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304 慫在最後

詐屍是什麽樣子，拉卡铎現在就是什麽樣子——一對突出的眼球、血絲密布的恐怖皮膚、嘶啞的尖叫聲、劇烈顫抖的身體和癫狂的神态。費奇被結結實實地吓到了，他後退兩步，擺出戒備的姿勢。防護法術在他周身環繞，雙手十根指頭都伸展到一米長，如同刺猬的尖刺一樣對準潛在的威脅。

“女主人！我聽到了你的召喚！我這就來，這就來！”

拉卡铎的靈魂劇烈燃燒，但本質上只是在即将熄滅的燃燼裏澆上了酒精。酒精放射出強大的光和熱，但這不能持久。光和熱之後只會剩下灰燼，而且這次将不可能再複燃。

紮瑞爾在拉卡铎的靈魂中動了手腳，大概包括修改記憶、控制情緒、在潛意識裏埋藏種子。常言道“魔鬼最會蠱惑人心”，而一個地獄領主肯定是其中的佼佼者。紮瑞爾知道自己要被抓起來，她知道自己要親身參與這一切，所以她給自己留下的後路必然要保險且有效。于是她在拉卡铎的靈魂裏施展各種手段便是必然的事情。

不過拉卡铎現在的狀态極差，費奇對他靈魂造成的破壞反映到身體上，此時重傷的虛妄魔已經非常缺乏行動能力。它在地上蠕動着，但是很努力卻也只能以蝸牛的速度移動。這種狀态，別說完成紮瑞爾的指示了，就連離開這間寶庫也是未知數。

“是該直接殺了你、或者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直接離開、還是幫助你呢？”費奇知道自己必須做出決斷。基于事實：在地獄中阿斯莫蒂爾斯的計劃不會有人能成功阻止，紮瑞爾必定會脫困并重回地獄領主的寶座。可以得出結論：費奇就算是搗亂，最多只能掀起一陣波瀾，無法改變大勢。

“拉卡铎是死是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不能在完成紮瑞爾重要任務的關鍵時刻死亡。這鍋絕不能背！”費奇一把抓住拉卡铎：“告訴我，應該怎樣完成紮瑞爾的囑托？”

“閻魔大人你真好，要不是有你看護着，我早就失敗了。”拉卡铎聲淚俱下地表達感謝，但費奇可不想讓它将回光返照的寶貴時間浪費在感動上。

“快說！”費奇手上用力，施展了地獄治療。雖然這點治療恢複的效果杯水車薪，但至少給拉卡铎提供了精神上的支持。

“這個空間，藍色貨架上的東西都是紮瑞爾大人要求的，紅色貨架是我給她脫離牢籠的賀禮。小空間的控制核心是牆上的那副肖像畫，就是有黑色禮服女人的那個，密語是鐵石心腸。請你幫我完成女主人的囑托，将空間裏的東西交給她。”

“等一下，我的意思是這裏有什麽東西可以讓你暫時活着，你去交給……喂，別死啊！”費奇晃晃拉卡铎，它的瞳孔開始放大，靈魂火焰迅速減弱，死亡已經籠罩上來。當他的靈魂之火全部熄滅的時候，拉卡铎将開始降階，地獄的力量會一直讓它降到靈魂空殼所對應的魔鬼形态，也就是一只沒有任何記憶的劣魔。

“這不行。”費奇捏緊了拳頭。如果放任拉卡铎這個時候死亡，那麽便無法将東西交到紮瑞爾手上。在其他任何時候費奇取走這裏的東西，都只是拉卡铎的失職；而在紮瑞爾脫困的關鍵時期，同樣的舉動就是極端蔑視地獄領主權威的敵對行動，性質上完全不一樣。

費奇一只手提起拉卡铎，觀察它五團靈魂的狀态。三個人頭所代表的靈魂之火已經熄滅了，而代表蠕蟲頭的那部分還有最後一絲火焰。不管是費奇還是紮瑞爾，主要都是朝着拉卡铎的三個人頭下手，忽略了蠕蟲頭，也讓它受的傷害相對較輕。于是費奇立刻将人頭那半截丢在地上，俯身靠近蠕蟲頭，耳語道：“你必須活到被我控制着完成紮瑞爾的任務，才有資格死去。”

這是轉心魔的誘魂耳語能力，通過分裂轉心魔的一點靈魂之火作為載體，将一個念頭塞進對方的潛意識中，在其睡眠的時候發揮作用，不斷進行腐化，直到對方轉變得如同轉心魔一樣邪惡、堕落。拉卡铎即将死亡，它的殘餘靈魂對費奇完全沒有戒備。當載着費奇靈魂之火的微弱念頭進入虛妄魔身體後，它立刻取代三個頭顱所對應的的靈魂之火，将拉卡铎從靈魂死亡的邊緣拉了回來。

“最多幾個小時，他還是會死。”費奇很清楚拉卡铎的狀态：“不過在這段時間內，你會服從我的命令……不行，不能讓你出現在紮瑞爾面前，她一眼就能看出你存在問題。所以這件事只有一種解決方式。”

費奇從貨架上找到一個箱子，拿出裏面的東西，然後将拉卡铎倒着塞進去，只露出蠕蟲那一端的腦袋。用法術符文墨水在箱子上寫一行小字：“标本及召喚術材料”。随後，他帶上魔像面具，再用轉心魔的能力變形成拉卡铎的樣子。

蠕蟲身體有諸多不便，但靠着心靈遙控，費奇仍舊可以操縱周圍的物體。通過靈魂之間的聯系，他施展咒語和虛妄魔建立精神傳訊通道，直接調取拉卡铎的想法。為今之計只有僞裝成拉卡铎，完成紮瑞爾的任務，然後找機會趕緊離開。

控制寶庫空間的核心是一副畫像，一個穿着黑色裙裝，畫着濃厚黑色眼影的美麗人類女子端坐在椅子上，用充滿憂郁的眼睛看着身旁未完成的紫玫瑰畫卷。在她身後，一座華麗的莊園被天上的烏雲染成黑色，所有的窗口裏面都散發着詭異的紅光，如同骷髅的雙眼一樣監視着可憐的女人。

“鐵石心腸。”費奇說出密語，畫中的女人轉過來頭看着他。在一瞬間，她的雙眼中閃現出欣喜的光芒，但随着看清了費奇（虛妄魔）的可怕嘴臉，她的欣喜消失了，又變回濃重的憂傷和陰郁。

“縮小這個空間，讓我能夠帶走。”費奇下達命令，然後就看到畫中女子伸手在畫中的畫布上一抹，周圍的空間立刻發生扭曲。費奇被安全送出空間，而寶庫變成了一張郵票大小的紋身，出現在他的胸前。

“女神保佑我，趕緊混過去……”費奇深吸一口氣，拿出全部專注力，開啓空間傳送，來到蛆蟲之xue所在的大街。

這裏被夷為平地，至少三十多棟建築完全化為廢墟。不斷從縫隙中滲出鮮血的磚石建材之上，紮瑞爾展開黑色的雙翼，向整個地獄宣告自己的回歸。費奇從傳送門中跌出來，裝作狼狽的樣子在地上打了個滾兒。他注意到面前還有三個深獄煉魔和十數個角魔級別的高階魔鬼，而自己是其中唯一一個虛妄魔。

“拉卡铎，你這個肥胖的蠢東西，有沒有為我做好工作？”紮瑞爾一眼瞪過來，費奇沒什麽感覺，但他還是趕緊打個哆嗦。這時候多說多錯，費奇用最快的速度打開寶庫空間，然後下達命令，将除了拉卡铎之外的所有東西都倒出來。伴随着嘩啦啦的響聲，大大小小的箱子在街道上散了一地，費奇學着拉卡铎的樣子，急出一頭大汗。

“慌亂的樣子沒有一絲長進。”紮瑞爾從廢墟上走下來，來到箱子面前。費奇非常“識趣”地将物品清單用心靈移物遞上去，然後後退着匍匐在地——他本來就一副蠕蟲的樣子，現在只不過趴的更低而已。

紮瑞爾看了看清單，又看了看地上的東西，金色的眼睛眨了眨：“我看着這裏的東西比清單上要多啊？你是不是将自己倉庫的東西也都拿出來了？”

費奇搖搖頭，學着拉卡铎的口吻說道：“這都是您的，女主人。”

“很好，這是我今天聽到的最滿意的回答。”紮瑞爾打開裝滿靈幣的箱子，将手伸了進去，一股紅色的火焰沿着她的手臂燃燒起來，然後被她的皮膚迅速吸收。費奇不敢細看，但仍能很明顯的感覺到紮瑞爾的威勢越來越強，她的實力在深獄煉魔的層次基礎上繼續提高，直到給他一種不可戰勝的感覺。

‘這肯定是一種錯覺。’費奇低着頭提醒自己。每一個地獄領主都擅長玩弄人心，依靠恐懼進行統治是他們的本能。紮瑞爾帶着天使欲魔的面孔，塑造着不可戰勝的形象，但本質上依舊在用修改記憶和埋下潛意識種子的方法來控制手下。自己現在要小心她故技重施，千萬別被錯覺蒙蔽了靈魂。

或許是拿出來的東西真的滿足了紮瑞爾的貪婪，或許是拉卡铎并不能引起她的重視，這個離開牢籠的魔鬼只顧着恢複自己的力量，并沒有再去管躲在一旁的費奇。他趁此良機收起寶庫空間，然後盡可能向後縮，躲到深獄煉魔的屁股後面去。按照魔鬼的階層，虛妄魔本就應該排在後面，所以這種舉動根本沒引起懷疑。

在費奇之後，又有一些魔鬼趕到，紛紛向紮瑞爾表示效忠。看看它們倉促準備的東西，很明顯這都是些鬼話，但紮瑞爾“毫不懷疑”地全盤接受了。這些魔鬼親吻紮瑞爾的靴子，然後倒退着想要混入其餘深獄煉魔之中，然後就被“真正的鐵杆支持者”擠了出去。紮瑞爾随手一指，讓它們全都站到另外一側去，這讓“鐵杆們”偷偷笑了起來。

“拜爾的任務已經完成了，”紮瑞爾對衆魔鬼說道：“它很好地完成了對惡魔的戰略欺騙，以它的能力将可以繼續作為我手下的魔鬼将軍。現在最重要的是配合魔王大人的行動，将全部魔鬼盡可能撤回地獄，然後靜候命令。”

拜爾的名字引起了所有魔鬼的注意，大家紛紛豎起耳朵。紮瑞爾的回歸令人驚訝，長久以來魔鬼們幾乎快要遺忘還有這樣一位領主，大家早就将她歸入“死亡名單”。但相比之下更加詭異的是拜爾，它去了哪裏？在幹什麽？為什麽一直不出現？魔鬼們懷疑拜爾已經被紮瑞爾清理掉了，可從紮瑞爾急于恢複力量的表現看，戰鬥似乎還未發生。

“每一個魔鬼都有野心，但不是每個魔鬼都具備和野心匹配的力量！”紮瑞爾深吸一口氣，舉起右拳，拳頭上燃燒着深紅色的火焰。“拜爾，我以你的真名命令你，立刻來我面前！”

魔鬼們大驚失色，尤其是深獄煉魔們，費奇很明顯注意到它們的身體顫抖了一下，就在紮瑞爾說出“真名”這兩個字的時候。真名是每個智慧生物靈魂的名字，它與生俱來不可改變。以真名呼叫靈魂，靈魂會立刻做出應答，這便會給各種控制和傷害靈魂的危險法術以可乘之機。不過真名是非常神秘的東西，想要知道自己的真名都極端困難，掌握別人的則難上加難。而且即便知道了，若沒有足夠的技能和實力，也沒法使用真名來鉗制別人。

傳說阿斯莫蒂爾斯知道各層地獄管理者的真名，這讓他永遠立于不敗之地。不過誰也沒聽說過他使用真名作為武器，所以這件事暫時還只能歸為傳說。而紮瑞爾在衆目睽睽之下直接使用真名來呼喚拜爾，雖然衆人都沒能“順便”聽到拜爾的真名是什麽，但它居然在一陣空間波動之後出現在紮瑞爾面前，一臉不情願地單膝跪了下去，這足以在魔鬼中引起軒然大波。

“拜爾，你考慮好了嗎？”紮瑞爾身子晃了晃，也不知道是興奮還是疲勞引起的。她右手攥着拳頭舉在臉側，這個怪異的動作與她整體的形象顯得不那麽搭配，但如果在她的拳頭中加一根鐵鏈，另一頭連接拜爾的脖子，這畫面反而會出奇地協調。

“我将成為您的将軍，一如既往。”拜爾低着頭，他身上有着明顯且繁多的傷口。是誰打傷了他？深獄煉魔們不知道也不敢問，一個個如同吓壞了的鹌鹑一樣，縮頭縮腦等着紮瑞爾接下來的宣判。

費奇偷偷瞄過去，他注意到紮瑞爾的表情有一瞬間露出了猶豫之意，殺心從僞裝的得意笑容背後洩露出那麽一絲一毫。拜爾脖子上的肌肉也有一瞬間的收緊，似乎是對這一點殺意做出了本能的回應。費奇以為紮瑞爾會突然出手徹底解決眼前的仇人，沒想到她晃了晃舉起的拳頭，完全收起了殺意和猶豫，微笑着說道：“很好，看來你還記得早前的計劃，那我就給你魔鬼将軍之位，在我之下，繼續統領血戰中的魔鬼軍隊。”

“遵命，大人！我願效死服務！”拜爾趕緊說道：“您現在有什麽命令？”

“讓所有的魔鬼撤回地獄，遠離灰色位面。那些進行征伐的魔鬼将軍也必須撤回來，它們都要重新效忠。”紮瑞爾說道：“你發出的領主水晶立刻全部取消，我的領主水晶也将無效。所有的魔鬼現在都有機會成為領主，只要在接下來的關鍵時刻有足夠優秀的表現！”

“是！”拜爾咬牙切齒地回答道。

領主水晶雖然能夠收回，但這需要付出不菲的代價。要知道一個領主之位相當于一份地獄契約，下屬為上級幹活兒，上級為下屬提供保障，雙方都是有權利和義務的。拜爾強行收回他麾下的領主，地獄契約會讓他付出相應的代價。

他的損失再大也和費奇無關，但是紮瑞爾突然皺起的眉頭讓費奇有了不祥的感覺。