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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衮衮諸公,滾滾黃沙(二) (2)

讀書人閉着眼睛,笑容醉人。

年輕人的最後一句話,嗓音極低,卻無異于在洪靈樞耳中天雷滾動。

“某封總計六百八十二字的密信,我陸诩現在能夠倒背如流,那位替老侍郎捎信的心腹嘛……”

陸诩沒有道破天機,但是轉身離去的時候,這名教書先生,擡起手臂伸出了一根手指,然後輕輕勾起。

明白了那個手勢之後,洪靈樞剎那間汗流浃背。

……

司馬樸華和晉蘭亭這對禮部大員,理所當然結伴而行。

司馬樸華根本不用去看晉三郎,就知道這位衙門二把手一定不會給自己好臉色看,沒法子的事,按照原先禮部自己人關起門來的商量結果,是力薦晉蘭亭擔任明年春闱的主考官,而晉蘭亭也會保證照拂他這位尚書大人的兩個兒子,最少有一人将來能坐上國子監祭酒或是禮部侍郎的位置。只是随着禮部衙門愈發位高權重,司馬樸華如今的家門檻高了,眼界也高了,前不久更是與向來眼高于頂的中書省趙右齡也攀上了交情,從那之後,司馬樸華就開竅一般,有心改一改禮部裏頭尚書侍郎拎不清的局面,真正讓司馬樸華下定決心的那件事,是立秋那日出人意料地沒有成為報秋官,當時所有人都覺得那份殊榮會在晉蘭亭和嚴池集之間競争,可幾乎沒有人想到會是陳望再度奪魁,若說是在這之前,晉蘭亭僅是稍遜一籌,那麽在這之後,離陽朝堂之上再無人覺得晉三郎,能夠與陳少保争奪那未來首輔之位。

今天皇帝親口說出那德高望重四字,更是徹底熄滅了晉蘭亭的獨占春闱鳌頭之心。

可是不管心底如何看待晉蘭亭的笑話,當不了幾年禮部尚書的司馬樸華,哪怕已經算是幾近功德圓滿的官場散淡人,依然不敢在明面上惡了此人。

說到底,晉蘭亭這些年北涼擺出的那副強橫姿态,得勢之時,自然是交口稱贊,被譽為鐵骨铮铮,失勢之時,可就兩說了。一個人如此忘本,京城官場其實都看在眼裏。

司馬樸華一臉惋惜安慰道:“三郎啊,此次陛下的意思你也領會了,并非我不願扶你一把,委實是有心無力啊。”

晉蘭亭淡然笑道:“陛下自然比我等做臣子的,更加真知灼見,如果尚書大人不介意我越俎代庖,倒是有一份人選。”

司馬樸華驚訝道:“哦?三郎盡管說來聽聽。”

已經不再蓄須明志的晉蘭亭微笑道:“春闱三位正副總裁官,分別為擔任翰林院學士多年的吏部尚書殷大人,洞淵閣大學士嚴大人,還有門下省左散騎常侍陳大人,黃門郎嚴池集、宋恪禮,還有祥符元年殿試的一甲三名,李吉甫、高亭樹和吳從先三人,這些年輕俊彥,皆可擔任分房閱讀之職。”

司馬樸華習慣性伸出兩指撚動胡須,小心翼翼權衡利弊,最終點頭道:“這份人選,天衣無縫,三郎不愧是三郎。”

晉蘭亭一笑置之,雲淡風輕。

司馬樸華悄悄斜瞥了一眼身邊的這位京城風雲人物,好一個以退為進!

原本對晉蘭亭已經不太看好前景的老尚書突然一咬牙,壓低嗓音道:“三郎,你且放心,等我致仕還鄉之日,便是三郎在禮部更進一步之時。”

晉蘭亭笑而不語。

司馬樸華輕聲道:“三郎,我家中那兩個不争氣的孩子,以後可就交給你了,務必多加照顧啊。”

走到視野開闊處,晉蘭亭擡頭望向遠處綿延不絕的宮殿屋脊,平靜道:“如果我真有那麽一天,司馬家一門兩尚書也不是沒有可能。”

領略其中深意的司馬樸華會心一笑,并未當真,卻也滿懷憧憬。

……

齊陽龍和桓溫并肩走出一段距離後,随着齊陽龍走向常山郡王趙陽,坦坦翁也分道揚镳,走近陳望。

因為那個目盲讀書人,心情不佳的老郡王顯然沒想到中書令大人會主動接近自己,一時間有些措手不及,這位論春秋軍功其實比閻震春楊慎杏還要高的宗室勳貴,面對比張巨鹿桓溫還要高出一輩的老人,到底還是心懷幾分敬畏,文武相輕這種事情,不能套用所有人。

齊陽龍笑道:“常山郡王,先前你不該與陸诩說那些言語的。”

一提到那個年輕讀書人就來氣,常山郡王不以為然道:“那小子難不成還能去皇帝身邊告狀不成?再說了,這點芝麻綠豆大小的事情,陛下也沒那份主持公道的閑情逸致吧?”

齊陽龍指了指自己心口,嘆氣道:“我們讀書人啊,心眼小得很。”

常山郡王哈哈大笑,“齊大人你這話說的,世上哪有如此糟踐自己的讀書人。”

齊陽龍打趣道:“要不然為何古話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常山郡王愕然,恍然道:“齊大人這麽一說,本王就弄明白了,跟咱們武夫是不太一樣,咱們啊,都是今日仇便今日了,從不隔夜。”

齊陽龍沒來由感慨道:“歷朝歷代立國之初,廟堂上都是文武并濟的氣象,最終亡國之時,都是滿殿文臣肆意高聲,武臣唯有嚅嚅喏喏。”

常山郡王納悶道:“嘿,本王起初還以為齊大人是幫着那個姓陸的小子,現在有些迷糊了。”

齊陽龍笑道:“入京之前,還不覺得什麽,如今越來越覺得朝堂之上,像常山郡王這樣的武人,太少,實在太少了。”

老郡王收斂神色,“齊大人有話直說,再這麽雲遮霧繞,本王這心底可真就半點都不踏實了,還不如直接罵本王幾句來得痛快。”

齊陽龍搖了搖頭,大踏步離去。

……

門下省兩位大佬,桓溫和陳望走在一起,兩位除了公務來往,其實談不上太多私交。

桓溫開門見山道:“陳望啊,說出來你別生氣,雖然你和那個孫寅都是北涼出身,可其實我這個老頭子并不喜歡你這個人。”

陳望似乎毫不奇怪,柔聲笑道:“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坦坦翁真性情,自然喜歡與孫寅交往,像我這種喜怒不露于色的家夥,官氣匠氣太重,身上雅骨不足幾兩重,坦坦翁生不出親近之心,也在情理之中。”

桓溫舉目看着前方不遠處,就有嚴傑溪與韓林走在一起,而蔡楠刻意與唐鐵霜撇開距離,種種小景象,都是官場大學問。

桓溫怔怔出神。

陳望問道:“坦坦翁在想什麽?”

老人眼神恍惚,嗓音沙啞道:“衮衮諸公,忙忙碌碌,人人聰明,機關算盡。”

陳望無言以對。

老人轉過頭,問道:“是不是每一個朝代,都難逃此劫?”

陳望點了點頭,但又搖了搖頭。

何等心思老辣的老人嗯了一聲,根本不用陳望解釋什麽。

老人雙手負後,苦笑道:“天底下最聰明的人,都在這裏。結果剩下些笨蛋蠢貨,都跑到那兒去了。”

老人沉默片刻,最後喊了一聲陳望的名字。

陳望輕聲道:“坦坦翁請說。”

老人撇了撇嘴,“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有一天需要有人站出來,為那些傻瓜說上些公道話,而我那時候又已經死了的話,你來說幾句?”

陳望停下腳步,緊緊抿起嘴唇,沒有立即給出答複。

老人也沒有繼續耐心等下去,緩緩前行,喃喃自語:“當整個世道都只剩下我們這些聰明人的時候,何其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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