由此進入,故而那些功成名就的離陽顯宦,雖然貴為有賜第內城的廷樞值者,也仍是多在此有別業宅邸,也便于近水樓臺提攜後人,太安城的吟詠集會,也大半在此召開。由春轉夏,臨近芒種,古語有雲春争日夏争時。歷年都是芒種時分,大量文人雅士在那座欣然亭附近舉辦集會,有意思的是,也不知哪戶人家如此家大業大,在欣然亭南專門辟出了二十餘畝北方不易見到的稻田,供人游賞,夏日時節,每到夜間,真是聽取蛙聲一片。今年的欣然亭集會尤為有趣,也不知是否那幫老臣有了默契,從中書令齊陽龍到門下省坦坦翁,再到永徽之春中冒尖的趙右齡殷茂春等,今年都沒有湊熱鬧,但是自陳望、嚴傑溪、晉蘭亭到李吉甫、高亭樹、孫寅等人,這些太安城聲明最盛的“年輕人”,幾乎一個不落,都不約而同參加了此次欣然亭宴會,而名聲鵲起的範長後當然也在此之列。
這場人文荟萃的聚會沒有嚴格意義上的發起人,都只是呼朋喚友人喊人人帶人,欣然亭就這麽空前熱鬧起來。
當時範長後與欽天監的少年當着皇帝皇後的面一場手談後,最終有六人留到最後,其中陳望和狀元郎李吉甫相談甚歡,“國舅爺”嚴池集與宋恪禮閑聊,而他範長後則與那狂徒孫寅在棋道一事上頗為投緣。很有意思的是在随後的京城宦海經歷中,也是大致照着這般趨勢發展,李吉甫經常是陳府的座上賓,而在翰林院中,嚴池集與那宋家雛鳳同修史書,據說很是處得來,範長後與孫寅雖仍算不得知己,但偶爾也會聊一聊天下形勢。今天範長後就是跟孫寅先碰頭然後一起前往欣然亭,在太安城很多官員都會笑言一句“高官騎瘦馬,有了不顯富”,但是遭受過一場貶谪的孫寅則不然,仍是正大光明買了一頭來自北涼的高頭大馬,每次朝會和當值都乘此馬來往,極為惹眼,範長後今天有幸坐了一趟順風馬,與孫寅同乘一馬,到了車馬如龍游人如織的欣然亭附近,範長後翻身下馬,忍不住揉了揉屁股,孫寅這家夥真是在太安城騎馬都能騎出大漠揚鞭的感覺,範長後就要遭罪了,孫寅看到範長後的狼狽模樣,滿臉幸災樂禍。
與他們先後腳來到欣然亭的一輛不起眼馬車,走下兩名身穿素雅青衫的男子,範長後看到是門下省左散騎常侍陳望和那狀元郎李吉甫,本以為按照孫寅的清高秉性,至多斜眼一下就不再搭理,不料孫寅竟是拉着他主動走上前,也看到他們二人的李吉甫明顯沒想到孫寅會打招呼,難掩眼中那份匪夷所思,倒是整個離陽王朝中官運亨通能媲美晉三郎的陳少保,沒有絲毫驚奇神色,對他們溫顏笑道:“孫兄,月天先生,事先說好,我今日仍是不飲酒,只能以茶代酒,不過吉甫已經做好了不醉不歸的打算,你們盡管灌他便是。”
孫寅冷哼道:“喝茶又如何,我喝酒就是,咱們一人一杯,照樣能讓常侍大人去小解個四五六七次。”
陳望一臉苦笑着抱拳讨饒道:“孫兄,莫要欺負同鄉人啊,懇請孫兄把矛頭指向吉甫,不然月天先生也行。”
範長後微笑道:“常侍大人,可不能仗着官帽子大,就這麽當着面禍水東引啊,有損朝廷體面。”
李吉甫望着言談無忌的三人,心底深處有些羨慕,自己雖然與身邊這位既是皇親國戚又是當朝重臣的侍郎大人多有私下相聚,但他其實從來都不曾真正放開手腳,每次聚會返家,甚至都要翻來覆去細細思量,是否在某處措詞上有何不妥有何失禮。這怪不得李吉甫患得患失,誰都清楚身為天子近臣第一的陳少保,在那小朝會上占據一席之地,指日可待。而且相比一般京官,李吉甫知道更多可靠內幕,離陽朝廷空懸數十年的中書省,在齊陽龍入主後,可謂百廢待興,在門下省擔任左散騎常侍的陳望,雖然已是正三品的高官,但極有可能在一兩年內就轉入中書省,擔任那至今尚未有人“坐實”的中書侍郎一職,三省六部的侍郎并不少,但中書侍郎無疑是最有分量的那個,不是翰林不獲美谥是大勢所趨,但這些規矩都管不着這位陳少保,三十歲出頭的中書侍郎,在武夫亂國的舊離陽朝也許不算驚世駭俗,但是李吉甫敢斷言這必是一樁後無來者的官場壯舉。
趙右齡,殷茂春,晉蘭亭,機關算盡,都在眼巴巴盯着那個“首輔”頭銜。
但唯獨陳望,是如此心不在焉和閑庭信步。
也許當時在場很多人都沒有想到,祥符二年的這場欣然亭聚會,在後世青史留下了許多脍炙人口的風流雅事。
被坦坦翁親口贊譽為“董家子腕中有鬼神,見字如沐春風”的書壇新秀,董巨然,寫下了千古名篇《欣然亭》,為齊陽龍破格提攜的年輕畫師黃荃在禮部侍郎晉蘭亭親自為其鋪開宣紙後,大醉酩酊,揮毫潑墨,畫出了一幅當日就被皇帝陛下挂在禦書房的《醉八仙》,而那首幾乎一夜之間便傳遍京城的《俠客走京華》,更是以孫寅起頭,晉蘭亭、嚴池集、宋恪禮、陳望、範長後、高亭樹在內總計六十四人,共同寫就這首名動天下的長詩。
當然這一日的欣然亭,豈能只有俊彥豪傑,而無動人胭脂?京城三位各有千秋的花魁,紛紛登臺,或舞或歌,尤其是曾經登評胭脂榜的那名女子,被譽為聲色雙甲的李白獅,那場獨舞,堪稱技驚四座。更讓人啧啧稱奇的是李白獅在那日之後,就在太安城徹底杳無音信,消失得那般決絕,好像從未來過這世間一般。事後有人根據她在宴會上的只言片語,猜測是因為與一位不知姓名劍客游俠相互愛慕,從此神仙眷侶逍遙江湖去了。
無風吹雨打,風流自散去。
宴會人流一直到深夜才陸續離去,李吉甫早已醉得不省人事,官職最高也是唯一一個沒有飲酒的陳望,本想親自帶着李吉甫離開,只是被人挽留,實在脫不開身,就只能請人代勞送李吉甫回去,而那個人竟是堂堂禮部侍郎晉蘭亭,親自與高亭樹攙扶李吉甫返回馬車。孫寅離開得也晚,不過來時兩人,去時孑然,旁若無人,滿身酒氣地策馬狂奔,驚煞許多京城大家門戶的婉約小娘。範長後在衆人慫恿下與吳從先又來了一場“先後之争”,雙方妙手疊出,吳從先雖輸了棋局卻不輸了氣勢,讓觀戰者大呼過瘾,經此一戰,吳從先隐約奠定了範長後一人之下離陽圍棋第二的地位。嚴池集和宋恪禮還有那個诨號孔武癡的同鄉人一起離去,《欣然亭》、《醉八仙》和《俠客走京華》這一文一畫一詩都交由給這位年紀輕輕的天子親戚,他馬上就會送往皇宮。
夜色深深,燈火依舊朗朗,欣然亭只剩下十餘人,京城皆知素來滴酒不沾的陳望留到了最後,範長後與吳從先已經下完棋,後者與一幫朋友乘興而歸,仍然逗留亭中的人物都是太安城官場上的新貴人物,也願意放下臉皮去跟陳望這位中樞高官套近乎,不過大家都是腹有詩書氣自華的讀書人,哪怕喝多了,閑談舉止仍然絲毫不減文人習氣,自當不俗。而陳望也從不是那種喜好拿捏架子的人物,與他們也都融融洽洽,最後,不知是誰意猶未盡,便花了點銀子喊來了在此次聚會中“走場”掙錢的一位樂家唱曲女,那女子懷抱琵琶,不抹脂粉,雖不是什麽國色天香,可燈火搖曳中,也有幾分楚楚動人的意味。怯生生的她顯然在今天宴飲中生意冷清,沒招攬到什麽生意,不似其他同行女子,雖有疲态,但早就錢囊鼓鼓滿載而歸,這名女子,坐在亭外一條備好的小凳上,彈抹琵琶前,快速瞥了一眼亭前坐在蒲團上的衆人,十來人,大多坐在階上的蒲團上,臺階有高下之別,最高處坐着兩個并肩的年輕男子,她也能猜出既然這些人能夠出現在欣然亭中,而不是跟大多數士子那般離着亭子老遠,那麽應該就是今日京郊宴飲中最有地位的那類人物了,是泱泱太安城真正的大人物,就算今日不是,以後也肯定是。她有片刻的失神,她很好奇這些等待自己琵琶聲的年輕公子們,若是穿上了官服,是怎樣的光景?
其中那個雇傭她唱曲的公子,坐在臺階低處,笑着柔聲提醒道:“姑娘,該起聲了。”
她俏臉一紅,略顯局促慌亂,輕聲道:“公子稍等片刻,容奴婢試音一二。”
聽着女子的輕輕撚動琵琶弦,有意無意得以跟陳少保并肩而坐的範長後微笑道:“是我們祥州那邊典型的江左吳家技法,以下出輪見長,音不過高,節不過促,舒緩有度,不比北方的大弓飽滿,但亦有一番獨到旨趣,因此曲目也是多江南風韻的文板小調。酗酒過後,聽上這麽一曲,的确舒服。”
陳望笑着點頭,輕聲道:“我是直到京城,才曉得琵琶一物原來在我家鄉那邊,還有個馬上鼓的說法。我當年只是個寒酸書生,沒能去邊關游學,說來慚愧,哪怕就是想要附庸風雅,也只有贻笑大方的命,所以這麽多年就很識時務地不太參加宴飲集會。別人說我不好養望之事,那真是擡舉我了。”
“詞曲名,女兒紅,是說那江南水江南酒和那江南的女子……”
随後聽到那女子嗓音清脆的曲前念白,範長後咦了一聲,笑道:“巧了,是說那女兒紅酒,我家鄉自古便有此風俗,家中有女兒誕生之時,便會埋下一壇酒,飲酒之時便是女子出嫁之日。除此之外,也有狀元紅,則是家中男子考取功名時,方才取出宴客……”
然後範長後突然發現陳望好像有些神情恍惚。
“一分米黍氣繞梁,兩分流水天微涼,正值三分杏花香。一聲春雷埋一壇,過了十八年,女兒紅,女兒笑,女兒嬌,新酒變陳釀,小娘在等披紅妝……”
閉上眼睛靜聽琵琶聲和女子唱腔的範長後,他最終輕輕嘆息一聲,原來這支曲子的結局,并不像酒名那般美好。
曲中那名女子,等了很多年,仍是沒能等到遠在他鄉的公子,而她也沒有為其他男人披上紅妝,就那麽死了。
按照習俗,若是家中女子未曾出嫁而夭折,那一壇女兒紅酒便會稱作花雕,也要取出喝掉。
曲中末尾,說那位公子最終返鄉,雖然已經高中狀元,但卻只能在墳頭獨飲那壇酒。
範長後睜開眼睛後,這一次已經從陳望臉上看不出什麽異樣。
曲終人漸散。
根本不用範長後請求,就有人主動借了這位黃門郎一匹駿馬,範長後騎上馬的時候,無意間轉頭,看到陳望站在亭外,似乎跟那唱曲小娘說了一句話才走向馬車。
範長後沒有半點探究的念頭,以陳望那有口皆碑的品行和範長後本人對這位陳少保的認知,絕對不會認為這位左散騎常侍會有半點輕薄企圖。
範長後騎馬緩緩而行。
當年身在江湖之遠,如今居廟堂之高。
恩師,如今連那孫寅都想要好好做官了,我範長後雖然下不出你的那盤春秋,但我會盡力下好自己的這盤棋局。
遠處,陳望登上馬車,在上車之前,他向那懷抱琵琶的女子問了一句話,問她曲中那個公子晚歸,是不是不如不歸。
女子怯生生的,不知如何作答。陳望本就只是無心之語,就此告辭離開。
陳望頹然靠着車廂壁。
哪怕當年迎娶那位姓趙的金枝玉葉,哪怕老丈人是一國郡公,婚宴之上他陳望也不曾飲酒,為此當年許多參加婚禮的趙室勳貴子弟,還有過許多冷嘲熱諷,但是這麽多年過去後,他陳望輾轉京城各部,一次次魚躍龍門,別說那些不成氣候的功勳王孫,就是那些位高權重的郡王國公,也只敢與他陳望平起平坐了。
陳望今日此時竟是拎回了一小瓶酒。
就在昨天,他收到一封口頭上的隐秘諜報。內容只有四個字,已死。有愧。
有愧的是北涼。
已死的。
是恰如那曲子中從女兒紅等到了花雕,也沒能等到人的可憐女子。
江南之南,黃梅時節家家雨。
西北之北,蘆葦蕩中飛絮飛。
陳望一口一口喝着酒。
無聲無息,喝酒不停,淚流不止。
陳望當時第一個念頭是遷怒那個年輕藩王,遷怒整個他早已無牽無挂的北涼。
他這些年所做的一切,除了當初那些銀子,那份知遇之恩,更多是因為她在北涼,他希望北涼安穩,歸根結底,只是希望她安穩而已。為此他這麽多年不怕伴君如伴虎,不怕官場的雲波詭谲。這個隐忍至極的男人,怕只怕自己會在睡中說夢話,喊出那個名字。
但到頭來,可以憑借一己之言促成天下版籍更改的他,可以勸說皇帝加大力度約束漕運的他,什麽都沒有做。
官路上,夜幕下,馬車中,有個有可能成為第二個離陽張首輔的男人,像個孩子,嚎啕大哭。
……
如果說祥符元年是一個讓離陽正統感到驚愕、卻仍然胸有成竹的一年,那麽祥符二年就是一個風雨如晦、讓人漸感不安的年份了。
在這一年的暮春,在曹長卿的親自領軍之下,西楚叛逆氣焰熏天,靖安王趙珣所率的青州水師救援不及,藩王趙毅的廣陵水師全軍覆沒。這也直接導致宋笠在廣陵道陸地上好不容易贏得的均勢格局,在廣陵江的水面之上輕松打破。更讓人憂心的是作為最重要援軍的南疆勁銳大軍,在戰力更遜色于廣陵的青州水師不得不避其鋒芒後,只能從廣陵江上游少數幾個狹小渡口登岸,與此同時,喪失全部水師兵力的藩王趙毅,兵敗如山倒,随着謝西陲親自主持東線,呼應西楚水師的沿江而下,趙毅殘軍只能愈發龜縮一隅,在宋笠手上奪回的地盤,如同悉數雙手奉上。江上一戰,牽一發而動全身,南征主帥盧升象的大軍也不得不停下步伐,原地固守幾處要隘,以防西楚謝西陲揮師北上乘勢反撲。這自然使得離陽朝廷原本預計的南北夾擊東西合流、直至将西楚京城圍堵得水洩不通的大好局面,成了一場空想。
所幸值此國勢動蕩之際,京城還有欣然亭聚會,這意味着民心尚穩,更有陳芝豹領旨親率一萬精兵悍然出蜀,還有在兩遼東線和薊北邊境上,大柱國顧劍棠和新任薊州将軍袁庭山都打出了一系列的漂亮勝仗。
正午時分,廣陵江面上,數艘新近改挂姜字大旗的大型樓船逆流而上,沒有在西楚京城外的江面停留,而是繼續沿江向上駛去,這些戰船都是江上一戰從廣陵王趙毅手中繳獲。說來滑稽,這幾艘本該在那場戰役中發揮出巨大威力的樓船,更換主人之前都幾乎完好無損。居中一艘巍峨樓船之上,一行人憑欄而立,有雙鬓霜白的男子青衫風雅冠絕天下,有背負紫色劍匣的年輕女子絕代風華,更有披甲武将一個個意氣風發,氣度森嚴,也有一幫從京城臨時登船賞景的朝服文臣,談笑風生。在這其中,有兩個年輕男子最為矚目,若是抛開他們的身份,一個相貌平平,氣度內斂,他僅僅是因為所站位置而惹眼,他就站在青衫中年人身旁,隐約皺起眉頭,與船上大多數武将文臣的輕松惬意大不相同。另外一個年輕人就要讓人由衷的眼前一亮了,不得不驚嘆世間竟有如此鐘靈毓秀的男子,白袍玉帶,迎風而站,真是如神如仙,足以讓旁人感到自慚形穢。
船頭最靠前四人,分別是曹長卿,姜泥,謝西陲,宋茂林。
如今謝西陲在離陽朝野的名聲極大,連老百姓都聽說西楚叛軍中出了一個了不起的天才将領,差不多有春秋兵甲葉白夔的架勢了。
至于宋茂林,雖然在西楚廟堂是後進之秀,比之立下煌煌戰功的謝西陲,卻也不遑多讓,兩人一文一武,并稱大楚雙璧。宋茂林因為相貌出衆,仿佛世間谪仙人,加之文采斐然,除了大楚雙璧之外,又跟那位西北藩王一起有了個“北徐南宋”的說法。宋茂林本就出身豪閥,這大概就是真正的天之驕子吧。
兩鬓霜色更濃的西楚主心骨曹長卿,突然轉頭對謝西陲低聲笑道:“怎麽,好不容易趕走一個宋笠,結果東邊陳芝豹到了青州水師,南邊來了個吳重軒,北邊盧升象也真正執掌兵權,覺得惡仗才剛剛開始?”
謝西陲輕聲道:“如果寇将軍還在,會好很多。”
曹長卿随意笑道:“別管那家夥,脾氣大……嗯,心也不小。”
似乎有些忌諱,謝西陲默然無聲。
曹長卿嘆息道:“孫老太師去年說西楚拖累了我曹長卿,我如今倒是也想對你說一句,是我曹長卿拖累了你這個學生啊。”
謝西陲搖頭道:“先生不可作此想,弟子世世代代便是大楚子民,大楚生我謝西陲,我亦是能為之死。”
曹長卿突然笑了,“有個年輕人真該認識認識你,才好讓他知道什麽叫讀書人。那家夥啊,當年對我們讀書人的怨氣不小,在江南道上見着棠溪劍仙盧白颉第一面,就問‘先生能否賣我幾斤仁義道德’?至于他見着我後,也一樣沒什麽好臉色。”
謝西陲納悶道:“可是我觀北涼種種舉措,在境內大興書院,極為善待赴涼士子,新涼王不像是這種人啊。”
曹長卿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