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北涼扛纛之人 (1)
北涼白馬游弩手校尉魏木生在戰死之前,沒能親眼看到袁南亭那一萬白羽輕騎的奔雷而至,但是他義無反顧的鑿陣,為袁南亭部騎贏得了無法想象的優勢,因為實力相當的兩支騎軍,往往得先機者得勝機。
涼莽雙方在邊境上厮殺将近二十年,知根知底,草原騎軍最為擅長的游獵和詐退等戰術,曾經使得大奉王朝末年中原總計二十萬的邊關精銳騎軍,在兩次戰役中就全軍覆沒,但是如今對上無論是戰馬、兵器配置、戰陣娴熟程度都堪稱冠絕離陽的北涼鐵騎,北莽騎軍根本就不敢以松散自己陣型作為代價,以此來試圖扯開敵軍大陣,繼而成功分割戰場,在多個局部形成壓倒性優勢,随即肆意蠶食。要知道這不是尋常意義上的游牧和農耕之争,不是中原大軍只能憑借高大城池或者重甲步陣來抗拒來去如風的草原騎軍,而是實打實的以騎對騎,所以北莽才會二十年來視北涼為心腹大患,以至于太平令執意要先下北涼再吞中原,這位北莽帝師其中有一句話廣為流傳:只要咬牙拿下北涼四州,中原三十州易如反掌!
袁南亭的一萬白羽輕騎從董卓私騎的側翼突兀出現,鋪展開一條極為漫長的鋒線,北涼騎軍有個慣例,素來重弩而輕羽箭,唯獨這支白羽衛可謂例外,人人負箭囊插白羽,長于馬弓,當年離陽老皇帝生平唯一一次禦駕游歷北涼邊關,人屠徐骁所率騎軍參加校武便是白羽衛,據傳當老皇帝擡頭看到那漫天白羽箭矢向北方潑射出去之際,由衷感慨“不曾想盛夏時分,寡人也能領略到大雪漫天的景象,壯哉!”
董家私騎主将阿古達木縱馬飛奔,嘶吼連連,下達一條條命令。草原騎軍雖然随着時間推移,尤其是洪嘉北奔後春秋遺民帶去大量兵書,對于沙場調兵遣将一事,已經不僅僅局限于白天旗號、夜戰火把這麽粗糙,将帥身邊已經配備有相當數量專職傳令的旗騎,以求整支大軍如臂指使,争取在每一處小戰場每一名百夫長都明确主将意圖,而非只知道大致上往哪裏沖鋒往哪裏增援。但是真正能夠做到這一步的北莽騎軍,其實屈指可數,柳珪之所以能夠深受北莽女帝器重,贏得“半個徐骁”的美譽,就在于柳珪騎軍的打法最細膩,最神似北涼騎軍,故而勝局必定能勝,輸也絕不大敗。
柳珪之外,董卓的步軍和赫連武威的西河軍也算兩支,至于董卓的騎軍,足以讓北莽有識之士扼腕嘆息,當初由于戰功過于顯赫,之後飽受北莽王庭權貴的掣肘,甚至不得不刻意壓制騎軍數目在萬騎左右,黃宋濮之所以黯然離任,看似是瓦築君子館一系列戰役不利,未必沒有對南朝騎軍推行大刀闊斧的改革有關,被北庭草原悉剔和南朝元老豪閥紛紛視為意圖不軌,妄自篡改祖宗根本,其心可誅。
反觀新任夏捺缽種檀在葫蘆口攻城戰中體現出來的種種改制,事後卻沒有收到太多王庭方面的诟病,除了草原需要樹立起一位英雄之外,種檀土生土長的北莽武将身份何嘗不是護身符?
一萬騎在沖鋒前經過短暫休整的白羽衛,率先挽弓勁射而至,箭矢如隆冬暴雪鋪天蓋日,倉促布陣迎敵的董卓私騎瞬間便有數百騎中箭落馬,但是這八千私騎的骁勇彪悍,也在此時得到淋漓盡致的展露,阿古達木和那些千夫長的既定方略毫無偏差,陣型漸次展開,以防白羽衛形成一個最利于馬弓攢射的弧形包圍圈。
但是占據先機的北涼邊騎并沒有就此作罷,而是開始變陣,亦是将白羽輕騎的卓然機動性發揮到了極致,所以戰場上便無形中出現了一幅壯麗場景,一萬白羽輕騎不但沒有刻意追求中軍陣型的厚度,反而在奔襲途中左右兩翼驟然加快速度,由先前渾然一體的弧線沖鋒騎陣,無形中變成了趨于平行的兩條蛟龍,而阿古達木的騎軍曾經分為左中右三支,率先遭遇白羽輕騎的那兩千騎頓時陷于兩軍之間,與這支腹背受敵的騎軍銜接還算緊密的董家主力騎軍,在阿古達木親自領軍下沒有絲毫凝滞,并未繼續埋頭前沖,否則即便沖出這條“走廊”,他們勢必會丢下千具以上的屍體。
阿古達木毫不猶豫地撥轉馬頭,率領中軍向南方敵軍發起撞陣,與此同時,他下令後方那支兩千騎軍不計代價地纏住北方涼騎,兵力稍遜一籌的阿古達木顯然是要用己方兩千騎的性命來拖延戰機,以完整一體的六千董家私騎吃掉五千騎白羽衛,一來這是失去先機的無奈之舉,再者白羽輕騎的陣型有個先天缺點,就是鋒線纖長而陣型薄弱,經不起六千騎的蠻橫沖撞,這樣的六千騎對上五千騎,其優勢絕不是多出一千人那麽簡單。
快。
兩支騎軍接觸之後,精髓都是一個快字。
這種快不光光是戰馬沖刺的速度,不僅僅是騎卒馬弓潑射的速度,還有臨陣應對的轉變速度。
中原多雄渾邊塞詩,多藩鎮割據,只是自大秦開國以來,既飽讀詩書又能征善戰的邊關儒将極少,即便有也多是守關有功而拓邊無力,故而歷朝歷代,從大奉王朝至春秋北漢再到當今離陽,偶有名臣美谥第一的文正,唯獨無人得以谥號襄字,襄一字寓意辟地有德,甲胄有勞,要說中原分分合合八百年,內戰也不乏有武将立滅國之功,照理說給個襄字并不過分,只不過開創臣子獲得谥號先河的大奉開國皇帝,曾言唯有揚鞭大漠者方可谥襄字,自那以後,歷代君主便有此默契。襄字難得,大奉王朝給出過太多鮮血淋漓的前車之鑒,大奉鼎盛時期號稱天下養馬八十萬,即便到了衰落的末年,依舊有邊騎二十萬,可是先後兩任主将一老有少,老者是戰功彪炳的百戰老将,年輕者更是紙上談兵雄健非凡,結果皆在草原騎軍的馬蹄下身敗名裂,最終禍及半座中原,很大原因就在于真正的大規模騎戰,機會總是稍縱即逝,但是只要頹勢一現,肯定兵敗如山倒。而中原史書對草原騎軍的記載總是含糊其辭,不過是翻來覆去那套陳舊說辭,直到離陽定鼎中原,并且在邊關接連吃過三次大敗仗後不得不由攻轉守,在顧劍棠主持兵部後才開始真正對草原騎軍戰術進行詳細鑽研,在那以後,一些有心邊功的朝廷武将才開始發現草原騎兵之所以能夠遺禍數百年,隔三岔五叩關南侵就像喝茶吃飯,絕不只是天生弓馬熟谙那麽簡單。
不管離陽朝廷嘴上承認與否,相信廟堂黃紫公卿們難免都會在心底慶幸,所幸趙家國門,還存在有那支幾乎掏空了王朝西北底蘊的騎軍,有那三十萬負甲鐵騎震懾北莽蠻子,中原才能夠贏得将近二十年的休養生息,才有底氣揚言将來要與草原騎軍戰于國門之外。
随着阿古達木的變陣,白羽輕騎也随之開始再度變化,北方五千輕騎在中段位置開始悄然斷裂,半數迎向那北莽後方兩千董家私騎,半數開始尾随北莽主力騎軍向南推移,根本不給敵人造就主要戰場兵力優勢的機會,而是繼續保持對董家騎軍主力的絕對壓制。如果阿古達木能夠完整不漏地看到這一幕前後,一定會震驚于北方白羽輕騎那多名校尉的恐怖默契,他們之間根本就沒有任何交流,然而騎陣就那麽悄然而成,這需要嗅覺、膽識和信任三者缺一不可。
白羽衛曾是北涼四牙之一韋甫誠的嫡系兵馬,而韋甫誠更是陳芝豹的兩大嫡系大将之一,韋甫誠與典雄畜不帶一兵一卒兩騎赴蜀後,齊當國繼續鐵浮屠,蓮子營老卒出身的袁南亭接管白羽輕騎,前者是徐骁義子,對徐家的忠心毋庸置疑,而袁南亭身上的派系色彩極淡,倒是曾經與林鬥房等數百位北涼老人,一起恭送過當時的世子殿下徐鳳年入京,随着徐鳳年的世襲罔替,北涼邊軍也水到渠成地改朝換代,要說與陳芝豹大有淵源的鐵浮屠和白羽衛兩部心裏沒有別扭,沒有憋着口悶氣,估計誰都不相信。所以這次袁南亭出征龍眼兒平原,一萬白羽輕騎幾乎人人大呼痛快,在戰場上轟轟烈烈殺敵,總好過窩在涼州關外飽受其它軍伍的白眼要舒服得多,要知道第一場涼莽大戰打得那般慘烈,連大雪龍騎軍和兩支雪藏多年的重騎軍都出動了,皆是徐家老營出身鐵浮屠和白羽衛結果連北莽蠻子都沒見到,能不憋屈?能不聽到一些怪話?
袁南亭這次前往懷陽關都護府議事,幾乎是拍桌子瞪眼睛跟褚祿山說話的,說這場仗再不輪到白羽輕騎,那他實在就沒臉回去當主将,幹脆留在都護府當個狗屁倒竈的刀筆幕僚算了。
察覺到後方白羽輕騎動靜的阿古達木頓時頭皮發麻,怒喝道:“随本将一起破陣!”
袁南亭身為正三品武将,與北涼邊軍所有将帥如出一轍,在戰陣上一律披挂與士卒相同式樣的甲胄,當然袁南亭扈從親騎絕不會少,這名相比何仲忽等元勳更為年輕、相比郁鸾刀等新貴更為年長的資深騎将,堪稱北涼中堅将領的典型,經歷過春秋戰事或者說是在尾聲中冒頭,卻算不上早早脫穎而出,仕途攀爬都是在徐家封王就藩于北涼以後,靠着點滴戰功步步高升,腳踏實地,相似的如同韋甫誠、典雄畜還有寧峨眉等邊軍青壯派,多是如此,但是這些人的兵法造詣,絕對不能小觑,徐骁那句“我北涼鐵騎随便拎出一個校尉,就能丢到中原去當一州将軍”,并非全是戲言。
在衆多鐵甲環護下的袁南亭眯眼望去,那名董家私騎主将的果決有些出乎意料,至于他麾下北方幾名校尉的應對則在情理之中。
袁南亭擡起手臂做出一個手勢,他所在南方這條蛟龍騎陣開始彎曲,集體向更南方策馬而動,但是兩頭騎卒的速度更為傾力迅猛,雖說看似面對董家主力騎軍的鑿陣姿态,采取了避其鋒芒的措施,可真正的戰術意圖卻很幹脆利落,那就是讓六千北莽騎軍一鼓作氣的鑿陣落空,己方五千騎尤其是中線騎軍且戰且退,最終形成一個弧口,配合北方追殺敵軍的三千白羽輕騎,來一個甕中捉鼈,慢刀子割肉,一點一點耗盡這六千騎的精氣神,那兩千騎對兩千騎的戰場,無論誰勝誰負,都改變不了董卓主力騎軍覆滅的結局。
這白羽輕騎狡猾避戰,想要速戰速決的阿古達木恨得牙癢癢卻無可奈何,那種使出吃奶氣力卻偏偏打不着對手的感覺,簡直讓人抓狂。
對手不是不夠強大而怯戰,而是速度太快了,清一色北涼乙等戰馬,清一色身披輕甲,舍棄槍矛,僅是佩刀懸弓,即便在匆忙轉換陣型中出現瑕疵,作為對手的董家騎軍哪怕看到了,也抓不住。
沙場上從來只有草原騎軍讓中原步軍深陷泥濘不可自拔的錯覺,能夠讓北莽騎軍尤其是董家私騎這樣的邊境精銳,像是置身于沼澤,大概就只有北涼諸多騎軍裏的這支頭等輕騎了。
但是勝券在握的袁南亭沒有絲毫掉以輕心,事實上有數騎白馬游弩手已經沿着弧陣外圍疾馳而至,告訴他北方有六千柔然鐵騎增援,最慢也是半個時辰內便可到達,且是武評宗師洪敬岩親自領軍!
始終不曾停馬的袁南亭望着那幾張年輕的臉孔,尤其是居中一騎,滿甲鮮血,笑問道:“你就是白馬校尉李翰林吧?”
那一騎點頭沉聲道:“正是末将!”
袁南亭笑了笑,有些百感交集,堂堂北涼道經略使李功德的嫡長子,竟然真刀真槍靠着邊關厮殺升到了最金貴的游弩手校尉,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了不得,銳氣一點不比他們這幫老家夥年輕時候差啊,說不得還猶有過之,要知道他們這幫老家夥當年多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故而天不怕地不怕,死了不虧,活着就賺,不像現在北涼邊軍中的這撥年輕人,這位涼州白馬校尉李翰林,還有流州将軍寇江淮,出身中原高門的幽騎主将郁鸾刀,那可以說都是含着金湯匙出生的主,擱在中原那邊,估計風花雪月夜夜笙歌還來不及,哪裏樂意在死人堆裏摸爬滾打。
袁南亭無意間瞥見這三騎馬鞍附近的頭顱,見慣了袍澤戰死的老将深呼吸一口氣,說道:“李校尉,本将已經得到消息,齊當國的六千騎已經臨近,不會比洪敬岩的柔然鐵騎更慢進入戰場,接下來你們游弩手就可以撤出戰場,別逞強,你們已經是我北涼斥候的最後種子了,本将不舍得你們死!所以你和魏木生趕緊在兩刻鐘內收拾戰場,若是在鐵浮屠和柔然騎軍趕到以後,還讓本将看到你們一個人留在這裏,就算僥幸沒有戰死,事後本将也要把你們趕出游弩手!”
抱拳領命的李翰林最後沙啞道:“魏木生已經戰死了。”
袁南亭愣了一下,默然無言。
袁南亭看着那年輕三騎的背影,那一刻,老将心底浮出一個念頭,清涼山後山三十萬塊墓碑,豈能一直讓年輕人的名字越來越多!
袁南亭轉身望向扈從裏的六七騎,他們相比尋常勇悍騎卒,有些氣态上的差別,那種泰然自若,不僅僅是依仗卓絕武力而略顯鶴立雞群,還帶有一種沙場江湖的疏離氣息。
袁南亭笑着開口道:“拂水房諸位高手,消息你們也聽到了,不太好,是那個大宗師洪敬岩趕來。”
一位始終凝氣養神的輕甲老者摸了摸腰間佩劍,淡然道:“總之不讓袁将軍死在我們前頭便是。”
……
龍眼兒平原腹地的這處沙場上,董卓主力六千騎軍陷入絕境,袁南亭親自調度的八千白羽輕騎愈發游刃有餘,不斷收割敵軍頭顱。
烏鴉欄子統帥耶律楚才所在的兩千騎,與數目相當的白羽輕騎厮殺正酣,雙方都未有落敗跡象。
齊當國的六千鐵浮屠,和洪敬岩擅自離開駐地的六千柔然鐵騎,不期而遇,幾乎同時趕至戰場。
兩股鐵甲洪流迎頭撞上。
柔然鐵騎想要挽救僅剩三千多人的董家主力騎軍,直撲正在擴大戰果的袁南亭六千騎,鐵浮屠直接在左翼繞過涼莽兩支輕騎糾纏的戰場。
輕騎對輕騎,鐵騎對鐵騎!
六千鐵浮屠主将齊當國位于鋒線中央,出現在最前方,一人一馬一鐵槍,身先士卒。
老涼王徐骁六位義子,陳芝豹驚采絕豔,戰功累累,天下矚目,白衣兵聖的美譽,是踩在春秋兵甲葉白夔的屍體之上得來的,名至實歸。雖然叛出北涼,就藩西蜀,但是無損其煊赫威名。
褚祿山,雖然在中原惡名昭彰,但千騎開蜀注定要青史留名,之後在北莽腹地更是他遏制住了董卓十二戰連勝的步伐,不但與那位北莽舊南院大王共稱“南褚北董”,更被視為是董卓這個北莽兵法大家的苦主。
袁左宗,打贏公主墳一役連西楚都感到匪夷所思,史家兵家事後推演,極為推崇,斷然若非袁白熊,當時徐骁七拼八湊起來的離陽大軍,根本就沒有機會去打那場定鼎之戰的西壘壁戰役,如今也已經是北涼騎軍大統領,名正言順。
姚簡,葉熙真,生前亦是頗多廟堂贊譽,既有士子風流,又能運籌帷幄,若非晚節不保,憑借兩人與年輕藩王的交情,各自擔任一州刺史不在話下。
唯獨齊當國,不但離陽朝廷和中原官場向來輕視,就連北涼內部也極少提及,風頭甚至不及寧峨眉這撥名聲鵲起的青壯武将,就連升任鐵浮屠主将也被視為是新涼王的任人唯親,僅此而已,與齊當國的領軍才華并無關系。
即便是那些熟谙徐家家事的清涼山人物,大多也對齊當國這名印象中有勇無謀的陷陣将領不以為然,此人一輩子最擅長的事情,大概就是扛着徐字王旗跟在人屠身後鞍前馬後,一輩子最大的成就,則是莫名其妙成了徐骁的義子。才華平平,聲望不顯,戰功低微,這就是齊當國。姚簡葉熙真死前,褚祿山不想幫忙說法,袁左宗不願求情,唯獨齊當國逆鱗出聲。當時的北涼都護陳芝豹選擇孤身離開北涼,褚祿山無動于衷,袁左宗冷眼旁觀,又是齊當國偷偷挽留,只是陳芝豹最終也并未留下。
這麽一個在最不該搗糨糊的時候偏偏去和稀泥的人物,如何能夠在最重軍功的北涼贏得尊敬?
齊當國一槍貫穿柔然鐵騎一名百夫長的胸膛,怒喝一聲,竟是就那麽繼續筆直向前撞去,不但将那名百夫長的屍體帶飛馬背,槍杆沾滿鮮血的鐵槍更是再度刺入後一騎的胸口!
勢不可擋。
以主将齊當國作為箭頭的騎陣在柔然鐵騎的陣型中勢如破竹。
齊當國兩側那條橫線上的戰場,幾乎是一個瞬間,雙方就各有兩百騎戰死當場,若是有人不幸受傷墜馬,根本不似輕騎交戰那般被敵人割去頭顱,而是直接被敵方戰馬一沖而過,踐踏致死,絕無生還的可能。
鐵騎之争,落馬即死。
四千騎柔然騎軍入陣,還剩下兩千騎遙遙停馬遠觀,在這座廣袤戰場上顯得格格不入。
耶律楚才看到這幅場景後,撥掉一枝北涼輕騎都尉疾射面門的羽箭,獨自快馬離開戰場,來到那不動如山的兩千鐵騎跟前,對那個隔岸觀火的冷漠男子憤怒道:“洪敬岩!你為何見死不救?!”
一雙雪白眼眸的雄奇男子盯着這名出身尊貴的皇親國戚,反問道:“我怎麽就見死不救了?四千柔然鐵騎難道不是在救人?”
耶律楚才怒極反笑,用戰刀指向這名曾經跟他姐夫争奪南院大王頭銜的武評宗師,“到了這個地步,你還要保留實力?!怎麽,上次在葫蘆口給北涼騎軍打破了膽子,要靠這兩千騎還保命逃竄?!”
洪敬岩扯了扯嘴角,“我一開始就沒想着你和林符能成事,之所以冒險前來,只不過是不想你耶律楚才白白死在這裏而已,當然了,這次白馬游弩手活着回去數百騎,倒是你們死光了,到時候皇帝陛下肯定會秋後算賬,慕容寶鼎畢竟是姓慕容,他不怕被問責,我洪敬岩勢單力薄,雖說按兵不動是合理舉動,只不過有些事情,合情比合理更重要,所以我才會出現在這裏,否則你以為我吃飽了撐着跑來湊熱鬧?”
洪敬岩盯着這個氣急敗壞的魁梧武将,譏諷道:“軍功?這裏有你和林符之前所謂的軍功嗎?”
他轉移視線,望向遠處戰場,冷笑道:“如果說你們烏鴉欄子和黑狐欄子是白死的話,那麽我的四千精騎豈不更是白死?”
耶律楚才惱羞成怒,嘴角滲出鮮血,伸手死死捂住嘴巴,眼神怨恨地盯住這位柔然鐵騎共主。
洪敬岩平淡道:“耶律楚才,你記住,江湖上有陸地神仙,沙場上從來沒有颠倒乾坤的神仙,所以你姐夫的那八千私騎死在這裏,是大勢所趨,我洪敬岩只負責把你活着帶回南朝廟堂,至于其它,你不要奢望,也沒資格奢望。”
耶律楚才沒有轉身,卻用手中戰刀指向身後的戰場,“難道你就不想摘掉正三品鐵浮屠主将齊當國的腦袋?!他的一顆腦袋,能讓你洪敬岩一步封侯!齊當國他娘的還是徐骁義子!”
洪敬岩笑意玩味,似乎是不屑開口說話了。
耶律楚才坐直腰杆,松開那只手心布滿猩紅血跡的手掌,看着那些洪敬岩身後那些精悍異常的柔然鐵騎,哈哈笑道:“你們這些柔然山脈裏跑出來的蠻子,攤上這麽個沒膽子的主子,真是不幸中的萬幸,将來戰功是別想了,只不過倒也不怕會戰死沙場!”
幾名柔然鐵騎千夫長眼神不善,蠢蠢欲動。
洪敬岩擡起手臂,阻止了那些千夫長的拔刀動作,雙手輕輕握住戰馬缰繩,眺望遠方,微笑道:“耶律楚才,不得不說,你比你那個滑不留手的姐夫差遠了。他啊,也就是比你這個蠢貨小舅子差了一個姓氏,真是可惜。”
耶律楚才不知為何驟然間平靜下來,轉頭看了眼南方的厮殺,又看了眼相比之下十分安詳的北方。
這名如洪敬岩所說天生就高高在上的年輕武将,年紀輕輕就當上萬夫長的北莽後起之秀,臉色平靜地對洪敬岩說道:“我不用你救,但是我求你一件事,洪敬岩,你能帶走多少名董家騎卒就帶走多少,你如果答應,先前我所說的混賬話,我在這裏跟你道歉。”
沒有急于給出承諾的洪敬岩好奇問道:“那你?”
耶律楚才眼神堅韌,有着草原兒郎最熟悉不過的偏執,“我姐夫說過,做生意要舍得本錢。我會去跟随你的四千柔然騎軍厮殺到最後,我這條命能讓你救多少董家騎軍,你洪敬岩看着辦,如何?”
洪敬岩眯起眼眸,終于還是緩緩點頭。
耶律楚才臉色漠然地撥轉馬頭,背對洪敬岩,輕聲說道:“我是将死之人,有些話說了,你也別遷怒其他董家兒郎,歸根結底,你今日不願親自出手,不敢殺那個齊當國,還不是怕以後在戰場上被那個年輕藩王追着殺?不過我覺得如果換成拓跋菩薩站在這裏,一定會出手。”
洪敬岩眼中剎那之間掠過一抹冰冷殺機。
但是最後洪敬岩笑道:“你放心去死,說不定我會親手幫你報仇。”
耶律楚才,慷慨赴死。
策馬前沖的途中,他笑了,這個年輕人想起了姐夫身邊那個叫陶滿武小丫頭,想起了她經常哼唱的一支曲子,他曾經嘗試着跟着小丫頭還有他姐姐一起哼唱,卻被姐夫笑罵成比戰馬打響鼻還難聽,在那以後他就悻悻然不再為難自己了。
青草明年生,大雁去又回。
春風今年吹,公子歸不歸?
青石板青草綠,青石橋上青衣郎,哼着金陵調。
誰家女兒低頭笑?
黃葉今年落,一歲又一歲。
秋風明年起,娘子在不在?
黃河流黃花黃,黃河城裏黃花娘,撲着黃蝶翹。
誰家兒郎刀在鞘?
耶律楚才望了一眼手中那把已有兩處裂口的戰刀,擡頭後大笑道:“大雁去又回,公子我今年不歸了!”
……
他身後遠處洪敬岩那一騎,和兩千柔然騎軍仍是巋然不動,洪敬岩不在意一個死人的臨終遺言,但是他無比在意那個死人的那句無心之語。
換成是拓跋菩薩,今日必然殺齊當國。
當初徐鳳年出竅遠游北莽,途經柔然山脈,在那塊金燦燦的麥田裏,他洪敬岩那次避而不戰。
當時洪敬岩堅信自己的選擇沒有錯,他想要武道和天下兩物一起成為囊中之物,缺一不可,他要熊掌魚翅兼得,要比拓跋菩薩走得更遠,走得更高,無論是江湖還是朝堂,所以沒有必要意氣用事,跟一個必死之人兩敗俱傷。
只是洪敬岩沒有想到,那個本該随着徐鳳年死在王仙芝手上便會自動解開的心結,在王仙芝那個武帝城老匹夫竟然沒能殺死姓徐的之後,越來越阻滞自己的武道境界。
洪敬岩輕輕呼出一口氣,天生雪白一片的那雙詭谲眼眸,怔怔望着蔚藍天空,萬裏無雲。
這位曾經被北莽視為最有希望超越拓跋菩薩的大宗師,在心中告訴自己,砥砺心境,就從殺你齊當國做起吧。
洪敬岩收回視線,轉頭對那幾名千夫長發號施令。
要他們兩千騎救出那三處中最小戰場上僅剩千餘人的董家騎軍,然後就直接返回駐地。
雖然不理解,但是天生服從軍令的柔然鐵騎依然聽令行事,開始沖鋒。
繼續耐心眺望戰場動向的洪敬岩猛然皺了皺眉頭,然後自言自語道:“果真是天人感應,可見我賭對了。”
洪敬岩轉頭望向東方,嗤笑道:“徐鳳年,你處處跟天道作對,天命在我不在你啊。”
洪敬岩輕輕勒馬,緩緩前行,臉上笑意無比快意。
三座戰場,兩千白羽輕騎對陣兩千董家私騎,戰損大致相同,都只剩半數活人。兩千最後出動的柔然鐵騎也正是去救援此處。
第二座戰場,袁南亭親自坐鎮的白羽輕騎主力已經勝勢已定,董卓麾下頭號騎将阿古達木在親手陣斬二十餘人之後,最終死在了一位北涼無名小卒的刀下。陷入包圍圈的兩千董卓騎兵,在主将戰死之後,依舊無
一人投降。
最後那座戰況最為慘烈的沙場,四千柔然鐵騎跟六千鐵浮屠,相互鑿穿陣型已經三次之多!
耶律楚才戰死了。
他的屍體被認出,他的頭顱被割下,被那名鐵浮屠騎軍校尉在戰場上高高舉起。
做出這個動作的北涼校尉臉上沒有絲毫喜悅,唯有悲憤!
涼莽之戰,要降卒做什麽?
也沒有降卒。
也許這場仗一直打下去,比如說北莽大軍攻破了涼州關外的拒北城,一路打到了北涼道境內,會有人茍且偷生,願意投降。比如說北涼鐵騎長驅直入打入了南朝,也一樣會有人願生不願死。
但這兩種情況,得等到死很多人之後才會出現。
不親臨西北邊關,不親眼目睹兩軍對壘,也許永遠不會理解雙方的壯烈。
所以天底下最大的笑話就是,離陽中原極少有人敬重北涼三十萬鐵騎,反而是作為生死大敵的北莽,無論如何刻骨銘心地仇視北涼邊軍,在許多人在內心深處,卻始終将那支軍伍視為值得尊重的對手。
洪敬岩那一騎輕松惬意地緩緩前奔,似乎在安安靜靜等待什麽。
三處戰場,屍橫遍野,戰馬嗚咽。
厮混江湖,怕死才不容易死。
身處沙場,卻容不得你怕死。
一個人的江湖,生死是天大的大事。
用無數屍體堆出一個波瀾壯闊的沙場,生死是最小的小事。
當洪敬岩緩緩出現在衆人視野,并且與鐵浮屠和柔然鐵騎所處戰場越來越近後,
先是有從頭到尾都盯住這位北莽頂尖高手的拂水房七八騎,迅速撤出戰場,疾馳而去,然後是臨近此人一百餘騎鐵浮屠幾乎同時開始沖鋒攔截。
袁南亭在從一名董卓私騎的屍體胸口抽出戰刀後,舉目望去,對那位嚴密守護在自己身邊的親衛統領沉聲道:“情況不對勁,那人應該是要對鐵浮屠那邊出手,我們得盡力阻止!”
那名親衛看着氣喘籲籲的老将,一把丢掉鮮血黏糊的頭盔,笑道:“将軍,我帶幾百騎過去!”
袁南亭正要說話,那名跟随他征戰多年的親衛統領已經攏起附近一隊騎軍,轉頭對袁南亭咧嘴一笑,“将軍,說實話,你真的老了,就別拖咱們的後腿了!”
袁南亭彎腰氣笑道:“放屁!”
不等袁南亭阻止,那名親衛已經領着數百騎白羽輕騎一沖而去。
袁南亭想要跟上,卻被一名留下來的親衛扈從拼死攔住去路。
袁南亭惱火道:“讓開!”
那名年輕扈從雖然有些畏懼将軍的威勢,仍是咬牙道:“統領給了我眼色,不許我讓将軍涉險。”
袁南亭怒道:“誰的官大?!”
死活就是不肯讓出去路的年輕人低頭嘟囔道:“縣官不如現管,都尉私下總跟咱們念叨說,在戰場上有些時候,他的命令比将軍還要大。”
袁南亭大聲斥責道:“讓開!信不信老子現在就讓你卷鋪蓋滾出白羽衛?!”
那個年輕人紅着眼睛,滿臉倔強道:“死都不怕,還怕什麽!”
袁南亭氣得差點下意識一刀劈下去,自己都吓了一跳,趕緊放下那柄戰刀,嘆息一聲,有氣無力罵了一句:“兔崽子。”
看到這名膽大包天的白羽輕騎似乎想要轉身趕赴今日那第四座戰場,袁南亭怒喝道:“滾回來!”
年輕騎卒欲言又止。
這位白羽輕騎主将望向遠方,輕聲感慨道:“就算是我袁南亭的私心吧,少死一人是也好的。”
袁南亭清楚記得大将軍曾經說過一句話,他徐骁這輩子天不怕地不怕,唯獨最怕有人見到他後報名字,因為記住了名字的人将來死了,欠下的債,記得格外清楚,一輩子都忘不了。
精疲力竭的袁南亭大口喘氣,環視四周,白羽輕騎此次奔襲戰功顯赫,可是他心中只有無盡悲涼。
清涼山那裏,原本無名的墓碑,又要多出那麽多新名字了。
袁南亭突然悚然一驚,轉頭瞪眼望去。
鐵浮屠騎軍中有一騎驟然間沖出尚未結束的血腥戰場。
他身材魁梧,手持鐵槍。
大漠黃沙,戰馬漆黑,鐵甲染紅。
齊當國義無反顧地沖向那遙遙一騎,他知道,那個叫洪敬岩的北莽蠻子,是為他而來。
齊當國在三次領頭大破敵陣後,身形已是搖搖欲墜,甚至連握有鐵槍的手臂都開始劇烈顫抖。
面對那位號稱北莽第二高手的柔然鐵騎共主。
汗水血水交織在那張堅毅臉龐上,齊當國只是向前沖鋒。
這名漢子依稀想起自己還年輕的時候,那個當時年紀也不大的義父親口告訴他,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