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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站着坐着跪着躺着 (2)

道太平,總有打不完的仗,如今殺了百來個北莽蠻子就能當都尉,在當時,你可能殺上千個東越或者是北漢甲士都撈不到都尉,要不然好不容易當上了,明天卻成了別人的軍功,所以有一次當那個年輕人再次灰頭土臉跑到衙門,跟咱們這幫兵部老爺們要兵馬要糧草,沒人樂意搭理他,總覺得會賺不回本錢,兵部拿得出手的虎符其實就那麽十幾塊,否則就得動用見不得光的私軍,給誰不是給,憑什麽給你一個朝不保夕的年輕人?”

“如果我沒有記錯,那天下着雨,那個當時空有一個校尉頭銜的錦州年輕人,就站在大雨庭院裏,腳底下放着裝銀子的箱子,腰杆挺直,一看就不像是個會求人的。就那點銀子?也配兵部抽調給你七八百人馬?雖說都曉得這個人不貪錢,只要打贏仗,不管自己死多少人,第一件事情肯定是拿了財物送給兵部的大人,但是千不該萬不該,這家夥在上一場打敗仗的時候,害死了一個兵部郎中送進他軍中撈戰功的晚輩,所以啊,沒人樂意理睬他。見過打仗不要命的,就沒他那麽不要命的,次次打仗都沖在最前頭,這樣的人,誰敢全力扶持?光會打仗,不會當官,說不定那天就死了,這怎麽行。”

“不過那天我心情不錯,因為那個兵部郎中仗着老資歷,總喜歡跟我對着幹,我的想法很簡單,就是惡心惡心那個兵部郎中,所以我走到那個以前從沒有直接打過交道的年輕人面前,答應給了他一支兵馬。”

聽到這裏,馬文厚好奇道:“是不是很快就打了場缽滿盆盈的大勝仗?”

老人微笑搖頭道:“贏倒是贏了,而且連贏了三場,不過兵馬又給那個年輕人打光了,當然,我的本錢肯定是賺回來了。那個時候,人命是最不值錢的東西,可一旦青壯披上了甲胄提起刀槍,那還是可以按人頭算錢的。馬家現在的老底子,就是那個時候一點一點積攢出來的。很多本來割據一方的武将,也都是那個時候一點一點打光家底的。”

馬文厚無言以對。

他們這一輩的年輕人,大多原本就不太喜歡聽老輩人唠叨春秋戰事,小時候就聽得耳朵起繭子了,馬文厚也不例外。

老人感慨道:“那個當時需要看你爺爺心情和臉色的錦州校尉,你一定早就猜出來了,是徐骁。後來的離陽人屠,最後的北涼王。”

馬文厚輕輕點頭。

這樁陳年往事,老人從來沒有跟人提起過。

“老話說多行不義必自斃,對也不全對。不管怎麽說,徐骁能夠帶着一身傷病老死床榻,大概是老天爺對他那個義字當頭的回報吧。但是‘多行不仁,禍及子孫’,爺爺我是很信的,徐家又是個好例子,徐骁殺了那麽多人,你看他幾個兒女,有誰是有福氣的?大女兒很早就死了,二女兒癱瘓在輪椅上,幼子是個傻子。至于長子……這個年輕人,我想這些年過得也不算痛快。明面上的風光,其實就那麽回事。人啊,是很奇怪的,窮人覺得有錢人日子肯定滋潤,升鬥小民覺得大權在握的大人物肯定為所欲為,對一半錯一半,打個很簡單的比分,尋常百姓給人無緣無故在大街上踹了一腳,也許罵罵咧咧幾句,憤懑幾天,這個檻也就跨過去了,但如果是你馬文厚呢?假如你給殷茂春的兒子或是顧劍棠的兒子扇了一耳光,你是不是明天明年就忘記這根刺了?不會的,這樣的不痛快,比起窮人丢了十幾兩銀子的要死要活,其實差不多了。”

馬文厚小聲嘀咕道:“殷長庚和老顧那兒子敢扇我?我不打斷他們三條腿?”

馬忠賢怒目相向,“多大的人了,知不知道輕重?!三十而立三十而立,你小子立個屁!”

老人擺擺手,示意馬忠賢不要動怒,“忠賢,你別看你兒子滿嘴沒個把門的,其實焉兒壞着呢,也別覺得教訓了殷顧兩人的子孫就有錯,有錯嗎?沒有,只要法子得當,其實是好事。這一點悟性,你馬忠賢比你兒子差了十萬八千裏。”

馬忠賢嗯了一聲,雖然這位安東将軍在京城官場出了名桀骜不馴,但是純孝至極,對馬祿琅那是言聽計從,從來不會覺得自己翅膀硬了或者是馬祿琅老糊塗了。

已經消瘦到皮包骨頭的老人開心笑了,顫顫巍巍伸手,輕輕捏了捏兒子的肩膀,“你比我強,真正打過仗,立過戰功,性子也單純,反而是天大的好事,最适合守成,尤其是天子腳下,聰明人誤事,自作聰明更是作死。馬家的擔子,你算是挑起來了。”

老人轉頭凝視着十來年碌碌無為的馬文厚,“打江山是爺爺和你太爺爺這幾代人的責任,守住家業是你爹的擔子,那麽家族中興或是更上一層樓,就該輪到你了。”

馬文厚嘴巴緊閉,不說話。

看到兒子這副病恹恹的德性,馬忠賢立即湧起一股無名之火,剛要發飙,就給老人瞪了一眼,立即噤若寒蟬。

老人輕聲道:“文厚啊,爺爺我呢,兒子就你爹這麽一個,但是孫子有四個,孫女也有兩個,這些年,你的三個弟弟都忙着争寵奪權,唯獨你細心護着你的兩個妹妹,這很好。那三個沒出息的,真本事沒有,争風吃醋的能耐倒是很夠,比娘們還娘們。把家業交給他們,撐死也就是一代人的時間,金山銀山也能給敗光。”

老人加重語氣,重複道:“你很好!”

馬忠賢愣在當場。

老人撇了撇嘴,有些冷笑,“世上有兩種人不能打交道,一種是幾近聖賢的完人,比如碧眼兒,不管你怎麽做,很難與之有私交和實惠。還有一種是沒有底線的人,不怕人的底線低,畢竟你清楚那是什麽人,小心些終歸能夠避禍求利,唯獨沒有底線之人,你都不知道他哪天會帶給你‘驚喜’,這種人,像上任天官趙右齡,還有現在的禮部左侍郎晉蘭亭。與之深交,遲早有一天會被他們賣得精光,你委屈,他們還洋洋得意。如果馬家是小門小戶,需要攀附高枝,自然另當別論,能夠入他們的法眼就不錯了。但是馬家雖然算不得太安城首屈一指的豪閥,前十還是勉勉強強有的,那麽就可以不用搭理這些人了,兩種人都不要接近。”

說到這裏,老人分別對兒子和孫子語重心長說了一份忠告。

“忠賢,不要成天想着立下赫赫戰功,尤其不要想着去廣陵道湊熱鬧。記住,一國之君,很多時候要誰死,不見得就是他本人的意願,先帝當真就不希望能夠與張巨鹿閻震春他們,一起善始善終地載入史冊?到時候,皇帝要你死,你作為臣子,找誰說理去?所以,千萬不要有大勳于國,但務必要有小恩于君。切記切記!”

“文厚,送你一句話,是坦坦翁早年跟我說的:水深則流緩,人貴則語遲。你啊,也別再念叨那些豪言壯語了,‘不恨我不見古人,唯恨古人不見我’,‘生當封侯拜相,死當入廟陪祭’,聽着是挺解氣,其實比起坦坦翁的那句,道行差了十幾條大街啊。有些話,放在肚子裏就好,是不能說出口的。男兒的志向抱負,不比女子懷胎才幾個月就能顯而易見了。”

馬文厚嘿嘿笑道:“現在也不愛扯這些了,以前不是想着以後萬一哪天真的揚名立萬了,後人撰寫史書,就能直接拿出來用了嘛。”

老人笑罵道:“兔崽子!”

馬忠賢有些無辜,郁悶道:“爹,怎麽連我也罵了。”

老人有些辛苦地擠出一個笑臉,再次伸手,摸了摸馬忠賢的腦袋,“你也是兔崽子。好了,三個都罵了。”

馬忠賢笑了,但是這個粗粝漢子眼眶中已經有些淚水。

馬文厚始終一手扶住爺爺的手臂,一手攔在老人的後背。

這個時候,一位年近古稀的馬家供奉高手出現在門口,語氣有些壓抑不住的顫抖,緩緩道:“徐鳳年已經在欽天監大門口殺了三十多位仙人了。一千兩百重騎軍暫時還未投入戰場。”

征北大将軍馬祿琅的眼神有些恍惚。

然後老人突然厲聲道:“忠賢,你趕緊入宮面聖,就算跪斷膝蓋,也要阻攔陛下動用那支重騎軍!”

馬忠賢下意識猛然站起身,但是當他意識到老人的命不久矣,又有些遲疑。

老人怒斥道:“蠢貨,我這是要用整個馬家的臉面,給陛下當一架梯子好從高處走下來!接下來陛下要任用誰擔任重騎軍的統領,誰都可以,唯獨你馬忠賢不行!唯有如此,文厚才有希望以最快速度跻身中樞。”

馬忠賢使勁抹了抹眼睛,大踏步轉身離去。

馬祿琅劇烈喘息,馬文厚輕柔拍打老人的後背。

老人苦笑道:“讓我躺着吧,撐不住了,也沒必要再撐。”

馬文厚小心翼翼讓老人躺着。

老人握着這個嫡長孫的手,輕聲笑道:“人生七十古來稀,爺爺八十好幾的人了,你有什麽好傷心的。”

馬文厚擠出笑臉哽咽道:“這不是嫌棄我爹嘴笨,就算罵人也罵不到點子上,爺爺有大智慧,就算不罵人,我也能聽得進去。”

老人安靜躺在那裏,已是進氣少于出氣的慘淡光景了。

老人平靜道:“文厚,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這個說法很有意思,爺爺在七十以後就真的信了,你要是不信的話,那就一定也要活到這個歲數啊。你的心還不夠靜,要多讀書,夜深人靜的時候,還可以多去那八級臺階上坐坐。”

馬文厚抓着老人的手,使勁點點頭。

馬祿琅緩緩閉上眼睛,“生得比你徐骁早,死得比徐骁你晚,總算贏了你一場啊。”

當老人說完最後那句話,終于溘然長逝。

“現在我,該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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