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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噤若寒蟬(九) (1)

有傳言是用來鎮壓京城水脈的龍須溝天橋邊,有個久負盛名的小飯館子,叫九九館,達官顯貴絡繹不絕。

老板娘是風韻猶存的寡婦,這些年卻從未風言風語傳出。不管世族公孫和膏粱子弟為了搶占一張桌子,如何在九九館沖突紛争,不管雙方打得如何昏天暗地,似乎從沒聽說有大人物罩着的九九館,總能在第二天照樣開張。去晚的話,小館子只要到了打烊的點,任你是尚書的兒子大将軍的孫子,一律閉門謝客。九九館越是如此,反而越讓京城老饕清讒們合乎心意,雖說極有可能侍郎這般的大人物,下館子的時候,也可能會被膽大包天的店夥計甩臉色,但人人樂此不疲。

宋家兩夫子,坦坦翁桓溫,國子監姚白峰,除了顧劍棠之外的幾乎所有歷任六部尚書,雙手加上雙腳都數不過來的中樞重臣,無一例外都到此大快朵頤。

今年又多了個天大的人物,齊陽龍,據說中書令大人還沒正式成為離陽臣子的時候,入京第一件事不是觐見天子,而是直奔九九館,喝了個酩酊大醉,更誇張的是這麽個當之無愧的文人領袖,差點被老板娘趕出九九館。

今日九九館的生意依舊注定火爆,正門這還沒開張,外頭那一輛輛豪奢車駕和一匹匹高頭大馬,就已經讓那條臨河的街道變得擁擠不堪,許多食客都耐心排着長隊。

一個身材矮小的跛腳老人來到九九館後院門口,比起正門的熙熙攘攘,這條不為人知七拐八拐才能走入的狹窄巷弄,極為冷清,興許是人跡罕至的緣故,牆腳根附近都長出了些許幽綠青苔,陽光被高牆遮擋,顯得有些陰氣森森。跛腳老人沒有急着敲門,而是盯着一個蹲在臺階上打哈欠的年輕人,後者也張着嘴巴瞪大眼睛瞧着跛腳老人。

其實他們相互都“認識”,往常只把寶貴視線擱在藩王公卿身上的老人,之所以記住這個無賴家夥,是因為年輕痞子昨天要死不死出現了下馬嵬驿館外的街上,還跟年輕藩王有了一場“巅峰之戰”,跛腳老人當天回到趙勾後,很快就知道了這個年輕人的底細,的确是遼東錦州官府頒發的路引,老人甚至連他到了京城後住了什麽客棧吃了什麽飯菜都一清二楚,連這個叫吳來福的家夥跟客棧老板就房錢砍價的細節,都錄入了趙勾檔案。本來老人已經大致确認這個所謂的“錦州第一少俠”、“遼東第二刀”,不是什麽見不得光的諜子人物,就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無意中卷入京城漩渦的市井無賴,但是看到吳來福出現在此時此地,讓向來堅信世上無意外人無意外事的趙勾大頭目,心生殺機。

将那把鐵刀擱在膝蓋上的吳來福冷不丁嚷嚷道:“老頭,我認識你!雖然你昨天從頭到尾都沒有出手,但我知道,你其實跟我一樣,都是高手哇!”

吳來福皮笑肉不笑,在思考如何不動聲色地殺掉這個家夥。

九九館,是趙勾的禁地。離陽諜子無論身份高低,一律不得靠近。

這是在元本溪手上訂立的一條刻板規矩。

雖說元先生死了,但是跛腳老人不到萬不得已,還是不願意因為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驚動那個大隐隐于市的婦人。

這次跛腳老人自己壞了元先生的規矩,是不得已而為之,新任趙勾主事人發話了,所以他不得不來這裏讨人嫌。

連北涼王和拂水房都只知道他姓姚的跛腳老人,看着那個小心翼翼抱刀的年輕人,笑問道:“吳少俠,怎麽有閑情逸致蹲在這裏,看太陽啊?”

吳來福的武藝把式是不入流,但一點都不傻,要不然也不能趕在李浩然之前搶了風頭,如今吳來福三個字在京城的名氣也不小了。他昨天兩次去而複返,把那場大戰首尾都瞧在了眼裏,其中中年漢子的衰老和橫刀少年的死翹翹,都讓他嘆為觀止,那麽始終不顯山不露水的跛腳老人,自然不是什麽他吳來福可以扳手腕的。所以吳來福很緊張,手心都是汗水,但他仍是保持那張很欠揍的笑臉說道:“前輩啊,看太陽哪裏不是看,是吧?我這是來九九館讨份活兒做,從遼東走到京城,這不盤纏都用光了,我又不是那種恃武犯禁的江湖人,是最為奉公守法的良民了。”

跛腳老人笑眯眯道:“找活兒?京城這麽大,哪裏找不是找?”

年輕人笑臉愈發僵硬,眼珠子急轉,猶豫了一下,壓低嗓音道:“前輩,咱們都是敞亮人,我就不妨跟你直說了,京城都曉得九九館的水很深,我琢磨着吧,一個婦道人家就能撐起這麽個館子,要麽她是深藏不露的絕世高手,要麽就是館子裏的夥計是一等一的武道宗師,要麽指不定某個廚子是退隐江湖多年的江湖名宿,我來九九館找份營生,賺錢其次,主要還是希冀着跟高手學一身足以稱霸武林的絕學!”

跛腳老人盯着這個異想天開的年輕人,不知道是一巴掌扇死算數,還是應該豎起大拇指稱贊一句你小子真他娘的有慧根。

跛腳老人看着那個“眼神無比真誠、滿臉寫滿無辜”的家夥,忍不住調侃道:“如果我沒有記錯,吳少俠可是只輸給北涼王一招半式的高手,怎麽,還要在武道一途,更上一層樓才知足?”

吳來福憨憨笑着,“技多不壓身嘛,江湖上藏龍卧虎,我多學幾手壓箱底本領,終歸不是壞事。你瞧瞧人家北涼王,拳頭,刀劍,還有最後那招‘請神’,手段層出不窮,我跟他一比,到底還是差了些火候啊。”

跛腳老人笑道:“在我看來,吳少俠有樣本事,就比北涼王要強很多。”

吳來福輕聲問道:“不會是臉皮厚吧?”

跛腳老人對這個家夥伸出大拇指,“吳少俠,不愧是天賦異禀的練武奇才!日後武學成就,一定不可限量!”

年輕人撓撓頭,對于這份“恭維”,笑納了。

跛腳老人不知為何沒了殺心,不理會這個遼東少俠,走上臺階,輕輕敲了敲門。

後院沒有回應。

跛腳老人就這麽不急不緩敲下去。

老人不急,吳來福從一開始的好奇、揣測、期待,到最後的打哈欠、翻白眼、扣耳屎,實在是等不下去了,吳來福站起身,佩好那柄鐵刀,然後一巴掌重重拍在掉漆厲害的木門上,喊道:“老板娘,老板娘!我是昨天那個要給你做店夥計的吳來福啊,你不給我開門就算了,可我身邊還有個德高望重的江湖前輩急着找你呢,別耽誤了大事!老板娘,真的,我不蒙你,真有前輩登門拜訪,老早就在這兒等着了,我一開始怕前輩打擾你休息,愣是沒有禮數地擋了他半天,老板娘!你看都這樣了,你再不開門,無論是從江湖道義來說,還是就來者是客的道理而言,老板娘你都說不過了啊!”

跛腳老人扯了扯嘴角,忍了。

吳來福把小門拍得驚天動地。

當那扇門突然打開的時候,吳來福一個不留神,差點一巴掌拍在開門之人的身上,好在後者輕輕挪步躲過,但是吳來福跌入門內,摔了個狗吃屎。

那驚鴻一瞥。

讓吳來福坐在地上發呆。

那年輕女子肯定不是老板娘,老板娘是徐娘半老,挺有女人味,可畢竟吳來福不好這一口,他中意的還是年歲相當的年輕女子,臉蛋要漂亮,胸脯要大,腰肢要細,屁股要圓,雙腿要長,要求不算高,跟他的少俠身份剛好符合。

而開門的女子,是吳來福這輩子見過最動人的女子,甚至可能是加上下輩子都是最好看的女人了。

吳來福坐在地上,看着那個站在門口的背影,這個敢跟北涼王耍心眼的年輕人,竟然都不敢跟她說話。

身為刑部次席供奉的跛腳老人看着這個胭脂評頭名的女子,欲言又止。

她原本應該成為元先生最出彩的妙手之一,但是世事無常,便是算無遺策的元先生,也功虧一篑。

當年那副棋盤上,有一場三人對弈,雖然元先生想好了一系列定式,可惜最終有人下出了“無理手”。

在那次交鋒中,元先生事後自稱他和黃三甲都輸了,輸給了同一人,是此生一大憾事!

看着眼前這個曾經親自護送自己入京的老人,女子淡然道:“姚先生是來催我前往那座遼東藩王府邸?”

跛腳老人嘆息一聲,搖頭道:“不是,我來找洪掌櫃。”

她皺了皺眉頭,搖頭道:“洪姨不會見你的。”

老人也搖了搖頭,直呼其名道:“陳漁,這件事,你說了不算。”

陳漁。

聽到這個名字後,吳來福如遭雷擊。

胭脂評榜首!

那個南宮姓氏的神秘女子,評語也只能是“不輸陳漁”四字,要知道胭脂評第三人,是那一劍入城如仙人的昔年西楚公主,如今的西楚女帝,姜泥!

陳漁默不作聲。

饒是對美色早已生不起波瀾的老人,不論見過她多少次,依舊是不得不由衷感慨她的鐘靈毓秀。難怪當年就連元先生都贊嘆了一句“亂世禍水,盛世皇後。”

吳來福突然一腳踹在後背,又摔了一次滿臉灰土的狗吃屎。

一個婦人站在吳來福身邊,沒有走近院門,看着沒有跨過門檻的跛腳老人,冷聲道:“九九館沒有骨頭讓你們叼!”

被罵成是狗的跛腳老人面無表情,輕輕彈指,吳來福的腦袋如遭重擊,向後晃蕩了一下,倒地不起,不知死活。

然後老人輕聲道:“洪掌櫃,這次請你走出九九館,是皇後娘娘的意思。”

老板娘不說話。

陳漁低斂眼簾。

跛腳老人安靜等待下文。

老板娘終于開口,充滿譏諷語氣:“怎麽,要我去皇宮大門口攔着?還是直接在大殿外守着?早知如此,何必當初?!現在終于知道怕了?”

老人眼皮子顫抖了一下,說道:“皇後娘娘的旨意是……讓洪掌櫃去欽天監。”

說完這句話後,無論說話還是殺人,從不拖泥帶水的老人,破天荒加重語氣,重複了那最後三個字,“欽天監!”

原先一直神色平靜的老板娘猛然勃然大怒,“滾!”

她伸手指着跛腳老人,憤懑至極道:“姓姚的!你滾回皇宮,告訴那個不要臉的女人!我跟她趙雉交情沒好到這個份上!”

老人似乎意料到婦人的态度,繼續板着臉說道:“皇後娘娘讓我捎兩句話給洪掌櫃,一句是如果洪掌櫃願意前往欽天監,那麽陳漁就能不去遼王府做王妃。”

婦人怒極反笑道:“趙雉啊趙雉,整個離陽都知道你偏愛趙篆,遠遠勝過趙武!不但逼着嫡長子把龍椅讓出來給他的弟弟,如今連長子本該得到這點可憐補償也省了!”

陳漁置若罔聞,仿佛是個局外人。

北涼世子殿下,先帝趙惇,大皇子趙武,四皇子趙篆。

當年,身為春秋十大豪閥之一的破落家族,要她入京,先當皇貴妃,再争皇後的位置。

恩師黃三甲,卻要她嫁給那個出門游歷江湖的年輕人。

後來,一個說話含糊不清的元先生,要她接近當時尚未迎娶嚴東吳的四皇子。

再後來,那個成為皇太後的婦人,要她嫁給此生無望那件龍袍的嫡長子,遼王趙武。

沒有人問過她,她想要嫁給誰。

那個曾經在中原文林以風骨著稱于世的爺爺,臨死前只是跟她說,家族中興,需要她。

那個身份隐蔽、讓她無比敬重的恩師,只是笑着說,有本書,該這麽寫。

那個半寸舌元本溪,只是用手指蘸着酒水,當着她的面,在桌面上寫下了六個字:你皇後,我茍活。

最後,她被召見入宮,遙遙看着那個婦人,只看到婦人好像點了點頭,就讓自己出宮了。

她一次都沒有抗拒。

陳漁從不向往江湖,因為她知道江湖裏的男人,看似風光,其實人人身不由己。

她也從不向往皇宮,因為她知道那裏的女子,人人都是籠中雀。

但是陳漁知道自己不想要什麽,卻從不來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

所以一次次順其自然的颠沛流離,陳漁談不上有何悲哀,沒有什麽自怨自艾,如浮萍随水流。

當陳漁聽到教自己剪紙的洪姨,再次對跛腳老人說了個滾字後,陳漁還是沒有半點傷春悲秋,去不去遼東,當不當王妃,重要嗎?

老人看着這個守寡多年的婦人,老人沒有生氣,一個能夠讓先帝和元先生都另眼相看的傳奇女子,就算一拳砸在自己的腦袋上,老人也不會計較什麽。

老人平靜道:“洪掌櫃,皇後娘娘的第二句話,是說謝觀應已經在欽天監了,蜀王陳芝豹也可能會在。”

婦人瞬間安靜下來,嘴唇發白。

她痛苦地閉上眼睛,呢喃道:“趙雉,你從來都是這樣,以前為了自己的男人,可以什麽都不顧,現在為了兒子……”

老人看了眼天色,提醒道:“再不去,就晚了。”

她緩緩睜開眼睛,問道:“馬車備好了?”

老人點了點頭。

婦人走向門口,經過陳漁身邊的時候,突然握住她的手,柔聲道:“跟洪姨一起去吧。如果咱們死在那裏,挺好的。”

陳漁想了想,笑了。

……

欽天監,在市井中名聲不顯,卻是離陽京城首屈一指的王朝重地,許多三省六部的黃紫公卿一輩子都沒機會涉足其中,于是官員能否去欽天監藏書樓借閱一兩本書,無形中成了衡量京官分量的一個标杆。

盧白颉在辭任兵部尚書之前,所做的最後一件事情,是從內城禁軍秘密抽調出八百精銳甲士,負責守衛欽天監。

而就在兩天前,已經算是重兵把守的欽天監,又連夜悄悄增加了六百餘人的精兵。

兩名身披甲胄而不是武臣官袍的将領,一位年近花甲,一位正值青壯年齡,兩人俱是按刀而立,站在欽天監門口充當兩尊“門神”。

相差一個輩分的兩個男子面容酷似,像是一對父子。

事實上正是如此,老将軍是駐守京畿北部的射聲校尉李守郭,在春秋戰事中軍功平平,不過累功至芝麻綠豆大小的副尉而已,所以在五年前李守郭成功一步步晉升為京畿四大校尉之一的射聲校尉,在京城官場和京畿軍伍中只被傳為笑談,很不客氣地給了個“太平校尉”的綽號,意思是說他李守郭如果是在亂世,就他憑那份拉稀本事,別說是當上離陽最有權柄的校尉,能否當個都尉都懸,這些年靠得就是溜須拍馬的功夫委實了得,不會打仗卻會當官,尤其是僥幸攀上了征北大将軍馬祿琅的高枝,這才撈到了這麽個炙手可熱的眼饞官位。

只不過這種腔調的議論,随着李守郭長子李長安去年在京畿軍中的脫穎而出,逐漸消散,李長安,不過而立之年,就在當今天子登基後,迅速被提拔為離陽常設武将裏的中堅将軍,是極為結實的從四品将領,其意義相當于文官裏六部郎中外任地方擔任郡守一職,由虛轉實,如果能夠在任上不犯大錯,板上釘釘是要坐等升官加爵的。說來奇怪,從未去過兩遼邊境、更無戰功傍身的李長安,在這之前雖然不算籍籍無名,但比起更為年輕的殷長庚韓醒言之流,顯然是不夠看的,但是此人偏偏就成為了陛下第一撥擢升武将中的一員,讓京城官員倍感霧裏看花。好事成雙的是,李長安的弟弟李長良,不過是跟着王元燃在內幾個纨绔子弟去北涼幽州游山玩水了一趟,回京後很快就得到兵部調令,一舉成為遼東朵顏精騎的一名都尉。

父子三人,一個射聲校尉,一個中堅将軍,一個朵顏都尉,這讓祖墳冒青煙的李家突然在朝野上下有了個“小顧家”的說法。

雖然是父子聯手把守欽天監大門,但是李守郭和李長安始終目不斜視,沒有任何視線交錯。

相比李長安的鎮定自若,李守郭臉色自若的同時,其實心底一直在打鼓。嫡長子李長安在前段時間,有天突然奉旨進宮面聖,很快就調離內城,領八百京城禁軍駐守位于皇城宮城之間的欽天監,而他本人也從京畿北火速入京,進京的調令,甚至不是出自常理之中的兵部文書,而是作為李家恩主的征北大将軍虎符!要知道大将軍馬祿琅已是年近八十的老人,卧榻多年,在離陽軍伍中,論資歷,也就趙隗楊慎杏閻震春寥寥數人可以比肩,加上楊閻兩員春秋老将的一貶一死,即便馬祿琅已經将近十年不曾參加慶典和朝會,但是先帝和當今天子都從來沒有缺過對馬家的該有賞賜,誰都清楚,只要馬祿一天不死,就算是只吊着半口氣,只要老人不徹底咽氣,那麽宅子地理位置比燕國公淮陽侯府邸還要好的馬家,就依舊是那個在京城咳嗽幾聲、廟堂上就有巨大動靜的馬家。

李守郭原本猜不透一座跟官場不沾邊的欽天監,為何需要如此興師動衆,六百禁軍加上自己麾下京畿北軍最精銳的八百悍卒,一千四百人,是在提防誰?又有誰當得起這份隆重對待?

直到聽聞北涼王入京前,帶着八百西北騎軍,就讓胡騎校尉尉遲長恭率領的京畿西軍淪為護駕扈從,李守郭終于恍然大悟。因為本身就是射聲校尉的實權武将,加上李守郭在東越戰事中救過老将軍獨子的性命,很早成為跟征北大将軍馬祿琅的座上賓,早年在馬家府邸內依稀聽到過一樁秘聞,好像是說太安城有過一場雲波詭谲的陰謀,矛頭針對當時尚未封王就藩的人屠徐瘸子,如今已經病逝的欽天監監正南懷瑜,在其中扮演了不太光彩的角色。大将軍馬祿琅的獨子,此時手握整支京畿東軍兵權的安東将軍馬忠賢,醉酒後含含糊糊說起此事,神色間頗有引以為傲的洋洋自得。李守郭知道,一個射聲校尉遠遠不夠觸及那場陰謀的內幕,也許只有等到長子李長安做到了四征四鎮第一,才有希望了解到那個被遮掩在層層帷幕、被積壓在厚重塵埃下的駭人真相。

四征大将軍,馬祿琅在病榻上茍延殘喘多年,家族恩寵不減。趙隗不理紛争多年,在危難之際東山再起,與南征主帥盧升象共掌大權。

楊慎杏很早就離開京城前往薊州,看似逍遙自在,其實已經遠離王朝中樞,影響到了楊虎臣的攀升速度。如果楊虎臣不是在廣陵道戰場上丢掉一條手臂,代價太大,以至于讓朝廷過意不去,否則別說薊州副将,恐怕會就此沉寂,然後等到楊慎杏哪天老死了,楊家也就迅速淪為離陽的二三流家族。

閻震春,戰功彪炳的著名騎軍統帥,真正有大勳于趙室的武将,竟然全軍戰死于廣陵道邊境,到頭來只有一個帶入棺材的破格美谥,僅此而已。

四位品秩相同且僅次于大将軍顧劍棠的王朝大将軍,最後是四種幾乎截然不同的下場。

李守郭在摸清那份隐蔽的來龍去脈後,既有驚悚,也有寒意。

馬祿琅,離陽舊兵部的大佬,是最早對老涼王徐骁表現出強烈敵意的京城老牌勳貴。

趙隗,是當年堅定擁護打一場西壘壁戰役的将領,但是在春秋戰事臨近尾聲,曾經跟徐骁并肩作戰過的趙隗開始向顧劍棠靠攏,之後更沒有跟随徐家鐵騎入蜀,而是選擇了輔助顧劍棠攻打南唐。在後來京城那場封賞功臣的浩大盛宴中,趙隗與徐骁交惡。而先帝在登基前與老靖安王趙衡的争鋒中,趙隗更是先帝的馬前卒之一。

楊慎杏,跟徐骁關系淺淡,幾乎沒有任何私交可言。

閻震春,在徐骁離京就藩之際,這位對徐骁極為推崇的将領,親自為徐骁送行出城。

李守郭不知道那位德高望重的老将軍,在生平最後一次領軍出征的時候,是什麽心情。

一向沉默寡言謹小慎微的嫡長子李長安,在毫無征兆地升遷為中堅将軍後,沒有答應他這個父親去辦一場宴席,只是父子二人有了一場絕對不可讓人知悉的密談。那場談話中,是李長安這個兒子在教李守郭這個爹如何當官,說的不是迎來送往的粗淺門道,而是近似于如何領略聖心的附龍之術。直到那個時候,李守郭才知道原來自己兒子早就是皇帝陛下的心腹,與其餘那撥更早被先帝秘密欽定為扶龍之臣的同僚武将不同,李長安是靠着自己的機緣際遇,從而有幸得到當時還是四皇子的信任。李長安直截了當告訴他這個爹,陛下有過一些隐晦暗示,以中堅将軍作為起步臺階,他李長安三年後就會以父親李守郭致仕作為代價,升任下一任安北将軍,再三年,是去遼東還是廣陵,或者是西北那個地方,能否成為身挂鐵甲的封疆大吏,就要看李長安自己的本事了。

這一刻,百感交集的李守郭輕輕嘆息。

李家從他到兩個兒子,盡是富貴險中求啊。

當李守郭看到遠處那輛馬車的時候,開始大口喘氣。

就算自己今天死在這裏,但只要兒子李長安活下來。

李家就真的有希望成為第二個徐家,而不是什麽小顧家!

……

挂有那塊“通微佳境”匾額的大門後,欽天監內,有一座社稷壇,鋪有出自廣陵道的五色土。

東青南紅西白北黑中黃。

一個中年儒士蹲在南方的紅色貢土前,他身邊站着一個嘴唇緊緊抿起的少年,身穿欽天監監正官服。

地位與龍虎山當代天師相當、成為本朝第二位羽衣卿相的青城山道士吳靈素,貴為北方道教領袖,此時因為不好跟着儒士一起蹲下,可本就身材高大的吳神仙若是挺直腰杆站着,又顯得對那位綽號小書櫃的少年監正大人太過不敬,所以只好盡量彎着腰。

跟兒子吳士祯并稱太安城大小真人的吳靈素,很有仙風道骨的極佳賣相,這兩年在京城可謂呼風喚雨,連那位晉三郎也要把他們父子奉為貴客。但是這個時候,彎着腰的吳大真人戰戰兢兢,後背那浸透道袍的汗水,不知道太陽曬的熱汗,還是吓出來的冷汗。

一位身穿白衣的老人走近,臺面上官位最高的吳靈素第一個匆忙出聲,對這位身負大玄通的老人畢恭畢敬道:“監副大人,貧道有禮了。”

負責為朝廷推衍星象頒布歷法的欽天監,真正為離陽趙室倚重的大人物,除了監正兩監副外,不是春夏中秋冬五位官正,品秩更低的挈壺正之流就更不用說了,而是那些不穿官袍僅是身着白衣的仙師,何況這位還頂着監副的頭銜?眼前這位古稀老人的白衣練氣士,吳靈素之前數次見面還是中年男子模樣,一夜之間,吳靈素再見他,便是這番景象了。

昨天在下馬嵬驿館那邊打破瓶頸,成功跻身天象境界的欽天監監副大人,面有憂色,對沒有起身的男人輕聲道:“謝先生……”

儒士伸出手掌平攤放在土壤上,笑道:“我知道衍聖公已經離開京城了,放心,我會親自主持那座大陣的運轉。”

練氣士宗師正要說什麽,謝觀應起身拍了拍手,轉身說道:“除了李家父子的一千六百人,還會有三百禦林軍,已經在趕來的路上了。”

練氣士宗師仍是欲言又止的模樣,謝觀應瞥了眼那座高聳入雲的京師僭越建築,似笑非笑,“怎麽,非要我說蜀王殿下就在,你晉安心才能真的‘安心’?”

那位監副松了口氣,然後面帶苦澀地自嘲道:“謝先生,我舍了天道不去走,與軒轅大磐之流的純粹武夫無異,自然無法得知蜀王殿下已經到了。”

謝觀應語氣玩味,“齊仙俠先去武當山見了洪洗象,結茅修行。又見李玉斧,沿着廣陵江畔走了幾百裏路,到了太安城,被于新郎無意間點破那層玄之又玄的窗戶紙,舍了證道飛升不說,連陸地神仙也不去做了。晉心安,你做何感想?”

晉心安已經數十年不曾被當面喊出名字,一時間有些神色恍惚。

謝觀應擡頭望向萬裏無雲的天空,輕聲道:“呂祖有言,莫問世間有無神,古今多少上升人。又言,降得火龍伏得虎,陸路神仙大真人。”

吳靈素細細咀嚼一番,只覺得玄妙是玄妙,只是對他這個半吊子修道人來說并無用處。不過眼角餘光看到晉監副陷入沉思,神情變幻。

謝觀應緩緩走向通天臺,讓他盡心輔佐的蜀王最近接連兩次行事都出乎意料,一是北上入京,一是入欽天監。

謝觀應腳步不停,對晉心安撂下一句話,“如果還存有飛升之念,記得一定要趁早殺李玉斧。”與皇帝皇後都關系極為親近的少年監正跟在謝觀應身邊,毫無大戰在即的覺悟,嘿嘿笑道:“謝先生,有個叫範長後的棋士,下棋比你厲害哦。”

謝觀應微笑道:“比我厲害有什麽了不起的,下棋這種事情,我連公認臭棋簍子的李義山都比不過,只不過我知道自己的長短處,從不去自取其辱。納蘭右慈就不一樣,記得當年,我眼睜睜看着他連輸了李義山十六把,還不服輸,勝負心重的人我見多了,這麽重的,還真就只有他一個。哦不對,你的老監正爺爺也算一個,他到死還想着你能贏黃龍士一局吧?”

少年嘆了口氣,無奈道:“是啊。其實我是不太喜歡下棋的,監正爺爺偏要我學下棋,沒法子的事情。”

謝觀應曲指敲了一下少年的腦袋,“多少人要死要活卻求之而不得的東西,你這孩子倒嫌棄上了。”

少年咧嘴一笑,突然壓低聲音道:“謝先生,你是在皇帝陛下的挖牆腳嗎?”

謝觀應毫無驚訝,登樓的步伐依舊坦然從容,“別告訴他。”

少年眨眼睛,“為什麽?”

謝觀應步步登高,輕聲笑道:“答應了,我就告訴你為什麽你的監正爺爺,會始終輸給黃龍士,為何當不上春秋十三甲裏的棋甲。”

少年想了想,“一言為定。”

“我給晉心安幫忙去了。”少年轉身噔噔噔一路跑下階梯。

謝觀應來到站在通天臺那條“天道”附近的陳芝豹身後,問道:“這一步,還是不樂意跨出去?”

陳芝豹沒有應聲。

謝觀應緩緩道:“南北兩派練氣士,澹臺平靜自己都不知道她壞了道心,晉心安更是不如,舍本逐末,原本數十年厚積薄發,最有希望的一粒天道種子,硬是拔苗助長,自己把自己給折騰沒了。而老監正南懷瑜又說服了先帝,沒有采納李當心撰寫的新歷,如此一來,舊有天道逐漸崩塌,你我都是從中得利最多的人,即便曹長卿不死,不讓你氣數加身,一樣可以成為千年以降、繼呂祖之後的唯一一位三聖人境,高樹露也要黯然失色。恐怕除了王仙芝,甲子前處于最颠峰時的李淳罡,剛剛戰勝王仙芝時的徐鳳年,以及接下來決意赴死時的曹長卿,都不是你的對手。”

陳芝豹說道:“還有真正握住一把劍的鄧太阿,徐偃兵的臨死一槍,以及願意放棄做那人間帝王一千年的你,謝觀應。”

謝觀應搖頭道:“你知道我是不會為了這點虛名而出手的,代價太大。”

謝觀應突然說道:“你之所以不願意走出這一步,是不想沾徐鳳年的光?”

陳芝豹默不作聲。

謝觀應笑着搖頭,“既然如此,來京城做什麽,看着徐鳳年耀武揚威,好玩?”

陳芝豹始終一言不發。

謝觀應輕輕嘆息,“自相矛盾。”

許久之後,眺望遠方的陳芝豹沒來由說了一句,“我們好像漏了一個人。”

謝觀應雲淡風輕道:“付出心血再多,但是不聽話的棋子,死即死了。”

……

欽天監外,射聲校尉李守郭如臨大敵,左側先後兩輛馬車幾乎疾馳而來,然後在正大門外不遠處不約而同地驟然停下。

兩輛?

除了北涼王,還會有誰敢來趟這渾水?

難不成姓徐的還有援兵?

李守郭伸手示意李長安不要離開大門,獨自走向那兩輛馬車,結果緊張萬分的校尉大人愣在當場。

兩輛馬車,走下兩名衣飾素雅的婦人。

但是看清楚其中一人後,李守郭立即單膝跪地,抱拳沉聲道:“末将李守郭參見太後!”

在趙篆登基後,便從一國皇後變成本朝太後的趙雉微微點頭,“起來吧,守住大門,誰都不準入內。”

李守郭趕緊起身,返回欽天監正大門,滿臉汗水直流的李守郭這個時候,看到露出如釋重負神情的長子李長安,樂了,心想好小子,要不是太後駕到讓你露出狐貍尾巴,老子都差點以為你當真半點不怕了!

兩位年齡相仿但氣态迥異的婦人各自站定,離着五六步距離,并肩同時望着街道的另一端。

太後趙雉嗓音有些沙啞道:“今天你就是死,也要攔住他,否則就是他死!”

九九館老板娘笑道:“當年騙了他的娘親,這一次,是不是仍是騙人的?”

趙雉猛然側頭看着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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