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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事了拂衣(二) (1)

下馬嵬驿館外出現一位相貌清逸的中年男子,風聲鶴唳的驿丞看着這個讓自己感覺古怪的家夥,聽到他自稱吳起,還說只要跟北涼王通報一聲就能入內,驿丞觀其卓爾不群的氣度,不敢怠慢,不過驿丞沒有見着王爺,就給那名充當馬夫的徐姓男子在小院門口攔下,然後兩人一同走回驿館大門。徐偃兵和吳起分別站在門內門外,後者笑道:“好久不見。”

徐偃兵沒有讓路的意思,眼神冷漠道:“既然在北莽沒有露面,這個時候來認親,是不是晚了?怎麽,嫌棄在西蜀做将軍不過瘾?”

吳起哈哈笑道:“劉偃兵……哦不對,聽說你給我姐夫賜姓徐了,如今該喊你徐偃兵才對,不管我是在北莽還是西蜀,一個親舅舅登門拜訪外甥,你也要攔着?”

徐偃兵冷笑道:“你想死的話,我不攔着。”

吳起抽了抽鼻子,“好大的氣性,不愧是跟蜀王不分勝負的武道大宗師,不用打死我,我吓都快吓死了。”

突然,這個自稱北涼王親舅舅的家夥扯開嗓子喊道:“外甥……”

砰然一聲巨響。

吳起從下馬嵬驿館門口倒滑出去十幾丈。

徐偃兵緩緩收回腳不說,還在門檻上蹭了蹭腳底板,好像嫌髒了靴子。

身體後仰卻沒有倒地的吳起站直後,擦了擦嘴角血跡,沒有惱羞成怒,繼續走到大門口,這個時候,換了一身潔淨衣衫的徐鳳年已經來到門口,徐偃兵讓開了位置。

吳起收斂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神色,也沒了硬闖驿館的想法,就站在門檻外,“我吳起這輩子沒想到四件事,我姐嫁給徐骁,徐骁不反了離陽,你守住了北涼,最後還能活着從欽天監離開。”

徐鳳年神情複雜,“不進來坐坐,喝杯茶?”

吳起搖頭道:“不了,我做事無論對錯,都不後悔,既然當年在北莽沒有現身見你這個外甥,那今天就沒了進門的資格,一報還一報。”

徐鳳年問道:“那就是有事?”

吳起還是搖頭,“就是來跟你說一聲,你那趟北莽沒有白走,李義山的有些布置,已經開始聞風而動了,不過提醒你一句,即便如此,你也別奢望他們能如何雪中送炭,甚至最好連錦上添花的想法都省了,北莽太平令未必不會警覺此事,小心黃雀在後。”

徐鳳年點頭道:“知道了。”

吳起咧嘴笑道:“以後如果真有在戰場上刀劍相向的一天,陳芝豹不會手下留情,我也是如此。希望你也能如此。”

徐鳳年道:“沒有問題。”

吳起才要說話,就聽見這個親外甥很“善解人意”地提醒道:“想吐血就先吐會兒。”

吳起頓時臉色發黑,冷哼一聲,捂着胸口轉身離去。

徐偃兵瞥了眼那個背影,忍住笑意,輕聲道:“我那一腳可不重。”

徐鳳年嗯了一聲,“所以我才這麽說的。”

徐偃兵無言以對。

那句話,好像比自己那一腳要重得多啊。

徐偃兵突然轉頭望去,徐鳳年無奈道:“算了。”

原本不遠處已經躍躍欲試的朱袍女子和某位少女這才作罷。

徐偃兵笑道:“那我找酒喝去了,驿館裏竟然連一壺綠蟻酒都沒有,也太不像話了。”

說完徐偃兵就走向街上的一棟酒樓。

不同于昨日下馬嵬驿館擠滿了男子居多的達官顯貴和江湖豪傑,今天酒樓客棧茶肆的座位,幾乎清一色全是女子!有妙齡女子,有豐腴婦人,甚至還有許多身子正值抽條的少女!

當徐鳳年出現在門口見吳起的時候,所有窗戶幾乎同時探出那一顆顆簪花別釵飽含心機的腦袋,全部兩眼放光。

有含蓄的含情脈脈,有大膽的目送秋波,有怯生生的欲語還休且羞。

更有不知羞臊的豪放女子,大聲喊着北涼王的名字。

徐偃兵這還沒有走入酒樓,頭頂就飄起了不計其數的帕巾、團扇、香囊……好大一陣香雨。

那些莺莺燕燕都說着類似“勞煩這位北涼壯士将小扇交給王爺”的言語,更有多個女子跑出屋子,也不敢接近徐偃兵,反正将手中信箋往後者身上一丢就轉身逃跑。

半步武聖的徐偃兵都扛不住這種恐怖陣仗。

街道兩側的樓上樓下都是軟糯言語的竊竊私語。

“看吧看吧,早就跟你說了,我的徐公子是天底下最英俊的男子,你還不信!這下發癡了吧!”

“啊呀,眼睛要懷孕了呢,要是王爺能夠走出驿館大門再走近些,聽他說幾句話,便是死也值了。”

“咱們太安城那些俊公子,加在一起都比我的徐哥哥差多了,不行了不行了,實在太玉樹臨風了,遠遠看着便醉了!”

“可惜昨天沒能溜出來,要不然就能見着這位王爺的英姿了,肩膀借我靠下,我要哭一會兒……”

“我決定了,這輩子非徐公子不嫁,嗯,實在不行,做通房丫鬟也行啊。”

徐偃兵拍掉肩膀上的一只香囊,果斷轉身走回下馬嵬驿館,想着是不是讓王爺早點離開太安城?

這京城的娘們,是不是太厲害了點?

徐鳳年已經帶着賈家嘉和徐嬰返回院子。

一襲紫衣不請自來地躺在檐下的藤椅上,閉目養神。

徐鳳年也搬來一條藤椅,摘掉帏帽的朱袍女子蹲在徐鳳年身邊,呵呵姑娘坐在臺階上,不知道從哪裏又變出一只蔥油餅,一口一口啃着。

徐鳳年躺在椅子上,輕聲問道:“怎麽還沒回徽山?”

軒轅青鋒沒有說話。

徐鳳年睜着眼睛,望着屋檐。

那年進京,也是在下馬嵬驿館,在這棟院子的藤椅上。

徐鳳年跟這個瘋娘們聊了有關雪人和理想的題外話。

也是那一次,那個挎木劍的笨蛋離開了江湖。

軒轅青鋒沒有睜眼,冷淡問道:“這麽多年來,你是可憐我,還是可憐你自己?”

徐鳳年笑道:“都有吧。”

軒轅青鋒陷入沉默。

徐鳳年說道:“昨天你幫我壓下祁嘉節的劍氣,謝了。”

軒轅青鋒冷冰冰道:“你欠我一個天下第一。”

徐鳳年沒好氣笑道:“知道啦知道啦,只要是做生意,我保管童叟無欺。”

軒轅青鋒做起事,自言自語道:“生意嗎?”

下一刻,檐下僅有清風拂面。

徐鳳年轉頭看了眼已經無紫衣的藤椅,站起身,坐在呵呵姑娘的身邊,她又掏出一張蔥油餅,沒有轉頭,擡手放在徐鳳年面前。

徐鳳年接過有些生硬的冷餅,大口大口吃着。

大紅袍子的徐嬰站在院中,徐鳳年含糊不清道:“轉一個!”

那一團鮮紅旋轉不停,賞心悅目。

徐鳳年笑臉燦爛。

……

身穿布衣的中書令齊陽龍離開欽天監後,老人在司禮監掌印太監宋堂祿的親自引領下,走向位于離陽內外廷過渡位置的一座小殿,養神殿。

新近起用的養神殿地處內廷,卻與外朝緊密銜接,加上殿閣和館閣總計十二位大學士都在養神殿附近處理政務,這就讓原本荒廢多年的養神殿一躍成為名副其實的中樞重地,養神殿占地并不多,呈現工字形,典型的前殿後寝,殿中懸挂先帝趙惇禦筆的“中正平和”大匾,最近年輕皇帝親自主持的小朝會都遷移此地,對于重要臣僚的引見召對也在此進行,新近入京任職的數撥封疆大吏,如顧黨舊部田綜董工黃韋棟三人,前朝舊青黨領袖洪靈樞,以及接替盧白颉成為兵部尚書的南疆大将吳重軒,繼韓林之後刑部侍郎的遼東彭氏家主,都曾先後到此觐見天子。

等齊陽龍跨入養神殿明間,門下省主官桓溫和左散騎常侍陳望都已在場,輔佐老人執掌中書省的趙右齡和吏部天官殷茂春,這對政見不合卻聯姻的親家也在行列,只不過兩位大人站位頗遠,非但沒有和睦氛圍,反而透露出幾分井水不犯河水的疏離模樣,六位殿閣大學士中,僅有武英殿大學士溫守仁和洞淵閣大學士嚴傑溪進入此間,新設的館閣大學士則一位都沒有出現。

除此之外,還有常山郡王趙陽,燕國公高适之,淮陽侯宋道寧,這三位離陽勳貴大佬對一般離陽官員而言,都屬于久聞大名未見其面的低調人物。

相較這些要麽手握朝柄要麽如雷貫耳的大人物,兵部左侍郎唐鐵霜就算實權極大,但仍是後進之輩,所以位置靠後,與青黨在太安城的話事人溫太乙緊挨着并肩站立,後者是個太安城官場傳奇人物,一屁股坐在吏部侍郎的座位上,然後就十多年沒有挪過窩了,先後給三位吏部尚書打過下手,故而吏部一直有“流水的尚書,鐵打的侍郎”的諧趣說法,便是坦坦翁也經常以溫老侍郎來打趣溫太乙,所以幾乎所有人都忘了,這位老侍郎,如今尚未五十歲!

齊陽龍其實剛才有意無意在屋外廊道停留了片刻,換成別人,掌印太監宋堂祿當然都會趕緊催促,但是中書令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宋堂祿陪着老人安靜站在外面,屋內傳來老學士溫守仁那份招牌的大嗓門,中氣十足,很難相信這是一個古稀老人的嗓音,只聽這位領銜殿閣的清貴老人悲憤交加道:“陛下,那北涼蠻子當真是無禮至極,讓禮部斯文掃地不說,如今還大鬧欽天監,成何體統!朝廷決不可再姑息縱容此子了,否則朝廷顏面何在?!陛下,老臣雖是一介書生,但好歹還有一把老骨頭,更有一大把雖老不衰的骨氣,老臣這就孤身前往下馬嵬驿館,将那蠻子緝拿下獄,他若是敢殺人,那就連老臣一并打殺了,只求陛下事後以此問罪于他,老臣便是死,也死得其所了!”

宋堂祿視線低斂,但是側面的中書令大人的翻白眼實在太過明顯,掌印太監依舊能夠看得一清二楚。

屋內,與溫守仁年紀相當的常山郡王趙陽望向身邊的晚輩高國公和宋侯爺,後兩者顯然也是有些咋舌,他們三位閉門謝客不問朝政太多年,活動圈子僅限于天潢貴胄和皇親國戚之間,與外臣幾乎沒有聯系,以前只聽說朝堂上的溫大學士鐵骨铮铮,今日親眼目睹,仍是有些刮目相看。趙老郡王緩緩收回視線,皺着眉頭,作為離陽宗室裏的老人,常山郡王趙陽親歷了春秋戰事的首尾,戰功顯著,高祖封賞天下的時候,本該可以在功勞薄上排前十的趙陽因為一樁秘事,到頭來只撈到手一個近乎羞辱意味的虛名郡王,接下來就開始安心逗弄花鳥魚蟲,悠哉游哉頤養天年了。常山郡王府男丁稀少,久而久之,這位老郡王就徹底被人遺忘了,如果說勉強能稱為青壯的高适之宋道寧這次重返廟堂,是要有一番大動作的,那麽這個歲數的老郡王好似撐死了就是發揮餘熱而已。

當年以擡棺死谏而名動天下的溫大學士,開始細數那年輕藩王在世襲罔替以後的各大罪狀,慷慨激昂,滿屋子的浩然正氣。這位武英殿大學士,明擺着是跟徐家父子死扛到底了。太安城這麽多年來一直有傳聞,溫大學士已經偏執到了只要是姓徐的京城官員,一概都沒好臉色的地步。先前半年太安城最大的兩筆談資,其中一件就跟溫家有關,據說被大學士寵溺到天上去的孫女,不但揚言要去西北見那位新涼王,差點還真就離家出走私奔成功了,把咱們溫大人給氣得大病了一場,卧榻不起足足小半年,這期間僅是禮部晉蘭亭就去探望了不下三次,不過看眼下溫守仁的龍精虎猛,又不太像。

吏部侍郎溫太乙在這間屋子裏,雖說品秩其實與陳望和唐鐵霜相同,但是就算他自己,也清楚這裏頭的差距。作為青黨三駕馬車之一,其餘兩個,上柱國陸費墀已經去世,陸家更是與北涼結親,舉族遷往北涼。青州将軍洪靈樞則從地方進入京城,青黨總體勢力是漲是降,目前來看還不清楚。不過當今天子要重新起用青黨官員,是毋庸置疑的大勢所趨,加上同出青州的韋棟,剛剛成為廣陵水師和青州水師的第一號人物,更是坐實了這份揣測。殷茂春入主吏部時日不多,吏部左侍郎溫太乙想要成為離陽天官不太可能,只是輾轉別部擔任一把手并不是沒有可能,執掌刑部工部戶部都有一定機會。今天溫太乙稍顯“突兀”地出現在這裏,趙右齡殷茂春都多看了他幾眼。

年輕皇帝沒有打斷溫大學士盡顯一位文臣剛正不阿的激昂言語,但是齊陽龍的跨過門檻,一幹權臣的整齊轉頭,讓溫守仁自己就停下了,跟着其他人一起畢恭畢敬對中書令大人致禮。

齊陽龍站在當朝首輔應該站的位置,對皇帝作揖後,簡明扼要說道:“剛剛見過了北涼王,他答應後天離京,就漕運開禁一事,北涼王提出希望朝廷能夠在明年秋之前,朝廷能夠為北涼道輸送五十萬石糧草。”

桓溫眼神中流露出一絲疑惑,忍不住轉頭看了眼站在身邊的中書令。發現齊陽龍在說到五十萬石這個數字的時候,袖中手掌,在身前悄悄做了個翻覆的小動作。

常山郡王耷拉着眼皮子,有些失望,至于緣由,恐怕就只有老郡王自己知曉了。

位置最後的兵部唐鐵霜嘴角泛起冷笑,你徐鳳年在太安城掀起如此巨大的風浪,就只敢開口跟朝廷索要五十萬石漕運?!難道說進了太安城,不是你的地盤了,就連獅子大開口的膽量都沒有了?

坐在榻上的年輕天子輕輕呼吸了一下,笑意一閃而逝,掃視了前方這些離陽重臣勳貴,語氣平淡問道:“衆位愛卿,意下如何?”

溫守仁正要跳出來大罵新涼王,就聽到與自己和嚴傑溪站在一排的陳望已經率先開口說道:“臣以為北涼王是北涼王,北涼百姓是北涼百姓,五十萬石漕運,可以答應開禁送給北涼道。”

溫守仁立即閉上嘴巴,把已經到嘴邊的宏篇大論一個字一個字吞回肚子。老學士尚且能夠在晉三郎面前稍稍擺擺三朝老臣的架子,可是這個從來沒有打過交道的陳少保,溫守仁不知為何十分犯憷,偶爾路上遇到,他也主動表現得極為和氣,可惜陳大人從未流露出絲毫刮目相看的意思,這讓溫守仁內心深處有些遺憾,還有幾分不為人知的忐忑。

已經有太多年沒有在廟堂上出聲的常山郡王趙陽,語不驚人死不休,冷聲道:“陛下,北涼将士死戰關外,當得起五十萬石糧草的犒勞,甚至說開禁漕運一百萬石也不過分,可這徐鳳年作為藩王,在京城目無王法,此例不可開,不可助長其嚣張氣焰,因此老臣以為,一石糧草都不可給他徐鳳年!”

洞淵閣大學士嚴傑溪也附和道:“陛下,常山郡王的意見,臣附議。北涼百姓将士有功,北涼王卻有大過,那就功過相抵,賞罰分明,才符合朝廷法度。”

唐鐵霜沉聲道:“陛下,臣願親自護送北涼王在今日離開京城和京畿!”

年輕皇帝不置可否,挑了挑視線,好不容易才看到那個站在最後且比唐侍郎矮上大半個腦袋的溫太乙,和煦問道:“溫侍郎,你可有話說?”

溫太乙不假思索道:“微臣以為,對北涼道漕運開禁一事,可給,但可少不可多,可緩不可急。”

養神殿前殿後寝,殿寝之間右手邊有一間密室,密室西門牆壁上,懸挂有一張以密密麻麻小楷寫就官職名字的大圖,占據了大半牆壁,一個年輕人站在牆下,仰着頭,但是雙眼緊閉,是個以白衣之身置身于離陽首要中樞要地的瞎子。年輕瞎子雖然看不見圖上的內容,但是可以感受到那股無言的“氣勢”,離陽一朝,幾乎所有的要員,不論文武,只要官職到了四品這個門檻,那就都會在這幅圖上占據一席之地,從京城到地方各道個州各郡,從三省六部到刺史太守,從征平鎮大将軍到一州将軍,都在這上頭寫着,其中又有極少數名字和他們的官職後頭,以黑紅兩色小楷分別寫有兩份言簡意赅的評語,一份出自先前殷茂春之手的考評,一份來自趙勾的秘密評定。

年輕瞎子“看”着這幅圖,就像在看着整座離陽。

當他聽到溫太乙的“可少不可多,可緩不可急”的十字方略後,年輕人會心一笑,既有謀略上的認同,也有些玩味譏諷。

年輕皇帝開口道:“漕運數目一事,明日再議。朕今天想跟諸位商量一下靖安道經略使的人選。”

幾乎所有人都心中了然,原來如此,怪不得溫侍郎今天會破格露面。

這就沒什麽好商量的了。如今在官員升遷一事上,年輕天子幾乎擁有了堪稱一言九鼎的威勢,中書令齊陽龍和門下省桓溫從未有過異議,加上從不缺席小朝會的陳望,以及吏部殷茂春的次次心領神會,各項任命,暢通無阻。所以哪怕青州當地出身的溫太乙外放出任靖安道文官執牛耳者,稍稍有違離陽禮制,也沒有人拿這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去跟皇帝陛下較勁。何況溫太乙做了十多年負責分發官帽子的吏部二把手,有誰願意得罪這位根深蒂固的未來“年輕”經略使?不到五十歲,由六部侍郎跳級轉任地方經略使,顯而易見是要重返朝堂的,前程可期!說不定最多十年內,京城就要多出一位正二品大佬了。

溫守仁很快就大義凜然提出溫侍郎是最佳人選。

誰不知道太安城“大小溫”是出了名的如膠似漆?

在皇帝陛下一錘定音後,溫太乙自然是跪地謝恩,感激涕零。

在馬上就要錦衣還鄉擔任靖安道經略使的溫太乙起身後,身穿正二品武臣官袍的高大老将,虎虎生風地走入屋子,行禮請罪後一言不發站在唐鐵霜附近,高适之和宋道寧悄然相視一笑,兵部尚書大人竟然忍得住沒有當場告狀,恐怕在場各位除了兩位殿閣大學士和剛剛升官的溫太乙,大多都已經獲悉京畿南軍大營的風波,征南大将軍的嫡系人馬死傷慘重,只知道兩個用槍的武道宗師大打出手,至于是誰,反正連人家的臉都沒看到。

接下來便是一場不溫不火的君臣問答,年輕皇帝着重詢問了吳重軒有關廣陵道戰事的近況。

半個時辰後,這場意義深遠的小朝會結束,僅有齊陽龍桓溫和陳望吳重軒四人留下。

皇帝趙篆帶着三名文臣步入密室,兩位老人看到那個年輕人後都愣了一下,趙篆笑着介紹道:“這位便是陸诩,青州人氏,學識淵博,朕的本意是希望陸先生能夠擔任勤勉房總師傅之一,但是陸先生推辭不就,朕只好讓陸先生暫時沒有官身地在勤勉房教書了。”

瞎子陸诩站在皇帝身邊,坦然道:“見過各位大人。”

桓溫點了點頭,笑而不語,齊陽龍面無表情,低低嗯了一聲。

勤勉房,龍子龍孫的讀書之地。

這是要為白衣入相做鋪墊了?

桓溫突然看着齊陽龍問道:“中書令大人,既然到了這裏,咱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吧?”

先前齊陽龍當着一大幫人,說北涼跟朝廷“祈求”五十萬石漕運,當然是有心幫年輕天子漲面子,溫守仁這種愚蠢書生會當真,其他不少人也是将信将疑,坦坦翁卻絕對不會當真。

齊陽龍故作滿頭霧水,環視四周,“這兒哪來的天窗?”

桓溫吹胡子瞪眼,就要跟中書令大人算賬。

趙篆已經微笑出聲道:“朕打算給北涼開禁百萬石漕運,以後交由坐鎮青州的溫太乙全權處置此事,齊先生,坦坦翁,是否妥當?”

齊陽龍點點頭,桓溫思索片刻,“只好如此了。”

趙篆轉頭望向滿身煞氣的兵部尚書,“讓吳将軍受委屈了,京畿南軍大營一事,朕會讓人徹查,吳将軍返回廣陵道之前,一定給将軍交待。”

吳重軒抱拳道:“陛下能有這份心,末将便已經無話可說,也請陛下放心,末将不是那種不識大體的臣子。”

趙篆神色滿意。

桓溫猶豫了一下,終于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陛下,溫太乙也好,靖安王也罷,與北涼徐家都有舊怨,若是因私廢公,耽誤了朝廷大事,到時候?”

趙篆笑眯眯道:“靖安王趙珣忠心無疑,溫太乙的學問事功皆有美譽,擔此大任後,相信不敢在漕運一事上馬虎。”

桓溫依依不饒地不客氣說道:“我離陽漕運分南北,南運以廣陵江為主,北運以數段運河為主,也衍生出兩派頑固勢力,溫太乙早年與南運主官結怨甚深,怕就怕溫太乙能夠誠心做事,南系漕運從上到下卻百般刁難,而原本可以制衡漕運十多萬大軍的青州将軍洪靈樞,此時又已經身在京城,恐怕百萬石漕糧入涼一事,少不了摩擦。依老臣之見,若是讓溫太乙出任靖安道經略使,還需派遣一位威望不弱的副節度使,除了震懾中原腹地的蛇蟲,正好還能順便理清南系漕運積郁多年的淤泥!”

雖說桓溫有些咄咄逼人,但是趙篆還是笑容不變地點了點頭,“既然如此,不知坦坦翁覺得安東将軍馬賢良,出京擔任副節度使一職,如何?”

桓溫有些驚訝。

陳望正想要說話。

馬忠賢無論領兵打仗的本事,還是軍中口碑,或者是家世背景,以正三品的實權安西将軍升任藩王轄境的從二品副節度使,又是武官系統內部的升遷,其實挑不出大毛病,但是作為馬祿琅之子,馬忠賢這一去,彈壓尾大不掉的漕運官員是夠用了,說不定果真能夠将漕運大權從各方勳貴手中收攏回朝廷,可是與保證漕運順利入涼的初衷,難免背道而馳,溫太乙跟北涼徐家不對付,馬家

不更是如此?

就在陳望已經醞釀好措辭的時候,突然發現自己被人扯住了袖子,轉頭看去,陸诩“望向”前方,好像根本沒有伸手阻攔陳望。

陳望何其謹慎,很快就打消了谏言的念頭。

同時陳望心中有些震驚,身邊陸诩是如何知曉自己要開口說話的?

又小半個時辰後,幾名臣子退出密室,吳重軒笑着跟其餘四人告辭一聲,率先大步離去。

齊陽龍和桓溫并肩而行,作為勤勉房“老人”的陳望則領着新人陸诩前往那裏。

兩個老人與兩個新人,恰好是不同的方向,向背而行。

陳望輕聲道:“謝了。”

陸诩神情淡然,置若罔聞。

那邊,無需宮中太監帶路的桓溫沒來由感慨道:“不同了。”

齊陽龍說了句大不敬的言語,“怎麽,陛下不做那點頭皇帝,坦坦翁就不樂意了?”

桓溫怒道:“放你的屁!”

中書令大人裝模作樣聞了聞,“秋高氣爽桂花香,沁人心脾啊,哪來的臭屁?”

桓溫冷哼一聲,加快步伐,顯然是不願意繼續跟中書令并肩而行了。

齊陽龍也不阻攔,不過也跟着加快步伐,輕聲笑道:“在欽天監,那北涼王親口稱贊我的學問冠絕天下,坦坦翁,做何感想啊?”

桓溫扭頭看着這個滿臉得意的中書令,不屑道:“唬誰呢?”

這回換成是齊陽龍大踏步前行。

桓溫看着這個背影,喃喃道:“那小子瞎了狗眼不成?還是說這老家夥家裏有貌美如花的孫女,給那小子惦記上了?”

……

當九九館老板娘在徐偃兵的親自帶領下進入小院,結果看到讓她啼笑皆非的一幅場景,那個堂堂北涼王坐在一條小板凳上,搓洗着那件華貴至極的藩王蟒袍。

問題在于年輕人的動作很娴熟!

徐鳳年剛剛洗好衣服,擰幹後快步晾曬在院內早已架起的竹竿上,擦了擦手笑着道:“洪姨來了啊?随便坐,反正就兩張椅子。”

然後徐鳳年對婦人身邊的年輕女子也笑道:“這麽快又見着陳姑娘了。”

蹲在走廊中的賈家嘉和徐嬰正在下棋,看到婦人和陳漁後都沒上心,低頭繼續落子,賈家嘉的棋子都放在那頂倒着放的貂帽裏,徐嬰的棋子就兜在大袍子裏。

老板娘在藤椅上,陳漁本意是站在洪姨身邊就可以,沒想到那個年輕藩王就挑了個靠近兩個奇怪女子身邊的位置,懶洋洋蹲靠着廊柱,揮手笑道:“陳姑娘也坐。”

老板娘開門見山道:“鳳年,聽說你只跟朝廷要了五十萬石糧草?”

徐鳳年樂了,笑道:“沒有的事,是齊陽龍那老狐貍為老不尊,厚着臉皮要我別下刀子太狠,他答應在明年入秋前會有保底一百萬石漕糧入涼,至于五十萬石的說法,估計是中書令大人是想着好歹給朝廷留點顏面吧。反正我到時候肯定會帶着幾萬北涼騎軍殺入廣陵道的,想了想,當下就別太過分,所以就随口答應了。現在想想看,其實挺對不住他老人家的。以後如果有機會,一定要當面道個歉。”

老板娘目瞪口呆,沉默了半天,終于笑罵道:“真夠不要臉的……不過洪姨喜歡!”

陳漁心頭一震。

數萬北涼鐵騎直撲廣陵道?這是什麽意思?

徐鳳年瞥了眼賈家嘉和徐嬰那天馬行空的棋路,嚷着“下這裏下這裏”,就從賈家嘉貂帽裏掏出一枚棋子幫着落子,發現徐嬰的幽怨眼神,又趕緊念叨着下這裏下這裏,也給幫着落子了。

陳漁瞪大眼睛看了看,有些呆滞。

分明是兩條“你別管我我也不理你”的一字長蛇陣,那也算圍棋手談?

徐鳳年在下棋的時候,抽空嬉皮笑臉說道:“欽天監的事,洪姨別生氣啊,生氣不好,容易長皺紋,洪姨還年輕呢,這要跟我一起出門,我喊姐姐,路人都覺得喊老了,保不準就要義憤填膺地出拳揍我。”

洪姨笑着揉着那眼角的魚尾紋,使勁點頭道:“嗯嗯嗯,這倒是事實。”

陳漁悄悄深呼吸。

洪姨突然柔聲笑道:“鳳年啊,我是不是你的洪姨啊?”

徐鳳年如臨大敵,立即起身跑到婦人身後,小心翼翼揉捏着她的肩膀,“洪姨,有事啊?實不相瞞,別看我現在活蹦亂跳的,其實是假裝沒事給朝廷看的,畢竟身在京城,四面環敵,一旦露餡,那就危險了啊!我現在是走路都很是困難,只不過為了不讓洪姨擔心……”

洪姨對站在院門口的那個男人喊道:“徐偃兵,你家王爺說走不動路了,我想請他去趟九九館,不然你背着咱們王爺去馬車?”

徐偃兵笑道:“這個……”

徐鳳年趕緊使眼色。

但是徐偃兵還是豪爽道:“完全沒問題。”

先前在欽天監門口是誰說“好快的槍”來着?

徐鳳年哭喪着臉道:“洪姨,你真不怕惹麻煩啊,我後天就要離開京城,到時候你還想不想繼續開九九館啦?”

洪姨猛然起身,拉着徐鳳年就向院門口走去,這位無可奈何的北涼王轉頭對下棋的她們說道:“回來幫你們帶好吃的。”

等一行人走出下馬嵬驿館走向那輛小馬車,就連洪姨和陳漁都能聽到遠處大街的無數尖叫聲。

有一些喊聲,很是撕心裂肺可歌可泣啊。

本想和徐偃兵一起騎馬前往九九館的徐鳳年頓時沒了想法,然後聽到洪姨笑眯眯道:“你瞅瞅,以後九九館生意能不火?到時候你坐過的座位,洪姨要收一百兩銀子起步,誰出價高誰坐,而且只能坐半個時辰!咋樣?”

徐鳳年笑臉尴尬,“洪姨,突然感覺有點身體不适,明天!我明天一定去九九館找洪姨!”

洪姨狠狠瞪了一眼,不由分說拉着他坐入馬車,徐偃兵騎馬護送,看着那些擁擠在窗口門口、一個個近乎癫狂的女子,不少人甚至都已經沖到大街上,徐偃兵第一次覺得是如此的前路坎坷。

洪姨和陳漁并肩而坐,徐鳳年縮手縮腳坐在對面角落。

洪姨打趣道:“鳳年,就沒想着挑幾個水靈媳婦帶回北涼?”

陳漁撇過頭,望向窗簾子。

徐鳳年頭疼道:“洪姨你就饒了我吧。”

一條下馬嵬驿館大街,馬車行駛得跟烏龜爬差不多,窗外都是此起彼伏的一聲聲徐哥哥。

徐鳳年摸了摸額頭,這次是真有冷汗了。

洪姨突然問道:“欽天監兩座大陣都毀掉了?”

徐鳳年也不知道洪姨如何得知的秘聞,點頭道:“毀掉大半了,因為衍聖公給了我一樣東西,反而保存了離陽的元氣,沒有讓謝觀應得逞。不過姓謝的也不好受,那口破碗被我打爛,又給鄧太阿盯上,估計那一劍,得讓謝觀應一口氣跑到廣陵江以南。總的來說,離陽氣數尚在,但是有了變數。如果不出意外,那位北地練氣士領袖已經告知那個年輕天子,我最奇怪的地方也在這裏,他竟然沒有為此興師問罪,說不定又是謝觀應在其中搗鬼。我當時沒料到那個……騎牛的會來太安城,打算準備借着龍虎山初代祖師自以為可以返回天門的機會,順勢闖過天門,斬一斬更多仙人來着,所以就沒有追謝觀應,早知道是這樣的話,怎麽就該追上幾百裏的。”

洪姨嘆息道:“心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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