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中原宗師,盡至關外 (3)
妹眼中,只要沒人跟那個家夥争搶天下第一的名號,誰來做天下第二第三,她才不介意。
柴青山對兩個孩子吩咐道:“庭鷺,餌衣,你們兩個去亭外練一套各自最熟悉的劍法,讓齊先生幫你們指正一番,機會難得,打起精神來!”
宋庭鷺是初生牛犢不怕虎,二話不說掠出涼亭外,果斷木劍出鞘,劍尖吐芒,劍勢連綿,一劍與一劍之間流轉如意,生生不息。
李懿白很是欣慰,好一個劍出如龍,最重要是能夠從其劍勢中感受到一股生機勃勃的氣韻,這個小師弟将來必定能夠成為東越劍池的扛鼎人物。
而反觀單餌衣就有些潦草應付了,拿起那柄在南華劍爐親手鑄造的佩劍,不情不願地走出涼亭,依樣畫葫蘆跟着宋庭鷺的出劍。
齊仙俠很認真觀摩少年少女的練劍,聚精會神,沒有錯過一絲一毫。
不像是一位劍道前輩要指點晚輩,反而像是一位晚輩在向前輩學劍。
李懿白看了眼齊仙俠,突然有些了悟,傳言此人在太安城自毀二十多年辛苦修來的道行,竟是想要重頭再來,也只有這般大毅力人物,方有當下如此平靜的心态看待世間任何人事。
宋庭鷺練完了東越劍池相傳取自上古仙人手筆的猿式劍,滿臉洋洋得意的表情,對齊仙俠問道:“齊道長,我的劍法如何?”
齊仙俠微笑道:“長在勢長,短在氣短。以後練劍,不可一味重劍意而輕招數,應當偏重腳踏實地用心研習天下劍士百家之長,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切不可因東越劍池底蘊雄厚而輕視世間其它劍,三年內二品境指日可待,有望十年內達到一品境。若是能夠潛心夯實體內氣機,并非沒有機會跻身天象境界。”
宋庭鷺愁眉苦臉道:“只是有望啊,我還以為天象境界輕而易舉呢。”
柴青山氣笑道:“你這眼高手低的孩子,不可在齊先生跟前胡說八道!”
單餌衣本以為逃過一劫,蹑手蹑腳提着劍就想要開溜。
不曾想那位龍虎山的小天師笑道:“這位姑娘,明明是百年難遇的先天劍胚,為何要白白揮霍自己的根骨天賦?古語有雲天予弗取,反受其咎,時至不行,反受其殃。此言還望姑娘深思。”
白衣少女瞪大那雙靈氣流溢的漂亮眼眸,很是無辜,“這位道長,可不要冤枉人啊,我可是很用功練劍的,師父要我學什麽我就學什麽,從不偷工減料!”
齊仙俠一句話就讓這個鬼怪靈精的少女啞口無言,“劍士之于劍,用功第二,用心第一。”
白衣少女歪了歪腦袋,好像有些懵懂。
齊仙俠會心一笑,“本不想說的,委實是不希望姑娘因為誤入歧途而暴殄天物……”
白衣少女猛然提高嗓音,慌慌張張道:“別說別說!怕了你啦!我以後用心練劍便是!”
饒是柴青山和李懿白也滿頭霧水,這是在打機鋒嗎?就如單餌衣自己所說,柴青山要她做到的,她一絲不差都做到了,練成什麽劍,氣機增長幾許,事實上她幾乎每天都在實打實的精進。
可是齊仙俠這個初次見面的外人,一眼就看出了端倪。也許是柴青山這位劍道大宗師燈下黑的緣故,也可能是這位龍虎山天師的确是神仙人物的關系?
齊仙俠好奇問道:“我能知道原因嗎?”
白衣少女有些臉紅,“別問了,我不會說的。”
少女瞪了眼正要刨根問底的師父和李師兄,氣呼呼俏皮道:“打死我也不說!總之我以後用心練劍便是。”
齊仙俠笑道:“先前是我說錯了,你應該是專心練劍才行。”
柴青山略作思量便有所悟,如釋重負的同時還有些膽戰心驚。
李懿白和宋庭鷺兩人則不知其然更不知其所以然,像兩個局外人,很是無奈。尤其是宋庭鷺,更是委屈。
不知為何,這個師妹走過江湖後,她個子越高,心也越遠了。
這讓少年帳然若失。
難道真的正如別派同齡人所說,每一個漂亮師妹的身後,一定都會站着一個甚至幾個滿懷失落的可憐師兄嗎?
齊仙俠站起身,作揖辭別:“貧道就此告辭,不用遠送。”
柴青山哈哈笑道:“不遠送不遠送,送到宗門口即可。”
李懿白微笑道:“正是此理。”
齊仙俠愣了愣,也不再堅持什麽。
三人并肩而行,單餌衣和宋庭鷺跟在他們身後。
與齊仙俠早就熟識的李懿白輕聲問道:“接下來是要返回龍虎山嗎?”
誰都知道現在的龍虎山可謂內外交困,先是朝廷讓青城山道士吳靈素與龍虎山天師府南北共治天下道門,已經打破了唯有天師府一姓擔任朝廷羽衣卿相的局面,繼而父子天師聯袂飛升,趙希抟也莫名死去,老一輩天師府已是無一幸存人間,尤其是那場朝廷秘而不宣的欽天監門外一戰,北涼王徐鳳年讓整個龍虎山傷及了根本,之後白蓮先生不知所蹤,最後只剩下趙凝神孤身返回天師府主持大局,但是同時鄰居徽山冒出了一個在江湖上領袖群雄的紫衣山主軒轅青鋒,又有争奪道教祖庭數百年歲月之長的武當山愈發香火鼎盛,在外人看來,龍虎山幾位德高望重的外姓道士又重修心而不重修力,加上身份尴尬,龍虎山聲勢可謂跌落谷底,若是齊仙俠能夠返回龍虎山幫助趙凝神主持大局,才有幾分希望讓這座道門聖地重新崛起于廟堂和江湖。
只不過齊仙俠的回答出人意料,“貧道會先去一趟地肺山,然後直接去武當小蓮花峰,想看一看那個叫餘福的小道童,想知道他到底是不是那個人,貧道也想去北涼看看我的一個師兄,想知道他為什麽會留在那裏。在那之後,才會返回龍虎山潛心修行。”
柴青山嗯了一聲,“這也好,恰巧我也想去趟西北關外,齊先生何時動身,知會一聲,咱倆結伴而行。”
齊仙俠笑道:“好的。”
李懿白憂心忡忡,“師伯,我如何能夠擔當大任?”
柴青山反問道:“你如何就不能了?”
齊仙俠落井下石地還給李懿白這位好友先前那句話,“正是此理。”
白衣少女冷不丁地信誓旦旦說道:“師父,我想好了,我從今天起不但要專心練劍,還要很用心鑄一把劍,這把劍我會一心一意用上一輩子,名字都想好了!”
宋庭鷺無比好奇,問道:“叫啥?”
白衣少女白眼道:“不告訴你!”
柴青山笑了笑,轉頭看着這個徒弟,神色慈祥道:“好,師父會将那把還未出爐的新劍劍名轉告那個人的。”
少女扭扭捏捏道:“師父你說什麽呢,我聽不懂。”
少年更抓瞎了,“師父師妹你們又是說什麽呢,我更聽不懂了。”
李懿白摸了摸額頭,真是頭疼。
齊仙俠轉頭對少年富有深意道:“難得糊塗,不懂是福。”
其實沒聽懂這句話的白衣少女一本正經道:“正是此理啊。”
柴青山三人同時大笑起來。
少年不知道他們笑什麽,只是當他看到少女眉眼彎彎的好看笑意,他就跟着笑。
……
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
關外風光,孤寂而尤為壯麗。
拒北城內一座雅靜院落裏,一個年輕男人蹲在臺階上曬太陽,冬日和煦,讓人昏昏欲睡。
一個始終緊閉眼眸的年輕女子在往牆角根擱放冬腌菜,都快堆成另外一堵小牆了,那股子獨有酸味,滿院皆是。
年輕男人大概是怕自己就這麽昏睡過去,沒話找話說道:“翠花啊,你說姓溫的那小子如今在幹啥呢,會不會還是每見着一個漂亮姑娘就要狗皮膏藥貼上去?”
好似目盲的女子擡起手臂擦了擦汗水,笑道:“應該不會了吧,我猜他多半已經成家立業了,娶個媳婦,找份營生,生個孩子,就這麽過着舒坦日子。”
一向以沉默寡言著稱的她,也只有談到那個與他們兩人相逢于太安城、又相別于太安城的年輕游俠兒,言語才會稍稍多一些。
年輕男人憂慮道:“能這樣是最好,可他離開京城的時候都那麽慘了,真能這麽順當?再說了,那小子可是心比天高的主兒,過得慣平頭小百姓的苦哈哈日子?”、
被稱呼為翠花的女子搖頭道:“我相信他。”
這回倒是沒有吃醋的年輕男人唉聲嘆氣道:“我也真是賤,以前那家夥每天喊我吳六缸的時候,總是氣不過,結果這麽長時間聽不到這個狗屁倒竈的綽號,反而渾身不得勁,現在回想一下,其實讓那小子蹭蹭你的酸菜面,也沒啥,那會兒是我小氣了,不該往死裏挖苦他的。”
她拆臺道:“你挖苦不挖苦有啥意義?哪一次拌嘴,不是只有你被他氣得七竅生煙?”
年輕人點頭道:“倒也是。”
随即他氣哼哼道:“徐鳳年打架厲害,溫不勝吵架厲害,這兩人難怪能做成兄弟。”
女子柔聲道:“是難兄難弟。”
年輕男人下意識模仿那個溫不勝的招牌動作,掏了掏褲裆,“我也有些憂郁了。”
背對他,沒有看到這一幕卻了然的女子皺了皺眉,埋怨道:“好的不學壞的學。”
年輕人嘿嘿一笑,擡頭眯眼看着太陽,不知道那個家夥身在何處,是不是他也正曬着日頭無所事事。
他自言自語道:“奇了怪哉,竺魔頭那般心高氣傲的一個怪胎,不是口口聲聲‘鄧太阿之外無敵手’嗎,竟然心甘情願給姓徐的當打手了!聽說娶劍爺爺也把畢生心血一股腦說給了那家夥聽,想着讓姓徐的幫他達成心願,練出那兩三劍,咱們老祖宗可是說過那幾劍,根本就不是人間劍,即便呂祖在世也不一定能夠使得出來。還有更氣人的,納蘭大姨多大歲數的人了,還恨不得天天往姓徐的身份湊,我都替她丢人,胭脂評胭脂評,蟬聯過又如何,那都是多久的陳年舊賬了,就算瞧着還是三十歲的婦人又能如何,難道納蘭大姨真打算老牛吃嫩草,唉,我算是沒轍了,那幅畫面,光是想一想都滲人。謝老伯和崔大光頭也好不到哪裏去,自從跟那家夥幾場切磋過後,言必稱北涼王,我耳朵都起繭子了……我看再這麽下去啊,這幫家夥人人都要變成比土生土長的北涼人還北涼人喽……”
房門猛然推開,站着一個咬牙切齒的動人婦人,皮笑肉不笑道:“呦,吳小子,又擱這兒憂國憂民呢,納蘭大姨很是心疼你吶,只不過啊,咱有自知之明,明日黃花人老珠黃喽,你看一眼都覺得‘滲人’不是?”
劍冢當代劍冠吳六鼎一頓呲牙咧嘴,連忙起身賠笑道:“納蘭大姨來了啊,怎麽來了也不敲門,門口站着做啥,難不成那裏杵着個北涼王徐鳳年不成?”
真名納蘭瑜瑾的婦人扭過頭,看着門外笑道:“王爺,裏邊請,咱們吳家劍冠都說了你半天好話了,也該跟他道聲謝不是?”
吳六鼎以奔雷不及掩耳之勢竄入屋子關上屋門,“身體不适,謝絕會客。”
翠花無可奈何地搖搖頭。
納蘭瑜瑾會心一笑,獨自一人走入院子。
她閉上眼睛使勁嗅了嗅,啧啧道:“對對,就是這味兒,姨可是苦等了一年啦。”
翠花停下手頭的事情,轉過身“笑望”着這位在吳家劍冢苦熬掉大好年華的婦人,柔聲道:“姨,有事?”
納蘭瑜瑾笑道:“天大的事,也要就着你這丫頭的酸菜面一起說才痛快。”
吳六鼎輕輕打開屋門,語氣幽怨道:“納蘭大姨,你吓唬人做啥?小心我讓翠花不給你面條裏加蔥花煎蛋!”
婦人飛了一記媚眼,一語雙關打趣道:“這個家裏,你說了不算數。”
吳六鼎頓時笑臉谄媚起來,屁颠屁颠跑到她身後,“肩膀酸不酸,要不要揉揉?”
婦人笑罵道:“現在知道拍馬屁了?晚啦,你們男人報仇十年不晚,咱們女子記仇一百年嫌短!”
在納蘭瑜瑾坐在椅子耐心等待酸菜面的時候,吳六鼎很狗腿地幫她揉起肩膀來,“記仇歸記仇,揉還是要揉的,孝心一片,日月可鑒!”
年輕劍冠跟這位婦人實在是太過熟稔,所以言語百無禁忌,啧啧稱奇道:“納蘭大姨,你那兒風光真是壯闊得無法無天啊,都完全瞧不見你腿擱哪兒了,我就好奇了,以後萬一姓徐的家夥豬油蒙了心突然想要抱你,是不是想要抱緊你都很難啊?”
婦人既不惱火也不羞澀,反而眯眼笑道:“這個馬屁倒是拍得清新脫俗,姨就笑納了。”
吳六鼎嬉皮笑臉道:“納蘭大姨,你這臉皮功夫真是堪稱千年修為,回頭我一定要跟姓徐的說一聲,如果哪天拒北城快要守不住了,就讓他把姨你請到城頭,一個側臉,那麽北莽蠻子就甭想越過這堵城牆了!”
婦人輕輕一抖肩膀,靈巧彈掉吳六鼎的雙手,“臭小子,滾一邊去。”
吳六鼎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她身邊,收起玩世不恭的神色,認真問道:“姨,你該不會真喜歡上那小子了吧?他有什麽好的,不就是人長得英俊了點,功夫稍微好了點,頭銜稍微大了點,絕對配不上你啊!”
納蘭瑜瑾俯身彎曲手指在年輕人額頭敲了一下,“你小子狗改不了吃屎,跟你說多少遍了,不要這麽認真說笑話!世間女子,最不放心這樣的男人,怕靠不住!”
吳六鼎不懷好意地瞥了眼婦人剛好沉甸甸壓在桌面上的旖旎風景,然後故意一臉惶恐地扶住桌子,“姨,小心些,別壓塌了桌子,要賠銀子給姓徐的!”
納蘭瑜瑾轉頭笑道:“翠花,吳六鼎偷偷問我,你到底是喜歡他,還是偷偷喜歡上了徐鳳年。”
吳六鼎這下子是真惶恐不安了,使勁擺手,哭喪着臉道:“姨,我給你跪下了,你可千萬別開這種玩笑,翠花真會一整個月不跟我說話的!”
沒過多久,翠花端着兩碗酸菜面走入屋子,一碗放在納蘭瑜瑾身前,一碗放是放在了吳六鼎面前,只不過她“忘了”給他拿雙筷子。
納蘭瑜瑾對欲哭無淚偏偏不敢去拿筷子的吳六鼎做了個鬼臉,然後舒舒服服吃起了面條,火上澆油道:“有筷子吃面條,就是香。”
吳六鼎坐在椅子上,眼觀鼻鼻觀心,紋絲不動。
等到納蘭瑜瑾差不多都快吃完一碗面條,翠花這才問道:“是不是我不喜歡徐鳳年,你就不開心?”
吳六鼎斬釘截鐵道:“打死不是!”
她哦了一聲,淡然道:“去拿筷子吧。”
吳六鼎差一點就激動得淚流滿面,跑去拿了雙筷子回來坐下,低頭狼吞虎咽。
納蘭瑜瑾放下筷子,身體後仰,舒舒服服靠着椅背,感慨道:“以前在劍冢等死的時候,想要離開那個鬼地方都快想瘋了,今兒走出來了,不知怎麽的,又有些懷念那個只有劍的地方。不過啊,懷念歸懷念,回去是絕對不想回去了。”
吳六鼎吃完酸菜面,抹了抹嘴,滿臉意猶未盡。
納蘭瑜瑾這才正色道:“有件事,徐鳳年讓我跟你們倆說一聲,他改變主意了,不打算履行咱們這一百人跟吳家劍冢訂立的誓約,而是讓我們想走就走,萬一怕你們吳家秋後算賬,也沒事,他會搗鼓一筆糊塗賬,讓我們願意離開的人,去相對安生的幽州葫蘆口外,撿那些軟柿子捏,每人殺他個一百北莽蠻子,然後咱們就可以願意去哪裏就去哪裏。我來之前,所有人合計了一下,現在就看你們的意思。”
吳六鼎皺眉沉聲道:“納蘭大姨,你覺得他這是欲擒故縱?還是無聊的收買人心?”
婦人搖頭道:“徐鳳年是真這麽打算的,這一點我能确認無誤。當然了,他之所以如此大肚量,也不全是做善事,因為竺魔頭和赫連劍癡這一大批人,早就鐵了心要留在北涼,畢竟各有所圖,求名求利求仁求義,都有。真正想要離開的,也就是二十來個,也許是越老越怕死,也可能是太想念家鄉了,不想死在關外,想死在最熟悉的地方。我猜徐鳳年也就是求個心安而已,與其讓有些人不情不願地陪着北涼鐵騎戰死,還不如讓最終留下的所有人,能夠心甘情願地來一次江湖死在沙場。”
吳六鼎冷笑道:“我就說這家夥是天底下最精明的生意人,從不做賠本買賣。”
納蘭懷瑜嘆氣道:“不精明的話,人屠留給他的家底,早就給北莽蠻子打沒了。”
吳六鼎小聲問道:“姨,你不會真的喜歡上那家夥了吧?”
納蘭懷瑜伸出手指撩起鬓角青絲,搖頭笑道:“臭小子,你是真傻啊,姨多大歲數,他徐鳳年多大年紀?”
吳六鼎深以為然地點頭道:“我就說嘛,姨才不會喜歡那家夥的。”
翠花默不作聲。
納蘭懷瑜妩媚笑道:“事兒就是這麽個事兒,你們倆怎麽說?不管如何,我們這輩子畢竟生死都是吳家劍冢的人,無論如何,都聽你們的。”
吳六鼎想了想,“既然如此,那二十餘人,就讓他們找個借口去幽州投軍好了,但殺夠一百人是底線,沒得商量!至于其他八十人,就跟我和翠花一起留在這座拒北城,等死也好,戰死也罷,以後都別後悔!”
納蘭瑜瑾點了點頭,“你小子這麽說我心裏就有底了,挺好。”
她站起身,沒有立即離開屋子,而是稍稍繞路,走到吳六鼎身邊,摸了摸年輕人的腦袋,“臭小子終于是長大了,姨很欣慰。姨也有些心裏話想跟你和翠花說,我們這些進了劍冢的外姓人,人不人鬼不鬼的過了那麽多年,都知道有多少人在吳家劍冢裏頭一個個發瘋了,自盡了,走火入魔了,正常人沒剩下幾個,好不容易湊足一百人,已經是吳家的極限了,你們吳家老祖宗未嘗沒有私心,這兩百年吳家的氣運屹立不倒,歸根結底,正是當初吳家九劍破萬騎拼出來的,只不過現在九騎變成了我們外姓百騎而已,所以那二十來號人才會在心裏頭打鼓,務必要我納蘭瑜瑾到你們這裏讨個管用的準信,否則就算徐鳳年讓他們走,他們也絕對不敢走的,吳家老祖宗的手腕,誰不曉得?我們從骨子裏都怕啊。”
吳六鼎深呼吸一口氣,眼神堅毅道:“我做晚輩的,不敢說自家老祖宗的半句不是,但姨也放心,那二十來號人,我吳家劍冢就當他們已經戰死關外了,這句話當着姨的面是這麽說,就算當着老祖宗的面也是如此,一口唾沫一顆釘,不含糊!”
納蘭懷瑜嗯了一聲,轉身離去,走到門口的時候轉頭笑道:“練劍練劍,床上也能練劍的嘛。”
吳六鼎嘴角抽搐,僵硬轉頭,望向翠花。
她猛然睜開眼眸,咬牙切齒,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裏迸出:“想練劍?請你滾去十萬八千裏之外!”
吳六鼎下意識拿起筷子,在那只空碗裏使勁“扒面條”。
她閉上眼睛,在他低頭的時候,嘴角翹起。
然後她聽到吳六鼎莫名其妙說了一句話,“翠花,我其實不是無法接受納蘭大姨喜歡徐鳳年,而是我不希望到頭來只剩下徐鳳年不喜歡她。”
翠花不知道應該說什麽,只好說道:“我在聽。”
最後吳六鼎說了一句晦氣話,“翠花,我說了你不許生氣,不過就算你生氣我這次也要說,如果,我是說如果,将來有一天我們兩個注定都要死在沙場上,我一定要死在你前頭,因為萬一看到你死在我前頭,我會比死還難受。”
翠花想了想,緩緩說道:“其實也沒什麽,因為如果我先死的話,也會在黃泉路上等你,會等你跟上我,所以你不用傷心。但如果我先死了,而你死得太晚,我……我會真的生氣。”
吳六鼎眼眶濕潤,一把握住翠花的手。
翠花歪了歪頭,問道:“你現在就想死了?”
吳六鼎搖頭,但是這一次,他沒有松開手。
而她這一次也沒有掙開。
你叫翠花,我叫六鼎,六只大鼎,那能裝多少斤的酸菜啊!所以啊,我們倆人,是世上最登對的良配!
哪怕是納蘭瑜瑾這般與他們親近的劍冢人物,也不知道劍冠吳六鼎和劍侍翠花,其實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甚至連時刻也幾乎相同。
但是想必幾乎整座吳家劍冢都相信,這兩個人,無論是現在的年輕還是以後的年老,一定會同年同月同日同時死。
許多年後,在涼莽大戰之後的很多年後,有個白發蒼蒼的年邁老者躺在病榻上,油盡燈枯之時,他已經睜不開眼睛,只能用含糊不清的嗓音說道:“翠花,我又想吃酸菜了。”
那個坐在床頭輕輕握着他的手、艱難俯身在他耳邊的老婦人,其實已經聽不太清楚內容,卻她偏偏就是知道他了說什麽,所以她柔聲道:“咱家裏已經沒酸菜了,不過到了地底下,我再做給你吃。”
他死了。
她也死了。
世間深情,莫過如此。
……
一個風塵仆仆的漢子先是從西蜀南诏接壤處,一路北上趕到清涼山王府,然後火急火燎趕去拒北城,接下來不得不輾轉到了流州青蒼城,最後直奔更為靠近西域的臨謠軍鎮,這才終于找到了那個正在背着籮筐撿牛糞的同門師兄弟。
看着滿臉風霜且比自己年長許多的四師弟,年輕人聽過了大致經歷,忍着笑意說道:“真是難為你了,這跋山涉水翻山越嶺的,連我聽着都要兩腿發軟。”
這位走了無數冤枉路的木讷漢子,正是當時護送晏家姐妹離開西域的武帝城樓荒,他看着眼前這位大師兄于新郎,問道:“你怎麽也來北涼了?”
于新郎猶豫了一下,還是坦誠相待,“說實話可能會讓你失望,我不是為報仇而來,當時和綠袍兒一起去了趟遼東,鬼使神差就想着來西北走走看看,大概是信不過那個北涼鐵騎甲天下的說法,當然也可能是有了幾分為中原出口惡氣的念頭,這口惡氣的對象,北莽北涼皆是,對北莽蠻子不用多說,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句話,對草原和中原雙方其實都适用,一千年前就是個解不開的死結,我估計一千年後也還是一樣。對北涼嘛,我也有怨氣,憑啥認為只能是你們北涼邊軍戊守國門,咱們江湖人,未必就差了。”
出乎意料,在同門裏原本性情最是執拗的樓荒并沒有惱火,只是點了點頭。
于新郎笑問道:“不罵我幾句?”
樓荒甕聲甕氣道:“以前會罵人,現在不會了,我跟徐鳳年見過面,他說的話有些道理,咱們師父是什麽,何須我們這幫不成器的弟子為他老人家報仇雪恨,會被師父在天之靈笑掉大牙的。再者徐鳳年也說過,師父只是想輸而已,不是徐鳳年真的贏了。我始終不太懂,就像當年聽師父說李淳罡的事情差不多,這恐怕就是我不如師兄你的地方。該放下的,我總是放不下。該拿起的,我不知如何拿起。這輩子都沒能活明白,到頭來連劍也扔了,竟然去找回來的勇氣也沒有了。”
于新郎默然。
樓荒扯了扯嘴角,苦澀道:“我把師父的屍體背去了昆侖山,葬在一處山頂,你以後有機會再去祭拜便是,我給你帶路。”
于新郎感嘆道:“四師弟,你變了很多。”
樓荒沒有否認,“不是什麽好事,說不定以後連習武的心思都沒了。如果真有那麽一天,大師兄,希望你就當武帝城從來沒有樓荒這麽一號人物。”
于新郎笑道:“這話我不愛聽。”
樓荒自嘲道:“我本來就不擅長說好聽的話。”
于新郎背着籮筐帶着樓荒,兩位武道宗師在臨謠軍鎮外的草地上走走停停,于新郎不說話,樓荒是悶葫蘆,兩人就這麽一路沉默下去。
對于江湖,作為武帝城城主王仙芝的高徒,他們應該感觸最深。
在徐鳳年橫空出世之前,中原便已公認他們所處的江湖,盛況空前,相較高樹露或者是劉松濤一騎絕塵的年代,雖說同樣有他們恩師王仙芝奪魁一甲子,但是緊随其後的曹長卿、鄧太阿和顧劍棠等人,又有白衣僧人李當心和病虎楊太歲這些三教中人,都未被王仙芝奪走全部光彩,而是各有其風流,大放光彩,所以說離陽的江湖,遇上了碩果累累的大年份。
但是如果扳着手指頭細數那些各領風騷的武道宗師,尤其是在大官子曹長卿死在太安城外之後,所有江湖人大概難免都要發出一聲嘆息,離陽在短短五六年間竟然已經死去如此之多的宗師,劍九黃死在武帝城城頭,天下第十一王明寅死在襄樊城外,人間無敵手的王仙芝死在了北涼,人貓韓生宣死在了神武城外,東越劍池宋念卿死了,楊太歲死在西域關外,重返陸地神仙的李淳罡死在萬裏借劍之後,百年之後重出江湖的劉松濤死在廣陵江上,武當劍癡王小屏死在攔江途中,軒轅敬城和軒轅大磐都死在自家的大雪坪,南疆第一猛将王銅山死在沙場,龍樹僧人死在北莽道德宗天門之外,祁嘉節死在了武當山腳的逃暑鎮,太安城的看門人柳蒿師最終死了那座城外,武當洪洗象兵解轉世,龍虎山父子聯袂飛升……
輕輕嘆息之餘,又有幾分慶幸,因為在老一輩人物紛紛凋零之際,回首來看,離陽江湖仍是新人高手輩出,其中徐鳳年俨然領銜群雄,力敵王仙芝,在太安城一人戰兩人,在西域與拓跋菩薩轉戰千裏,可以說所有當世大宗師,那位年輕藩王都打了一遍。
于新郎停下腳步,肩頭抖了抖,似乎以此掂量了一下背後籮筐裏牛糞的重量,然後轉身對樓荒說道:“其實我知道,我們幾人當中,你心思最大,師兄弟中,你我二人練劍較為純粹,不涉其它,所以你也一直跟我比較,大概在你看來,師父是一座大山,太高了,幾乎不可逾越,而我則是那座大山的一座小山,只有什麽時候跨過了,你才有資格向師父挑戰,就像劍九黃那些江湖人,以挑戰者的身份,堂堂正正登上武帝城。所以你舍劍意而專注于劍術,不惜在劍道上瘸腿走路,為的就是能夠壓下我。”
樓荒既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于新郎偏移視線,望着一望無垠的大漠黃沙,笑道:“但我也是在走出武帝城後,才意識到一件事,那就是如果師父沒有離開東海,我們沒有走出武帝城,那麽這一輩子,我們都只能活在師父的陰影中,而這恰好是師父不願意見到的結局,師父無比希望我們各有所成,希望我于新郎的劍意不比李淳罡弱,希望你樓荒的劍術能與鄧太阿媲美,希望宮闕能夠集百家之長終成大宗師,希望林鴉将來可以憑借雙拳打出一番天地。四師弟,師父給予我們的教誨之恩,他并不求回報,我們既然是劍士,那麽就要尊重自己手中的三尺劍,不因對手無敵而心虛,不因劍道艱辛而懷疑。”
說到這裏,于新郎笑問道:“你知道這一百年來,我最敬佩哪一位劍客嗎?”
樓荒搖搖頭。
于新郎開心笑道:“王小屏,武當劍癡王小屏。在我心中,王小屏手持神荼阻擋我們師父腳步的那場攔江一戰,王小屏那‘死後’一劍可謂遞出了世間所有劍客的心聲。”
樓荒皺了皺眉,并不太理解心高氣傲的大師兄于新郎,為何會獨獨鐘情于一個失敗者的劍道。
于新郎一臉神往,輕聲道:“人可死,劍可折!人與劍,不可退!”
樓荒清晰感受到當于新郎說出這十二字後,渾身氣勢瞬間暴漲,恰如武帝城城頭的拍城大潮,漸次攀升,最終洶湧澎湃,擁有人間至威。
于新郎剎那間氣機全無,恢複平靜,無比認真道:“我們不要總想着要做天下第一,若是道門修行之人都只盯着呂祖,習武之人都只想着勝過我們師父,練劍之人都試圖超越李淳罡,那一輩子活着能有什麽滋味?這種念當然頭可以有,但不可獨有,執念太深,一葉障目,就看不到這人間種種美景了。”
樓荒嘆了口氣,“劍心純粹,我不輸你。劍心深邃,我不如你。”
于新郎笑道:“錯啦。”
樓荒有些好奇。
于新郎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是你說道理講大話遠不如我。”
樓荒愣了一下,然後啞然失笑。
于新郎突然望向北方,一直往北,是北莽南朝,是百萬騎軍。
這個年輕人笑臉溫柔,“師弟,你也四十好幾的人了,什麽時候找個媳婦啊?”
樓荒跟随着他的視線一起北望,難得開玩笑道:“我也愁啊。”
于新郎沉默片刻後,沉聲道:“很奇怪,師父這輩子對我們離陽江湖人,願意給予最大的善意,不管是誰登城挑戰,那他老人家做砥砺武道的磨刀石,師父他從不計較,反而樂見其成。唯獨對北莽江湖從來不假顏色,當年連拓跋菩薩都瞧不起。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